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11月我去漳州体育训练基地采访国家队热身赛,晚上9点多散场时,副馆还传来砰砰的扣球声,推开门我撞见了正在加练的福建女排:自由人郑欣怡的手掌刚蹭破了皮,队医贴完创可贴她甩了甩手就钻回了场地;接应庄宇珊的运动外套湿得能拧出水,肩膀上的肌贴松了半截也顾不上扯,站在三号位等着二传喂球练后攻,主教练沈泽坐在场边的折叠椅上,面前的笔记本写得密密麻麻,脚边堆着半箱喝空的运动饮料。
那天我在边上站了20分钟,没有一个队员注意到我,所有人的眼睛都盯着球,摔了就爬起来,扣失误了就抬手示意再来,整个场馆里除了球砸地板的声音,就是队员们互相提醒的喊声:“注意落点!”“跟上补位!”我忽然想起半个月前在泉州晋江深沪镇渔村见过的场景:海边的沙土地球场上,十几个渔民光着脚打排球,70多岁的老阿公坐在边上当裁判,风把球吹得歪出半米远,接球的小伙子扑在沙地里把球救起来,周围的观众喊得比过年放鞭炮还响。
这两个场景在我脑子里重叠了很久:福建女排的根,本来就扎在这些吹着海风的“野场子”里。
扎根渔村和特色校的“草根底色”:谁说小个子打不了排球?
很多人对福建女排的第一印象是“矮”:巅峰时期全队平均身高不到1米85,和天津、江苏这些动辄好几个1米9以上队员的队伍站在一起,看着就像“小孩打大人”,但只要看过他们打球的人都会承认:这群“小个子”的拼劲,比很多高个子球员足十倍。
这份拼劲不是教练逼出来的,是刻在福建基层排球的基因里的,今年上半年我去深沪镇参加当地的中秋排球赛,这个只有4万多人口的海边小镇,光是注册的业余排球队就有30多支,上到60岁的老渔民,下到10岁的小学生,都能上场打两下,当地的村赛办了快40年,以前没有正规场地,就在晒谷场上拉个网,输的队要给赢的队送一筐刚捞上来的大黄鱼,赢了的队伍要带着奖杯绕着渔村走一圈,全村人都出来放鞭炮庆祝,我在赛场边碰到了当地小学的排球教练陈叔,他说自己年轻的时候就是村队的主攻,现在带的校队里,好多小孩都是光着脚在沙地上练出来的:“海边的孩子不怕摔,反正摔在沙子上也不疼,练防守最合适,以前有人说我们小孩个子矮打不了专业队,你看现在福建队的庄宇珊,小时候不就是在漳州的土操场上练出来的?”
庄宇珊是现在福建女排的核心,刚进队的时候教练也嫌她个子不高、力量不够,说她顶多当个替补,但这个从小在海边长大的姑娘轴得很:每天早上提前一小时到场地练一传,别人练100个扣球她练300个,休赛期就回渔村的野场子里跟男渔民打比赛,接惯了成年人的重扣,回到专业队反而觉得训练强度不够,2022年亚洲杯她入选国家队,替补上场拿到了单场18分的成绩,赛后采访她笑着说:“我这防守都是在老家跟渔民打球练出来的,他们扣球力气比国家队的队员还大呢。”
我一直觉得,福建女排的选材思路,给很多陷入“身高焦虑”的基层队上了一课: 现在太多地方队选苗子第一眼看身高,不到1米8的直接刷掉,殊不知排球本质上是技术项目、意志项目,身高只是加分项不是必选项,福建队从不卡身高红线,他们选人的标准只有三个:能不能摔、敢不敢拼、有没有不服输的劲,就是这套“不看身高看拼劲”的标准,让福建队挖出了好多被其他队放弃的好苗子:郑欣怡当初因为身高只有1米72被省队拒之门外,沈泽导看了她一场业余比赛,发现她能连续救10个重扣,当场就把她签了下来,现在她是排超联赛最佳自由人榜上的常客;二传梁桂倩以前因为力量不足打不上主力,沈泽导就让她跟着男队练传球,练了两年她的传球速度排在全联赛前三,成了福建队快变战术的核心。
从“陪练背景板”到“排超黑马”:所有逆袭都是蓄谋已久
很多人说福建女排是2022年排超的最大黑马,没人想到他们能打进四强,甚至差点把天津队拉下马,但只有福建队自己知道,这份成绩,是他们当了快5年“国家队陪练”熬出来的。
漳州是中国女排的“娘家”,每年国家队集训都要在这里待好几个月,以前人手不够的时候,福建队经常被喊去当陪练:要么模仿欧美球队的高举高打打法,要么当人肉靶子接国家队的重扣,有时候国家队练到晚上8点,福建队就得陪着练到8点,等国家队的队员都休息了,他们还要留下来加练自己的战术,我之前跟沈泽导聊天的时候他说,2019年的时候队里的小姑娘还因为这事闹过情绪:“当时有个小队员跟我哭,说我们自己的战术还没练熟,天天给别人当陪练,什么时候才能打出成绩啊,我就跟她说,你能接下朱婷的扣球,以后打联赛还有什么扣球你接不住?”
