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12月杭州的冬天湿冷得刺骨,我窝在发小阿雯开的“小橘子”排球馆的休息室里，脚边放着插电暖脚宝，面前的笔记本电脑正播着土耳其女排联赛2022-2023赛季的决赛第五场，瓦基弗银行对阵费内巴切，第五局打到14:13赛点的时候，加比一个四号位平拉开扣球落地得分，我和阿雯嗷的一声跳起来，不小心碰倒了脚边的暖水瓶，热水溅到脚踝上红了一片，我俩疼得嘶嘶抽气，却还是笑着击了个掌——那是我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这个远在千里之外的联赛，居然能让两个在杭州的普通人，激动成这个样子。
从“球星聚集地”到“普通人的排球启蒙”：我见过最生动的追星是攒钱买一双朱婷同款战靴
阿雯是我大学同校的师姐,以前是校女排的接应，毕业之后放弃了互联网公司的offer，凑了20万开了这家只有两片场地的小排球馆，她的球馆前台的展示柜里，最显眼的位置摆着一双已经磨平了鞋底的美津浓排球鞋，鞋尖还有个用胶水补过的小裂口，旁边贴了个便签，写着“2017年，朱婷瓦基弗夺冠同款”。
她和我说,这双鞋是她大学时候攒了三个月生活费买的，那时候朱婷刚加盟瓦基弗银行，她第一次在网上刷到土耳其女排联赛的剪辑，看着这个和自己一样的中国姑娘，在异国的赛场上跳得比所有外援都高，扣球比所有对手都狠，一下子就入了迷，那时候她每个月生活费只有1500块，每天吃食堂的青菜豆腐，省下钱来买这双当时售价1200块的战靴，平时打球都舍不得穿，只有打省大学生联赛的时候才拿出来，后来鞋底磨平了，她找修鞋师傅补了两次，实在穿不了了，就摆在了展示柜里。
其实很多国内球迷和阿雯一样,最初知道土耳其女排联赛，都是因为朱婷2016年加盟瓦基弗银行，但看多了才会发现，这个联赛能成为公认的“世界第一女排联赛”，靠的从来不是某一个球星，现在的土超12支队伍里，几乎集齐了全世界80%的顶级女排运动员：塞尔维亚的博斯科维奇、意大利的埃格努、巴西的加比、古巴归化的瓦尔加斯，就连我们国内的球迷熟悉的姚迪、瓦尔加斯都曾先后效力土超俱乐部，根据欧排联的公开数据，土超顶级球星的年薪最高能达到150万欧元，比很多国家联赛的全队总预算还要高，加上成熟的赛事运营体系、专业的医疗保障团队，以及每年5个欧战参赛名额的吸引力，几乎成了所有女排职业球员的“终极打工目的地”。
但我始终觉得,土超最难得的地方，从来不是把联赛做成了“球星秀场”，而是它把高高在上的职业排球，和普通人的喜好接得足够近，阿雯和我说，她去年去土耳其旅游，特意去了瓦基弗银行的主场看球，球迷版的球衣换算成人民币才80多块钱，比国内很多运动品牌的T恤还便宜，比赛结束之后球员会留在场边给所有球迷签名，只要你愿意排队，就能和自己喜欢的球星合影，而且土超的公开训练日是完全对外开放的，普通球迷只要提前在官网预约，就能进场看训练，甚至还能和青训队的小球员打半场友谊赛。“我当时在训练场边看到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抱着博斯科维奇的签名球哭，说自己以后也要来打土超，那种感觉真的特别好，你会觉得职业排球不是只有电视里的人能打，你我这样的普通人，只要喜欢，也能离它很近。”阿雯和我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得像装了星星。
我一直很认同一个观点：判断一个职业联赛好不好，从来不是看它的冠军含金量有多高，而是看它能让多少普通人爱上这项运动，朱婷在土超打球的那几年，国内的排球场地预约量翻了三倍，很多以前连排球规则都不懂的人，因为看土超开始去学垫球、学扣球，甚至成了业余排球圈的常客，阿雯的球馆里有近一半的常客，最初都是因为看土超才开始打排球的，这就是一个联赛最珍贵的价值。
一场联赛照见的百态：有人为了看球改了排班表，有人把瓦尔加斯的扣球动作用来教小朋友
阿雯的球馆里有个固定的“土超观赛局”，每次有焦点战的时候，都会有二十多个球迷凑过来，带着零食饮料，在休息室里挤着看球，这里面最让我印象深刻的是一个叫大刘的快递员，他今年32岁，山东人，以前在体校练过二传，后来因为受伤退队，来了杭州送快递。
大刘的排班是做一休一,每次土超有费内巴切的比赛，他都会提前三天和同事换班，把当天的快递量压缩到上午送完，下午就来球馆等着看球，我上次见他是今年3月费内巴切拿联赛冠军那天，他特意买了两箱冰红茶搬去球馆，给所有来看球的人发，自己抱着个保温杯，脸涨得通红，说自己粉了费内巴切6年，终于等到他们拿冠军了，他的手机屏保是瓦尔加斯跳起来扣球的照片，他说自己每天送快递要爬几十栋楼，累得走不动的时候，就掏出手机看一眼屏保，“人家扣球能跳一米多高，我爬个五楼算啥？就当练弹跳了。”
