说出来你可能不信,我20岁之前的人生,除了上课,几乎全是篮球,那天是2020年6月17号,杭州梅雨季刚停的第一个晴天,我窝在宿舍上铺刷到体育部发的校男篮选拔通知,左手攥着皱巴巴的报名表,右手摸着腕上高二打市赛摔出来的疤,床脚靠着我攒了三个月生活费买的KD15,鞋底外侧已经磨得快露出气垫——那是我每次变向都会蹭到的位置,三年来磨坏了四双鞋,我满脑子都是进了校队就能打CUBA阳光组,说不定还能靠篮球混个好出路。
那天下午我本来要去交报名表,路过学校后门的野球场时,我被穿白背心的62岁陈大爷上了一课,也把那张我准备了半年的报名表,当场撕成了碎片扔去了垃圾桶,现在回头看,那是我长到20岁,做过的最不后悔的决定。
我曾以为,“赢”是体育唯一的答案
我从15岁第一次摸到篮球开始,就被灌输了一个观念:打球就要赢,赢了才有意义,拿不到名次的训练都是瞎耽误功夫。
高二那年打市中学生联赛的决赛,我赛前一天烧到38.7度,队医说最好不要上场,我偷偷把退烧药塞在袜子里,上场前吞了两片硬扛,最后30秒我们落后1分,我突破的时候被对方中锋撞得飞出去,左手撑地的时候刮了好大一个口子,我抱着球滚出去两步还是把球抛进了篮筐,终场哨响的时候我举着流血的手腕跟队友欢呼,台下的班主任脸都白了,我却觉得特别骄傲——那是我第一次拿最佳球员,奖杯现在还摆在我家书柜最显眼的位置,我那时候觉得,只要能赢,受多大伤都值。
到了大学我更是把“赢”刻进了骨子里,每天早上6点准时出现在操场练运球,要赶在宿管开门前投够50个中投,晚上下了晚自习还要去球场投100个三分才回宿舍,为了控制体脂率,我整整两年没喝过奶茶,连生日蛋糕都只吃两口无糖的胚子,大三那年打院赛决赛,最后10秒我突破的时候扭了膝盖,咬着牙把反手上篮打进赢了冠军,下场的时候膝盖肿得像个馒头,连路都走不了,室友背我回宿舍的时候跟我说“你真的不要命了”,我还笑着说“这点伤换个冠军,血赚”。
那时候我身边的人也都这么觉得:你打球这么好,不进校队不打职业简直可惜了,我妈每次给我打电话都要问“最近练球有没有进步?什么时候能拿个全国奖?”,连我喜欢的女生跟我聊天,第一句也是“你以后要是打CUBA我肯定去给你加油”,我理所当然地觉得,体育的意义就是赢,就是拿奖牌,就是站在领奖台上被所有人看见,那些打了一辈子球也没拿过奖的人,都是闹着玩的。
那天野球场的大爷,打碎了我三年的执念
20岁那天我抱着篮球路过野球场,看见一群高中生围着个穿白背心的大爷在打球,大爷头发都白了一半,腰杆却挺得很直,穿一双洗得发白的回力篮球鞋,在一群1米8的小伙子里跑得特别稳,我刚好手痒,就喊了一句“加我一个呗”,分边的时候我跟三个同班同学一队,对面是大爷带三个高中生,我当时心里还想,这局不是随便赢?
结果上来第一个球我就傻了,我拿着球想突大爷,他比我矮了快20公分,我以为一步就能过,结果他脚步稳得像钉在地上,我刚变向他手一伸就把我球拍走了,快攻传给底线的高中生,直接投了个空心,接下来的十分钟我被防得怀疑人生:我投三分他不跳,就抬着手挡我视线,我平时三分命中率能有40%,那天连续投了5个全偏;我背打他,他贴着我的腰卸力,我用了全身劲挤不动,反而自己差点走步,反过来大爷进攻的时候,要么就是跑空位投中投,十投九中,要么就是不看人传球给切入的高中生,我们被打了个11比2,连球都摸不到几次。
休息的时候我凑到大爷旁边递了瓶冰矿泉水,问他“大爷你以前是不是专业的啊?这防守也太厉害了”,大爷笑着说他以前是省青年队的,19岁那年打省运会跟腱断了,没法再打职业,就退役当了中学体育老师,今年退休第二年,每天都来打俩小时球,打了40多年了。
我当时下意识就问了一句:“那你当年没打成职业,不会觉得遗憾吗?现在打球也不拼输赢,有啥意思啊?”
