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六我去家附近的社区棋院取之前落在那儿的折扇，一进门就听见靠窗的桌子传来一阵鬼哭狼嚎：“AI哥你能不能给我留点面子！我刚吃你两个子你就把我大龙屠了？”抬头看是几个七八岁的小孩围在平板前，屏幕上开着星阵围棋的对弈界面，穿蓝衣服的小男孩输了棋，气鼓鼓地戳屏幕，旁边的老师靠在门框上笑,也不拦着。
我站在那儿愣了半天，突然就想起2016年3月15号那天，我在市棋协的观赛室里，看李世石和AlphaGo的第五局比赛，整个屋子三十多个人,连大气都不敢出的样子。
2016年的春天，我们以为围棋的天塌了
2016年那场人机大战开打之前，整个棋圈的态度基本都是“AlphaGo肯定打不过人类顶级棋手”，毕竟在那之前，AI的围棋水平最多和业余5段打平，离职业九段还差着十万八千里，我当时跟着棋协的一群老棋友线下观赛，其中有个退休的中学老师张叔，下了42年围棋，业余5段，在我们市棋圈小有名气，开赛第一天他就拍着胸脯跟大家打赌：“李世石要是输了，我把我那副云子棋子送给你们。”
结果第一局李世石输了，张叔还嘴硬“他是没适应AI的路数，后面肯定能赢回来”；第二局输了，张叔坐在那儿沉默了一下午，烟一根接一根抽；第三局结束，大比分变成1:3，李世石已经确定输掉整场比赛，张叔手里印着“为人民服务”的搪瓷缸“哐当”一声搁在桌上，缸子沿的漆都磕掉了一块，他哑着嗓子说：“完了，围棋的天塌了，我们下了一辈子，还不如个程序。”
那天观赛室里的气氛沉得能滴出水来，有人说以后职业棋手都要失业了，有人说围棋的魅力没了——所有变化AI都能算出来，再也不会有“神之一手”的惊喜，还有个刚冲段失败的小孩坐在角落偷偷抹眼泪，说自己练了10年棋,现在一点意义都没有了。
直到第四局李世石下出那步改写历史的“神之一挖”，观赛室先是静了三秒，然后突然炸了，张叔直接跳起来，巴掌拍得震天响，喊“好小子！我就知道人还有希望！”那天他赢了棋协组织的押注，抱了两罐碧螺春回家，走在路上还跟我说：“你看，AI再厉害，也算不到人会拼命对吧？”
现在回头看，那时候的恐慌一点都不奇怪：我们把围棋捧了太多年“人类智慧最后堡垒”的title，好像AI赢了围棋，就等于整个人类的智慧被踩在了脚下，我们害怕的从来不是输了一场比赛，是怕自己守了几十年的信仰,被一串代码轻而易举击碎了。
从“洪水猛兽”到“陪练老师”，AI只用了3年
我再碰到张叔是2019年的秋天，他在社区活动中心跟老伙计下棋，旁边就放着个平板，下完就点开AI复盘，指着屏幕跟对手说：“你看我刚才这步尖，AI说我下对了，要是你刚才跳一步就好了，AI说你那块棋就能活。”我调侃他当年不是说AI毁了围棋吗，他挠着头笑：“嗨，那时候不是不懂吗？这玩意儿太好用了！以前我跟老李下棋，为了一步棋能争三天，现在AI一摆，谁对谁错一目了然，省多少事，我这两年天天跟AI下两盘，上次社区比赛还拿了亚军，比我十年前水平还高。”
张叔的态度转变，其实就是整个棋圈的缩影，2016年大家还把AI当洪水猛兽，2019年的时候，不管职业棋手还是业余爱好者，几乎人人手机里都装着AI围棋软件，我之前认识的冲段失败的小孩小周，2016年的时候在朋友圈骂了三天，说自己十几年的努力都白费了，要转行去开奶茶店，结果2018年他就开了个线上围棋工作室，主打AI辅助教学，去年我跟他吃饭，他说自己现在带了80多个学生，去年有3个成功冲上职业段,还有十来个拿了省赛的奖。
“以前我教棋，碰到复杂的芈氏飞刀定式，我自己要拆一礼拜，还怕给学生讲错了，现在AI一秒钟给你出五套变化图，每一套的胜率都给你标得清清楚楚，学生进步速度是我当年的三倍都不止。”小周说，“以前大家觉得学围棋要靠天赋，现在只要你肯练，有AI陪着复盘，普通小孩也能练到业余4、5段，这不挺好的？”
就连当年输给AlphaGo哭到发红眼的柯洁，去年在采访里也说，自己现在每天至少跟AI对弈3局，复盘2小时，棋力比2017年的时候至少涨了一个半子：“以前觉得人类围棋的天花板就在那儿了，现在AI给我们开了个窗，原来棋还能这么下。”之前职业棋手李轩豪因为棋风太像AI被质疑作弊，后来协会调查下来完全没问题，人家就是每天泡在训练室里跟AI学10个小时,把AI的思路摸透了才出的成绩。