去年下半年的时候,大刘送快递到一个客户家，一开门就看到客户家客厅贴着瓦尔加斯的海报，俩人一聊发现都是土超球迷，当天那个客户就跟着大刘来了阿雯的球馆，现在成了每周都来打球的固定球友，大刘和我说，他现在最大的愿望就是攒钱去土耳其看一次费内巴切的主场比赛，“我要坐在最前排，给瓦尔加斯加油，还要告诉她，我一个送快递的，每次扛不动货的时候，都是看她的扣球视频打气的。”
除了大刘这样的上班族,土超甚至成了很多小朋友的排球启蒙，阿雯的球馆开了个少儿排球班，里面有个7岁的小姑娘叫朵朵，以前练扣球的时候总是怕疼，胳膊不敢往下甩，练了半个月动作都不对，阿雯后来给她找了瓦尔加斯的扣球剪辑，告诉她：“你看这个大姐姐扣球的时候，胳膊甩得像小鞭子一样，不是用蛮力砸，是借着惯性甩出去，就不会疼了。”朵朵抱着平板看了三天视频，居然真的把动作改过来了，今年春天参加杭州市少儿排球邀请赛，还拿了U8组的最佳扣球，领奖的时候她特意做了瓦尔加斯标志性的比心庆祝动作，逗得台下的裁判都笑了，朵朵妈妈和我说，现在朵朵逢人就说自己的偶像是“土耳其联赛里的瓦尔加斯姐姐”，平时在家练挥臂，一练就是半个小时，从来不用大人催。
我经常在网上看到有人说,不就是个外国的联赛吗，至于这么喜欢吗？但你看大刘爬楼的动力，朵朵练球的勇气，这些都是这个远在千里之外的联赛带给普通人的东西，体育从来不是只有金牌和冠军，它最珍贵的价值，是给普通人提供情绪价值，你不需要成为职业球员，也不需要打得多好，只要你能从里面获得力量，获得快乐，这就足够了。
土超给我们的启示：好的联赛从来不是“只供仰望的神坛”
做体育写作这么多年,我经常被人问：为什么土耳其女排联赛能做得这么好？我们的排超什么时候能追上人家？
其实我之前也觉得,土超能做起来，无非就是舍得砸钱，请得起大牌球星，但去年我在小红书上刷到一个在土耳其留学的女生的笔记，才知道根本不是这么回事，那个女生说，她在伊斯坦布尔读书，住的社区楼下就有两片排球场，免费对外开放，每天晚上都有很多人打球，不管你是学生还是上班族，会不会打，都能加入，她刚开始只是去凑热闹，打了三个月就被社区的业余俱乐部选中，去打了当地的业余联赛，还有机会去瓦基弗银行的主场当球童，和加比合了影，她去年毕业回国，在老家南通开了个少儿排球青训营，现在已经有100多个学员了。
我后来查了一组数据：伊斯坦布尔一个城市，就有2000多家注册的业余排球俱乐部，土耳其全国6岁到16岁的小孩，有近20%都接受过专业的排球训练，这才是土超能火的根本原因——它有足够厚的群众基础，看球的人基本都是会打排球的，能看懂战术，能get到球员的技术亮点，不是只看个热闹，而且土超的俱乐部运营早就形成了良性循环，不只是靠赞助商砸钱，门票、周边、转播分成、青训转会收入，能覆盖俱乐部近70%的成本，不用靠政策输血就能活下去。
反观我们的排超,我前阵子去看了一场国内排超的常规赛，主场在一个县城的体育馆，观众席坐了不到三分之一，场馆周边只有印着俱乐部logo的矿泉水，连件球迷版球衣都买不到，俱乐部的官博几个月才更一次，球员的身高位置这些基本资料都查不全，转播机位只有3个，慢动作回放都要等半天，我们总说要推广排球，要让更多人看排超，但如果连基本的观赛体验都做不好，连球迷想买件周边都买不到，又怎么能吸引普通人喜欢呢？
我一直觉得,好的职业联赛从来不是“只供仰望的神坛”，不是关起门来比成绩拿金牌就行，而是要走到普通人的生活里去，你得让球迷能方便地看到高清转播，能买到不贵的周边，能有机会近距离接触球员；你得让普通人想打球的时候，家附近就能找到场地，就能凑到一起打球；你得让小朋友觉得，打排球是一件很酷的事，哪怕成不了职业球员，也能从中获得快乐，这些东西，土耳其女排联赛都做到了，这才是我们最该学习的地方。
今年4月的时候,阿雯的球馆搞了个“土超球迷线下观赛日”，来了40多个人，有穿校服的高中生，有刚下班的程序员，还有个60多岁的阿姨，以前是厂队的主攻，那天看的是瓦基弗银行对阵伊萨奇巴希的比赛，中场休息的时候大家上场打了个友谊赛，那个阿姨跳起来扣球的样子，比很多二十多岁的小伙子还有劲，她和我说，她年轻的时候就喜欢打排球，后来退休了没人一起打，看土超又把瘾勾起来了，现在每周都来球馆打两次球，“人老了，但喜欢排球的心没老。”
那天散场的时候已经晚上10点多了,杭州的春天风很软，大家拿着刚印的土超球星的周边，叽叽喳喳地讨论下次观赛日什么时候搞，我站在球馆门口看着橘色的灯光从窗户透出来，突然觉得，土耳其女排联赛之所以被这么多人喜欢，从来不是因为它有多高端，而是它像一个连接点，把全世界喜欢排球的普通人连在了一起，不管你是在伊斯坦布尔的万人主场，还是在杭州的一个小社区球馆，不管你是身价百万的球星，还是送快递的小哥、7岁的小朋友、60岁的退休阿姨，只要你喜欢排球，你就能在这里找到属于自己的热血和快乐，而这，就是体育最本真的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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