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1年深冬,我背着摄影包踩进阿勒泰将军山滑雪场的时候,最先注意到的不是漫山的粉雪,也不是穿着荧光色雪服打卡的网红人群,是魔毯边上扎着满头哈萨克族小辫子、蹲在地上给小孩系固定器的米拉娜,那时候她穿的雪服袖口补着个绣着小雪花的补丁,脸冻得黑红,笑起来露出两颗小虎牙,我以为她是滑雪场雇的本地教练,直到旁边的工作人员凑过来跟我说:“这姑娘刚从瑞士世界杯分站赛回来,国家队的单板运动员,这次回来是给牧区的孩子上公益课的。”我当时手里的热奶茶差点洒出来——我做冰雪报道快十年,见过太多在聚光灯下光鲜亮丽的运动员,倒是第一次见刚比完国际赛事,转头蹲在雪地里给小孩系鞋带的。
踩在马背上长大的姑娘,第一次踩雪板以为踩了云
米拉娜的家在布尔津县的牧区,冬天的阿勒泰雪能没到膝盖,她小时候跟着爸爸转场,最喜欢的玩具就是爸爸用旧木板钉的爬犁,连雪板蜡都没有,就顺着山坡往下滑,摔在雪地里滚一身雪,从来不哭,爬起来接着滑,12岁那年县体校的教练来学校选苗子,孩子们都在操场跑圈,米拉娜跑着跑着看见操场边上的雪堆,顺脚就滑了下来,没扶任何护具也没摔跤,稳稳滑了十几米,教练眼睛都直了,当场就问她愿不愿意学滑雪,那时候米拉娜不知道什么是滑雪运动员,只知道学滑雪能天天在雪地里玩,还管饭,当场就点头了。
刚进体校的日子远没有她想的那么轻松,冬天的阿勒泰早上六点天还黑着,她就得爬起来跑5公里,零下30度的天,睫毛上结的冰碴子一揉就碎,跑完步脸冻得失去知觉,回到宿舍用雪搓半天才能缓过来,那时候体校的装备不够用,她分到的雪板是上一批队员淘汰的旧板,固定器松了就自己拧螺丝,雪服是妈妈改的爸爸的旧冲锋衣,袖口磨破了妈妈就给她绣个小雪花补丁,第一次去内地参加全国青少年比赛,她的手套漏风,她在手套里塞了两层塑料袋,照样拿了坡面障碍技巧的银牌,下台的时候教练抱着奖牌冻得发紫的手举着奖牌给爸爸打电话,说“爸,我拿奖了,给你带了内地的奶糖”。
我问她那时候有没有觉得苦,她笑着啃了一口手里的奶疙瘩说:“哪苦啊?比在家跟着爸爸转场爬雪山舒服多了,踩在雪板上往下滑的时候,风从耳边吹过,比骑家里最快的那匹马还爽,那时候我觉得我踩的不是雪板,是踩了云。”
我做体育报道这么多年,听过太多人说“体育是天赋的游戏”,但我始终觉得,天赋只是入场券,能撑着人走下去的永远是刻在骨血里的热爱,米拉娜的天赋是阿勒泰的雪给的,但她愿意每天比其他人更早学会的路,是她一步一步滑出来的,那些喊着“冰雪运动是贵族运动”的人,从来没见过,一个山里的姑娘,为了能多滑一趟雪,愿意在雪地里站三个小时等雪板修刃,愿意冻得手指失去知觉还舍不得下雪,对他们来说雪是花钱买的娱乐项目,对米拉娜来说,雪是她的另一个家。
摔过17次骨裂的人生,每片雪花都记得我的名字
2019年米拉娜在长白山训练,练一个1440的转体动作,起跳角度差了15度,落地的时候整个人拍在雪地上,左手桡骨直接骨裂,那时候离全国冬季运动会还有3个月,医生说至少要休养三个月才能上雪,她转头就背着包去了雪场,坐在雪道边的台阶上看队友训练,把每个动作的起跳角度、落地重心都写在笔记本上,密密麻麻写了三本,手套湿了冻硬了,她就揣怀里焐热了接着写。
拆石膏的当天她就上了雪,做一个最简单的Ollie动作,落地的时候重心不稳直接摔在雪地里,左手疼得发麻,她坐在雪地里愣了十分钟,没哭,爬起来又做了十遍,直到动作稳了才停下来,晚上回到宿舍她才敢给爸爸打电话,刚开口叫了一声“爸”,眼泪就掉下来了,爸爸在电话那头没说什么大道理,就说“丫头,摔了就歇会,实在不想滑就回来,家里的马还等着你骑,雪还等着你滑”,挂了电话她把眼泪擦了,第二天照常六点就到了雪场。
那年冬运会她拿了银牌,站在领奖台上的时候,她的左手还带着护腕,颁奖嘉宾给她戴奖牌的时候,她疼得皱了下眉头,转头看见台下的教练举着手机给她拍照,她又笑了,2021年她进了国家队,第一次去瑞士参加世界杯分站赛,同场的外国选手都是从小接受专业训练,装备全是最新款的碳板,她背着自己用了两年的雪板站在出发台边上热身,旁边的教练都没怵,最后拿了第12名,是当时所有中国选手里的最好成绩,下台的时候她在雪地里抓了一把雪,装在随身带的小玻璃瓶里,标签上写着“瑞士,2021.12”,是雪给我的礼物”。
现在她的宿舍柜子里,摆了整整一排这样的小玻璃瓶,长白山的、日本的、加拿大的、新疆各个雪场的都有,最前面的那个瓶子标签上写着“阿勒泰,家”,她跟我说,每次训练累到想放弃的时候,就打开那个瓶子摸一下雪,想起小时候跟着爸爸在雪地里跑的样子,就又有劲儿了。