事实证明沈泽导说的没错:当了几年陪练,福建队的防守能力练得比谁都强,国家队的快变战术他们看了几百遍,回来照着练,慢慢摸出了自己的“小快灵”打法:一传稳、防守狠、反击速度快,好多高个子队伍还没反应过来,福建队的快攻已经打穿了他们的拦网,2021年全运会是福建队的转折点,当时他们小组赛最后一场输给了山东,无缘四强,几个小姑娘在更衣室哭了快两个小时,沈泽导就在外面等着,等她们哭完了出来,第一句话不是骂她们,是说“走,回去看录像,我们看看输在哪”,那天晚上全队在会议室待到凌晨3点,把整场比赛的每个球都复盘了一遍,第二天早上8点,所有人准时出现在训练场。
2022-2023赛季排超,福建队一路打进四强,四分之一决赛对阵山东,他们在先输一局的情况下连扳三局,最后一球落地的时候,所有队员抱在一起哭,当年那个闹情绪的小队员,抱着沈泽导哭的说不出话,赛后技术统计出来,福建队那场球的救球率比山东高了17个百分点,相当于多救了20多个险球。
我从来不信什么“黑马神话”,所有看似突如其来的逆袭,本质上都是厚积薄发。 你当背景板的时候偷的师、摔的跤、接的每一个重扣,最后都会变成你站在台前的底气,很多队伍羡慕福建队的好成绩,却没看到他们每天比别人多练两个小时的防守,没看到他们当陪练的时候把每一次接球都当成正式比赛来打,体育是最公平的,你把时间花在哪,成绩就会出在哪,没有任何捷径可走。
没有大牌球星的队伍,凭什么圈了百万普通球迷的心?