原来我们当年担心的“AI会取代棋手”根本就没发生，反而AI成了所有棋手最好的陪练,把整个人类围棋的水平往上拉了一大截。
我们怕的从来不是AI，是怕弄丢了围棋里的“人味”
我其实特别能理解当年大家的恐慌，我们太习惯把“赢”当成一件事的全部意义了，所以看到AI比人能算、比人会下，就觉得围棋的价值没了，但其实我们都忘了，围棋从发明出来的第一天,就不是为了比谁更能算的啊。
它是古代文人的四艺之一，是朋友之间坐下来喝着茶下两盘的消遣，是你绞尽脑汁下出一步妙手之后的爽感，是你输了棋之后跟对手复盘聊到深夜的投缘，这些东西,AI根本抢不走。
去年我跟小周下过一盘指导棋，我中间突发奇想下了一步碰，小周愣了半天，最后被我吃了一块角，复盘的时候他点开AI，拍着我肩膀笑：“你小子可以啊，这步碰是AI推荐的第三选，我之前都没见过业余棋手能想出这步来。”我当时那个开心，比我之前赢了任何一局棋都爽，就算AI早就知道这步棋是好棋又怎么样？是我自己在棋盘前琢磨了十分钟想出来的，那种打通思路的快乐,是只属于我的啊。
李世石2019年退役的时候说过一句话，我到现在都记着：“我下棋下了一辈子，赢过无数对手，也输过很多次，我输给AlphaGo，不代表人类输给了AI，因为围棋的价值从来都不在输赢里，而在你落子的那一刻，你和对面的人，在这19路棋盘上碰撞出来的火花。”
你看现在的围甲比赛，棋局的精彩程度比十年前高太多了，以前大家不敢尝试的新手、奇招，现在都敢往棋盘上摆，因为早就跟AI验证过可行性，观众看得过瘾，棋手下得也爽，之前有人说“以后棋手下棋都是背AI的答案，没有自己的想法”，可事实是，现在职业棋局里的新变化比以前多了好几倍，AI只是给了棋手更多的选择，最终怎么下,还是人说了算。
AI是搭梯子的人，往上爬的还是我们自己
总有人说“AI把围棋的门槛踩没了，现在学围棋的人都不是真的爱围棋”，可我看到的是，AI把围棋的门开得更大了，让更多以前没机会接触围棋的人,也能感受到围棋的快乐。
我之前看到个公益新闻，贵州毕节的一个乡村小学，之前没有专业的围棋老师，连像样的棋子都没几副，后来公益组织给他们捐了AI围棋的课程，孩子们对着平板就能学，才两年时间，学校就出了7个业余1段，1个业余3段，那个3段的小孩去年去省里比赛拿了儿童组的季军，他说以后想当职业棋手，换在十年前，大山里的小孩连围棋子都摸不到，怎么可能有机会走这条路？现在AI就把这个门槛给踩平了。
还有人说“AI把围棋的变化都算透了，以后下棋没有意思”，我每次听到这话都想笑，围棋的变化有多少？10的172次方，整个宇宙里的原子总数才10的80次方，就算AI每秒算一亿种变化，算到宇宙毁灭也算不完所有的可能，哪儿就透了？再说了，就算真的有一天AI把所有变化都算完了，那又怎么样？我们跑步跑不过汽车，不还是每年都有马拉松比赛，成千上万人去跑？我们算算术算不过计算器，不还是从小学就开始学数学？我们比的从来不是能不能赢过工具，而是我们能不能在这个过程里，找到属于自己的乐趣,变成更好的自己啊。
离开棋院的时候，那个输了棋的小男孩还在跟小伙伴放狠话：“你们等着，我回去跟AI练三个月，下次肯定能赢他一局！”小伙伴们起哄说“你可拉倒吧，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一群人笑作一团，我站在门口突然就觉得，7年前我们担心的“围棋灭亡”,根本就是个笑话。
围棋人机大战打到最后，没有输家，AI赢了比赛，我们赢了一个更好的围棋时代，以前围棋是少数人的游戏，现在只要你有个手机，就能随时随地开一局，就能有世界顶级的“老师”给你复盘，越来越多的人能感受到围棋的快乐，这才是人机大战给我们最好的礼物，AI从来不是棋手的敌人，是我们最好的朋友，最耐心的陪练,也是把围棋送到更多人面前的摆渡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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