大爷拧开瓶盖喝了口水,抬起手腕给我看他戴的旧金属手表,表盘都磨花了,他说这是当年拿省运会亚军的奖品,“以前我跟你一模一样,满脑子就是赢,训练的时候每天跑10公里,脚磨破了包个纱布继续练,就想进国家队拿金牌,跟腱断了的时候我躺在医院,哭了整整三天,觉得这辈子都毁了,我喜欢了半辈子的篮球,再也打不了了,后来在家待了半年,我下楼散步看见小区里的小孩在打球,站在旁边看了一下午,手痒得不行,就拄着拐上去给他们传了几个球,那时候我突然反应过来,我喜欢的根本不是拿奖杯啊,我就是喜欢打球本身。”
他指了指场上正在跑的高中生,接着说:“你刚才突破的时候,风刮过你耳朵的感觉,你投空心球的时候篮网‘唰’的那声,你跟队友打了个漂亮配合的时候心里那股爽劲,这些东西,跟赢不赢、拿不拿奖半毛钱关系都没有,我现在每天打俩小时球,赢了就去买个冰棒吃,输了就笑两句下次再来,比我年轻的时候打比赛拿冠军开心多了。”
那天的太阳晒得我后颈发烫,我攥着手里的报名表,突然想起我上次打球打爽了是什么时候?好像是高一第一次跟同学打半场,我连进了三个三分,我们赢了之后几个人凑钱买了一大瓶冰可乐,你一口我一口喝得特别开心,那时候我根本不知道什么是CUBA,也不知道赢了有奖杯,我就是单纯觉得,打球真好玩。
撕掉报名表之后,我看见了体育真正的样子
我坐在球场边把那张皱巴巴的报名表撕成了碎片,风一吹碎纸飘了两片在篮球场上,像我之前掉在地上的汗水,我突然觉得特别轻松,好像压在我身上三年的石头突然落地了。
那天之后我再也没有逼着自己每天投100个三分,也不再严格控制饮食,室友喊我去吃烧烤我也会去,路过奶茶店还会买一杯三分糖的珍珠奶茶,我有空就去野球场打球,再也不跟人呛声骂犯规,碰到不会打的新手还会教他们怎么运球怎么投篮,上个月我还组织了我们学校第一届“草根篮球联赛”,不用登记身份,不用测身高体测,只要你想玩就能报名,规则我们改了又改,专门给女孩子设了“女生进球算3分”的规则,还给腿脚不方便的同学设了“最佳参与奖”。
有个得过小儿麻痹的学弟,走路都有点晃,以前从来不敢上场打球,这次报了名,上场打了10分钟,传了两个好助攻,我们给他颁了最佳助攻奖,他拿着奖状的时候哭得话都说不利索,说“我以前以为我这辈子都没法上场打球”,还有个学校的保安大叔,40多岁,说年轻的时候在部队是篮球队的,工作之后20年没打过球,这次报名上场打了半场,进了三个三分,下场的时候手都在抖,拉着我说“小伙子谢谢你啊,我好久没这么痛快过了”。
我之前推过三次我喜欢的女生的邀约,一次是她喊我去看海,一次是喊我去看演唱会,还有一次是喊我去看新上的电影,我那时候都要练球,全给推了,撕了报名表的第二天我就买了电影票去找她,现在她已经成了我女朋友,上个月我们去爬武功山,爬到半山腰她脚扭了走不动,我练了这么多年的体能终于派上了用场,背着她走了快半小时到山顶,一起看日出的时候她靠在我肩膀上说“幸好你平时经常打球,不然你都背不动我”,我那时候突然想,我练了这么多年的篮球,练了这么好的体能,难道不就是为了这个时候吗?我不用在赛场上拿多少分,我有个好身体,能陪我爱的人走很远的路,能在她需要我的时候背得动她,这难道不是体育给我的礼物吗?
我们都误解体育太久了:它从来不是少数人的狂欢
这两年我做青少年篮球培训,碰到过很多家长,送孩子来学球第一句话就是“老师,我们家孩子有没有天赋打职业?多久能拿奖?打不出来的话我们就不学了,耽误学习”,每次听到这种话我都觉得特别无奈,我们好像一直都把体育当成了一种功利的工具,只有拿金牌、出成绩才叫有意义,普通人打球跑步,都是不务正业的“瞎玩”。
去年冬奥会的时候,大家都在为苏翊鸣、谷爱凌拿金牌欢呼,我印象最深的却是49岁的德国速滑选手克劳迪娅·佩希施泰因,这是她第八次参加冬奥会,最终她在3000米比赛里排最后一名,冲线的时候全场观众都站起来给她鼓掌,她对着镜头笑着说“我不是来拿奖牌的,我就是来享受滑冰的快乐”,我前阵子还刷到个短视频,一个外卖小哥,每天送完餐之后都会在小区的篮球场投半小时篮,他说他小时候想当篮球运动员,现在虽然送外卖,但是每天投几个球,一天的累都没了,“篮球又不嫌弃我是送外卖的”。
我一直觉得,很多人都搞反了体育的本质,体育从来不是少数天才的狂欢,更不是只有站在领奖台上的人才配拥有的特权,它是刻在我们每个人基因里的东西:你跑起来的时候风扫过脸的感觉,你跳起来摸到篮筐的成就感,你跟朋友一起打完球浑身出汗的爽感,你输了之后不服气下次再来的韧性,你跟队友配合无间的默契,这些才是体育真正的意义啊,它是教育,是陪伴,是你在平凡生活里的英雄梦想,是你就算80岁了,还能拄着拐去球场投两个篮的快乐。
现在我25岁了,毕业两年,还是经常回学校的野球场打球,陈大爷有时候还在,我们俩经常组队打,我给他传空切,他给我传中投,赢了就一起去买老冰棍吃,输了就笑着说“下次再赢回来”,我经常教我带的小朋友,不用跟别人比,你今天比昨天多运了10个球,多投进了一个三分,你就是赢了。
我偶尔还是会想起20岁的那一天,想起被我撕掉的那张报名表,我一点都不觉得遗憾,那天我丢掉的不是一张进校队的门票,是我套在自己身上好几年的枷锁,我终于明白:体育从来不需要你证明什么,你只要站在球场上,跑起来,就已经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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