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个月在广州“街球霸王”总决赛的现场，我蹲在媒体席剪素材的时候，余光瞥见一个穿米白色卫衣、戴鸭舌帽的高个子蹲在场地边的栏杆旁，正低着头给个穿12号球衣的小学球迷签名，小球迷举着的不是八一队的球星卡，也不是CBA的观赛门票，是一张打印出来的短视频截图——截图里的人正是曹岩，他皱着眉对着镜头怼黑粉：“你说我是花瓶？你先去CBA青年队扛过一周训练再说这话。”
签完名曹岩起身的时候朝我这边挥了挥手,走过来的时候我一眼就看见他运动裤裤脚露出来的脚踝上，那道长达15厘米的浅褐色疤痕，那是2018年跟腱断裂手术留下的印记，也是他职业球员生涯被迫按下暂停键的勋章，那天散场后我们在球馆附近的大排档吃夜宵，几瓶冰啤酒下肚，他笑着说：“现在小孩认识我，十有八九是刷短视频刷到的，没人记得我当年在八一队打后卫的时候，跟着大郅拿过总冠军戒指了。”
从八一队板凳席到总冠军戒指，我走了整整8年
很多人对曹岩的初始印象停留在“长得帅的篮球网红”，甚至有黑粉给他扣上“花瓶球员”的帽子，说他根本没在CBA正经打过球，都是靠脸混的名号，每次听到这种话曹岩都懒得争辩，但熟悉他经历的人都知道，能站在CBA的赛场上，哪怕是坐板凳席，都已经是千里挑一的天赋加豁出命的努力换回来的。
2007年,16岁的曹岩因为在全国高中生篮球联赛里的亮眼表现，被八一青年队选中，刚进队的第一天，他在训练馆里看见王治郅的时候，紧张到手里的球都运飞了，滚到了大郅脚边，他本来以为会挨骂，结果大郅弯腰把球捡起来递给他，还塞了瓶脉动给他：“小伙子别慌，我看你刚才打对抗的时候腰腹力量不错，以后多练练篮下终结，有前途。”那句话曹岩记到现在，后来他在队里练得比谁都拼，每天早上比队友提前一个小时到球馆练投篮，晚上别人都走了，他还要加练500个三分才回宿舍。
2011年他终于升上八一男篮一队,拿到属于自己的印有“八一”字样的球衣那天，他躲在更衣室的卫生间里哭了十分钟，刚进一队的前两年他很少有上场机会，最多就是垃圾时间上去打个两三分钟，有时候一场比赛下来连汗都没出透，他也没抱怨，每次坐在板凳席上都盯着场上的队友跑位，记下来每一个战术的细节，回去对着录像一遍一遍抠动作，2014-15赛季他终于熬到了轮换位置，那个赛季他场均能拿到6.2分1.8篮板，季后赛对阵广东队的那场，他防守易建联的时候眉骨被撞开，血流了满脸，下场缝了5针又要上去打，当时主教练阿的江按着他的肩膀说：“小伙子够拼，以后有你上场的机会。”
2015年八一队拿到联赛冠军的时候,曹岩站在领奖台上戴着总冠军戒指，看着场馆里飘起来的彩带，第一反应是给远在北京的妈妈打了个电话，他说：“妈，我没白练这8年。”
我一直觉得,外界对职业球员的误解太深了，总有人觉得“不就是打个球吗”，但你不知道的是，每年全国有几十万打篮球的青少年，能进CBA青年队的不过几百人，最终能升上一队打上正式比赛的，不到十分之一，曹岩能在以严格著称的八一队待8年，还拿到了总冠军戒指，他的实力根本不需要向任何人证明，那些说他是“花瓶”的人，本质上是对职业体育的残酷一无所知。
跟腱断了的那365天，我连下楼买瓶水都要花10分钟
如果没有那次伤病,曹岩的职业球员生涯本来还能再走很远，2018年季前赛的热身赛上，他跳起来抢篮板落地的时候，听见自己脚踝处“咔哒”一声，紧接着就是钻心的疼，他躺在地上第一反应是伸手摸自己的跟腱，那里空荡荡的，他当时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完了，我打不了球了。”
手术很成功,但医生告诉他，就算恢复得最好，也很难再适应职业联赛的对抗强度了，那是曹岩人生中最灰暗的一年，刚做完手术的前三个月，他腿上打着石膏，连翻身都要妈妈帮忙，他天天躺在家里刷自己以前的比赛录像，刷到凌晨就蒙着被子哭，不敢让妈妈听见，那时候他最怕听见“篮球”两个字，以前的队友给他打电话喊他去看球，他都借口说自己忙挂掉，甚至把以前的球衣、球鞋全部塞到了衣柜的最顶层，眼不见心不烦。
复健的过程更是难熬,第一次尝试单脚站立的时候，他只撑了3秒就满头大汗，复健师让他做提踵训练，他做10个就疼得浑身发抖，指甲都掐进了手掌心里，跟他同一个复健室的还有个跟腱断裂的上班族，练了3个月就能正常走路上下班，他练了整整半年，才敢慢慢碰篮球，有次他趁家里人不注意，偷偷溜到家附近的野球场，站在三分线外投了第一个篮，直接投了个三不沾，场边几个打球的小孩还笑他：“大叔你会不会打球啊，力气这么小。”他没说话，转身就走了，回家之后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砸了三个以前打比赛用的篮球。