我见过太多有天赋的运动员倒在半路上,有的因为伤病,有的因为吃不了苦,有的成名之后就忘了自己为什么出发,但米拉娜不一样,她摔过17次骨裂,手上的疤数都数不清,但是她从来没说过要放弃,很多人说“寒门难出贵子,但是我觉得,那些把热爱熬成骨血的人,他们的起跑线从来不是别人给的,是自己摔出来、踩出来的,雪是公平的,它不会因为你有钱就给你多一点浮力,也不会因为你出身普通就不让你滑,你付出多少,它就给你多少回报。
我不是什么天才少女,我是想把雪带给更多山里的孩子
2022年冬奥会之后,米拉娜没有留在北京享受聚光灯,反而大部分时间都泡在阿勒泰,给牧区的小孩上公益滑雪课,去年冬天我跟着她去牧区的教学点,那天零下32度,风刮在脸上像刀子割,她站在雪地里给二十多个小孩做动作示范,跳台跳了二十多遍,护目镜上结了一层冰,她摘下来擦了擦,笑着跟小孩说“你们看,跳的时候重心要往前压,就像你骑在马上跑的时候,身子要往前倾才不会摔下来”。
中午吃饭的时候,我们就坐在牧民家的毡房里,啃着馕喝奶茶,有个叫巴合提的小男孩,瘦得比同龄人小一圈,捧着馕啃得厉害,她把自己包里的奶疙瘩塞给他,说“好好练,下次比赛拿了奖,姐姐给你买新的雪板”,巴合提的雪板是米拉娜用自己的旧板改的,板面上她用马克笔画了个小太阳,旁边写着“巴合提的冬奥会”,去年自治区青少年滑雪赛,巴合提拿了U12组单板的铜牌,给米拉娜打电话的时候,小孩在电话里话都说不利索,就说“姐姐我拿奖了,我能去北京滑雪吗?”米拉娜当时在国家队宿舍哭了半小时,跟我说“你看,我就说这些小孩比我厉害”。
现在米拉娜的抖音号有三十多万粉丝,大家都叫她“雪上精灵”“天才少女”,她每次直播的时候都笑着纠正:“我哪是什么天才啊,我就是阿勒泰山里长大的丫头,想让更多人知道我们阿勒泰的雪好,想让更多山里的小孩能踩上雪板。”她的公益课已经开了三年,教过的小孩有一百多个,有好几个已经进了自治区的体校,还有的拿了全国青少年比赛的奖。
我特别认同米拉娜的选择,很多运动员成名之后都会选择留在聚光灯下,接代言、参加综艺,赚得盆满钵满,但是米拉娜选择回到山里面,因为她知道,中国冰雪运动的根不是在奥运赛场上,是在每一个能摸到雪的孩子手里,现在大家都在说“冰雪运动破圈”,但破圈不是让更多人买几万块的雪服雪板,不是让冰雪变成有钱人的专属娱乐,而是让更多像米拉娜、像巴合提一样的山里孩子,有机会踩上雪板,感受风从耳边吹过的快乐,这才是真正的冰雪运动的未来。
滑过全世界的雪,最暖的还是阿勒泰的风
现在米拉娜正在备战2026年米兰冬奥会,她的训练日程排得很满,每天早上六点起来练体能,下午上雪练动作,晚上还要看比赛录像到十点多,周末有空的时候,她就剪短视频,拍阿勒泰的雪,拍牧区小孩滑雪的日常,我问她备战的目标是什么,她想都没想就说:“当然是拿奖牌啊,想站在领奖台上,让全世界都知道,阿勒泰的山里,能养出最棒的滑雪运动员。”停顿了一下她又笑了:“就算拿不到也没关系,我还年轻,还有下一届,下下一届,我要滑到滑不动为止。”
今年年初我再去阿勒泰的时候,跟米拉娜一起滑了夜场,将军山的夜场灯亮起来的时候,整个山像撒了一层碎钻,她从山顶滑下来,明黄色的雪服像一道光,身后的雪雾飘起来,风从我们耳边吹过,我突然想起她跟我说过的一句话:“雪是世界上最公平的东西,不管你穿几万块的碳板,还是坐爸爸钉的木爬犁,你往下滑的时候,风都是一样的凉,快乐也是一样的。
那时候我突然懂了,为什么那么多运动员里,我偏偏被米拉娜打动了,她的故事里没有动辄百万的训练经费,没有天才少年一鸣惊人的爽文剧本,有的只是一个普通的姑娘,凭着对雪的热爱,一步一步从阿勒泰的山野,滑到了世界的赛场,很多人说体育的意义是更高更快更强,但是我觉得体育最动人的意义,是它能让一个普通的牧民丫头,站在聚光灯下的时候,还记得自己出发的地方,还愿意弯下腰,给更多像她一样的孩子,系上雪板的固定器,告诉他们:你也可以滑到你想去的任何地方。
我问过米拉娜,将来如果不滑雪了想做什么,她想都没想就说:“回阿勒泰,开个滑雪场,免费给山里的小孩教滑雪,我教不过来就请教练,反正要让所有喜欢雪的小孩,都能踩上雪板。”那天的阳光晒在雪地上,晃得人眼睛发花,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亮得像阿勒泰山顶的星星,我知道她肯定能做到的,毕竟阿勒泰的雪,从来不会辜负每一个热爱它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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