今年4月我在福州参加了一个排球爱好者的线下观赛局,200多个人挤在一个咖啡馆里看福建队对阵天津的比赛,大部分都是00后的大学生,好多人身上穿着庄宇珊的球衣,手里举着自己画的应援牌,那场球福建队最后2:3输了,但是全场没有一个人骂,所有人都在喊“福建队好样的”,散场的时候我碰到了福州大学排球队的自由人小楠,她的脚腕上还贴着肌贴,球包上印着福建女排的全家福。
小楠跟我说,她以前特别自卑,身高只有1米68,打自由人总被队友笑“接不住球”,有段时间差点退队,后来偶然刷到福建女排的比赛,看到郑欣怡只有1米72,却能连续救好几个1米9以上队员的重扣,她忽然觉得自己也可以,之后的半年里,她每天早上6点就到排球场练一传,每次练到胳膊酸的抬不起来,就掏出手机看福建队的比赛剪辑,去年省大学生联赛,她在决赛里救了22个险球,帮校队拿到了冠军,队友把她举起来的时候,她脑子里第一个冒出来的,就是福建队打江苏那场,连续救了3个赛点的场景。“我不是什么有天赋的人,也打不了专业队,但是福建队告诉我,哪怕我是个普通人,只要拼到极致,也能拿到属于自己的冠军。”小楠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得像星星。
现在的体育圈动不动就炒“球星人设”,好多队伍靠卖周边、炒CP圈粉,但是福建队的粉丝,几乎都是被这种“普通人的拼搏”圈来的:他们没有拿过世界冠军,没有动辄百万的年薪,甚至很多人之前连他们的名字都叫不出来,但是他们打球的时候眼里有光,输了球没人甩锅,赢了球所有人抱在一起庆祝,像极了我们每个普通人在生活里打拼的样子,之前有记者问庄宇珊,你们队没有大牌球星,靠什么赢球?她笑着说:“我们队每个人都是球星啊,大家都是一起拼的兄弟姐妹,没有谁比谁更重要。”
我一直觉得,体育最动人的地方从来不是造神,而是让普通人看到自己的可能性。 你不需要有1米9的身高,不需要有过人的天赋,只要你敢拼、肯坚持,就能在自己的领域里发光,福建女排的粉丝里,有学生、有工人、有渔民,他们喜欢福建队,不是因为这支队伍有多厉害,而是因为他们在这支队伍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没有开挂的人生,只有咬着牙一步步往前走的坚持。
走下赛场的福建女排,是东南小城最生动的体育名片
今年春天我跟着福建队去厦门的一所农民工子弟学校做公益,庄宇珊教小孩打球的时候,有个胖乎乎的小男孩躲在后面不敢上来,说“我太胖了,跑不动,打不了排球”,庄宇珊蹲下来拉着他的手说:“我小时候也胖,教练还说我跑不了两步就喘,后来我每天绕着海边跑5公里,现在不也能打主力吗?胖怎么了,胖的人扣球力气更大啊。”那天活动结束,那个小男孩第一个报了学校的排球兴趣班,手里攥着庄宇珊给他签的名,走路都蹦蹦跳跳的。
现在的福建女排,早就不只是一支排球队了,他们成了整个福建的体育符号:漳州的乡村排球赛请他们去开球,现场的农民球迷围着他们合影,比明星还受欢迎;泉州的排球装备厂跟他们合作,做的球迷周边刚上线就被抢空;甚至好多人去福建旅游,除了看土楼看海,还要特意去漳州女排基地打卡,去现场看一场福建队的比赛,去年深沪镇的村赛决赛,福建队的几个队员去当嘉宾,现场的观众把球场围得水泄不通,有个老渔民拉着郑欣怡的手说:“我天天在电视上看你打球,你救球的样子跟我年轻的时候一模一样!”
我始终认为,一支运动队的价值,从来不止于赛场上的成绩。 能不能把体育的种子撒到普通人的生活里,能不能成为一个地方的精神符号,比拿多少次冠军都重要,福建女排到现在也没拿过排超的冠军,但是他们带动了整个福建的排球氛围:现在福建的排球特色校有100多所,每年的业余排球赛事有上千场,越来越多的小孩拿起了排球,越来越多的普通人开始走进球场,他们把“爱拼才会赢”这五个字,从口号变成了实实在在的行动,这比任何一块金牌的分量都重。
今年新赛季排超开始前,我又去了一趟漳州基地,看到福建队的姑娘们在门口拍全家福,每个人都笑得特别灿烂,沈泽导说今年的目标还是“拼每一场,不后悔”,没有喊什么拿冠军的口号,跟往年一样。
是啊,对于福建女排来说,他们的故事从来不是要拿到多少个冠军,而是要告诉所有普通人:哪怕你出身平凡,哪怕你没有过人的天赋,只要你敢拼、肯坚持,哪怕是在“野场子”里长大的孩子,也能在巨人林立的赛场上,闯出属于自己的一片天,这就是福建女排,是东南沿海吹着海风长大的“硬骨头”,是每个普通人的缩影,也是我们每个人都能从里面找到力量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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