那时候他才明白,运动员最难过的从来不是伤病本身，是那种从云端跌到泥里的落差：你曾经能轻轻松松扣篮，现在连跳起来摸篮板都做不到；你曾经在几万人的场馆里打比赛，现在连野球场的小孩都能笑话你，我见过太多职业球员因为伤病退役之后一蹶不振，再也不碰篮球，曹岩能熬过来，本身就已经是一件很了不起的事，没有谁的人生是一帆风顺的，那些打不倒你的东西，最终都会变成你的铠甲，这句话放在曹岩身上，再合适不过。
当“网红”不是我的选择，是我跟篮球的另一种和解
2019年正式宣布退役之后,曹岩迷茫了好一阵，他去朋友的贸易公司上了三个月班，天天坐在办公室里对着表格，浑身都难受，感觉自己像关在笼子里的鸟，后来有个做短视频的朋友劝他：“你会打球，长得又帅，性格也有意思，干嘛不拍点篮球相关的视频？”他一开始还觉得别扭：“我一个前CBA球员，拍那些耍宝的视频，以前的队友看见会不会笑话我？”
没想到第一条视频就爆了,他对着镜头模仿黑粉说他“曹岩就是花瓶，根本不会打球”，然后当场做了个360度扣篮，那条视频当天涨了20万粉，后来他慢慢找到了方向，拍篮球教学，打野球局vlog，偶尔也怼怼离谱的黑粉，不到两年时间就成了全网粉丝过千万的篮球博主。
去年他去福建参加一个草根篮球活动,有个当地的街球手当场拦住他，拿着个话筒挑衅：“你不是前CBA球员吗？敢不敢跟我solo？输了你就把你那总冠军戒指给我。”周围的人都在起哄，曹岩二话没说就脱了外套上场，打11分制，那个街球手先进了4分，曹岩没急，靠着扎实的背身和中投连拿11分，直接赢了比赛，赢了之后他没说什么难听的话，反而把自己带的一件八一队签名球衣给了那个小伙子：“想赢东西没问题，先把球练扎实，职业球员的底子，不是你几句嘴炮就能否定的。”那段视频当时全网播放量过亿，有人说他耍大牌欺负草根球员，他后来在直播里说：“我要是真耍大牌我根本不会跟他打，我上场就是想告诉所有喜欢打球的小孩，你要尊重每一个在球场上拼过的人，嘴炮赢不了任何人。”
他也没把流量当成赚快钱的工具,去年夏天他自己掏钱办了个“岩之有理”篮球训练营，专门收那些家里条件不好但喜欢打球的小孩，学费全免，还包吃住，第一期收了22个小孩，其中有个来自贵州黔东南的14岁男孩，身高只有1米5，但是控球特别稳，曹岩自己掏腰包给小孩买了全年的球鞋和训练装备，还联系了自己以前在青年队的教练，给小孩争取了省体校的试训机会，今年那个小孩已经正式进了省体校的少年队，上次还给曹岩发消息，说自己以后想打职业联赛，像他一样。
我特别反感有些人对“运动员转型网红”的偏见，好像运动员退役之后除了当教练就只能干体力活才叫不务正业，像曹岩这样的人，拿着自己的流量给草根篮球铺路，让更多普通人看见篮球的可能性，甚至能改变一些喜欢打球的小孩的人生，这种价值，不比他多打几年CBA要小得多，当网红从来不是什么丢人的事，丢人的是占着流量却不干正事。
我从来不是什么人生赢家，我只是没放弃篮球而已
现在的曹岩,看起来活得特别通透，网上有人骂他他也不生气，有时候还会把黑粉的评论做成梗拍进视频里，他每天早上7点准时到球馆练两个小时球，然后才开始拍视频、跑活动，挣的钱除了养家，大部分都投到了训练营和民间篮球赛事里，上次我跟他一起坐地铁去球馆，我还调侃他：“你现在也是大网红了，怎么还挤地铁啊？”他笑着说：“我家离球馆就三站地，开车堵车还得找车位，地铁多方便啊，上次我在地铁上还碰见个初中生球迷，跟我聊了一路CBA，挺开心的。”
上次王治郅过生日,他专门推了好几个商演飞过去给老大哥庆生，大郅还调侃他：“现在成大网红了，还记得我这个老大哥啊？”他当时就红了眼，说：“我就算再火，也是当年你给我递脉动的那个小队员，没有八一队就没有我今天。”他现在还留着当年打比赛穿的那件八一队12号球衣，每次参加正式的篮球活动都会穿在里面，他说：“这是我的根，不能丢。”
很多人说曹岩是人生赢家,球打得好，长得帅，现在当网红也赚得盆满钵满，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走到今天吃了多少苦，跟腱断裂的疼，坐冷板凳的委屈，被人骂花瓶的憋屈，这些他都一个人扛过来了，他跟我说过一句话，我到现在都记得：“我这辈子没什么别的爱好，就喜欢打球，以前在CBA的赛场上打，现在在野球场打，在视频里教别人打，反正我没离开篮球，就够了。”
其实所有真正热爱篮球的人,理想都特别朴素，无非就是能一辈子跟篮球待在一起而已，曹岩做到了，不管是在万人欢呼的职业赛场，还是在只有几十个人看的野球场，不管是穿着印着八一的球衣，还是穿着休闲的卫衣，他从来都是那个为了篮球拼尽全力的少年，那些说他是花瓶的人永远不会懂，对于真正热爱篮球的人来说，是不是职业球员，有没有流量，根本不重要，只要能站在球场上，能摸到篮球，就已经是最幸福的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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