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7月我去贵州黔东南台盘乡看村BA线下赛,散场后沿着乡道往民宿走,路过隔壁革一镇的中学操场时,看见个晒得皮肤黝黑、穿洗得发白的蓝色运动服的男人,正举着扩音喇叭喊场上的半大孩子:“三号跑位啊!站那当桩子呢?” 旁边的本地老乡凑过来跟我说:“那是张顺张老师,可了不得,我们这十里八乡的娃,好多都是靠他打球考上大学的。” 那天我在场边站了半个多小时,看着张顺蹲下来给一个脚扭了的小姑娘揉脚踝,从破了洞的运动包里掏出半化的冰袋给她敷,听着场上孩子的喊声和篮球砸在地上的咚咚声,忽然就懂了为什么村BA能火遍全国——不是因为有多专业的赛事,是因为这里的每一寸球场,都站着像张顺这样的人,把体育的光,递到了山里娃的手里。
最开始他只是想,别让孩子们再去爬树掏鸟窝下河摸鱼
2006年张顺从黔东南民族师范高等专科学校毕业,放弃了留在凯里市区学校的机会,回了老家革一镇当体育老师,那时候镇中学的操场就是一块压平了的水泥地,篮板是碎了半块的旧木板,篮筐歪歪扭扭的,网子早就烂没了,整个学校只有3个掉皮的橡胶篮球,还是上一届退休老师留下的“传家宝”。 那时候革一镇的留守儿童占比超过60%,爸妈大多去浙江、广东打工,爷爷奶奶要么下地干活,要么身体不好管不住孩子,放学之后孩子们要么钻到镇上黑网吧打游戏,要么结伴去清水江摸鱼爬树,每年都有孩子溺水、摔伤的消息传出来,张顺说他那时候根本没想过什么“培养体育人才”,就想着把孩子们凑到一起打球,至少放学那三四个小时能看着他们,别出事。 最开始只有7个孩子愿意来篮球队,全是镇上出名的“调皮鬼”,为首的叫阿明,那年13岁,1米7的个子瘦得像竹竿,爸妈在广东电子厂打工,奶奶得了类风湿下不了床,他每天放学要割猪草、做饭,作业经常交不上,还爱跟人打架,张顺找他谈话,他梗着脖子怼:“读书有啥用?我爸妈初中没毕业照样赚的比老师多。”张顺没跟他讲道理,直接把篮球塞给他:“放学来球场找我,打赢我,你以后想干嘛干嘛,打不赢,就乖乖跟我练。” 阿明当然打不过,张顺是当年黔东南州大学生篮球联赛的MVP,打了十几年球,就这么着,阿明每天放学准时来球场报到,最开始跑1000米就要蹲在边上吐,后来能跟着张顺练3个小时不喊累,为了不耽误训练,他每天早上5点起来割猪草、做饭,上课再也不睡觉,文化课成绩慢慢追到了班级中游,2010年,阿明靠篮球特长生的身份考上了贵州师范大学体育学院,成了革一镇第一个靠体育考上一本的孩子。 去年我和已经在镇中学当老师的阿明聊天,他撸起袖子给我看胳膊上的旧伤疤:“当年练上篮摔的,张老师给我涂的红药水,要是没有他,我可能初中毕业就去广东打工了,说不定现在就在哪个工地搬砖,根本不可能站在讲台上给孩子上课。” 我始终觉得,我们对基层体育的意义误会太久了:很多人觉得基层体育就是选苗子、冲成绩,是为国家队输送人才的“金字塔底座”,但在张顺这里,体育最开始的作用是“托底”——它把那些没人管的孩子拉到阳光下,给他们找一个正经事做,给他们一个能看见的目标,这比选10个天才球员都重要。
有人说他傻,放着城里的高薪不去,守着破球场图啥
张顺在革一镇教球的第9年,贵阳一个做私立中学的老板找了过来,开年薪20万请他去当校篮球队的主教练,还答应给他老婆安排学校后勤的工作,给当时正上高中的儿子安排贵阳的重点中学学位。 那时候张顺一个月的工资才3200块,老婆得了红斑狼疮,每个月吃药就要花2000多,儿子上高中的学费、生活费都是一笔不小的开销,正是家里最缺钱的时候,张顺说那时候他真的动心了,回家收拾了一晚上的行李,把攒了多年的战术本、哨子都塞进了行李箱。 结果第二天早上去球场,他看见十几个孩子站在球场边等他,每个人手里都攥着东西:有塞煮鸡蛋的,有塞自家种的桃子的,还有个叫丫丫的小姑娘,小时候得过小儿麻痹,左脚有点轻微的跛,是篮球队里唯一的女孩,她一瘸一拐地走过来,给张顺塞了个还热着的烤红薯,另一只手递过来一个用零花钱买的新哨子:“张老师,我们昨天听你家阿姨说你要走,我们凑钱给你买了个新哨子,你到了城里也要记得我们。” 张顺当时就哭了,当天就给贵阳的校长回了电话,说不去了。 这事后来传出去,好多人说他傻:“放着几十万的年薪不赚,守着破球场一个月拿三千,脑子是不是坏了?”还有人说他是为了出名,在基层熬资历等着升官,我问过张顺后不后悔,他笑了笑指了指场上打球的孩子:“后悔啥?我去城里最多带几十个有钱人家的孩子打球,我留在这里,能改变几百个山里娃的人生,怎么算都值。” 我当时听到这段的时候特别感慨:我们总喜欢给“伟大”这两个字套上特别宏大的滤镜,觉得要干出惊天动地的事、拿到多少荣誉才算伟大,但张顺的选择告诉我们,伟大有时候就是放弃看起来更好走的路,留下来守着一群需要你的人,很多人说体育是上层建筑,是有钱人的爱好,要花几十万报兴趣班、请私教才能玩得起,但我从来不这么觉得,体育最本质的属性就是普惠的,是给每一个普通人机会的,而张顺这样的基层体育工作者,就是把这个机会递到孩子手里的人,他们的存在,本身就是对“体育公平”这四个字最好的注解。
他的篮球课,教打球更教怎么做人
张顺的篮球队有三条死规矩,贴在球场边上的砖墙上,十几年没改过: 第一,文化课不及格不许参训,不管你球打得再好,只要考试有一门挂科,直接停训,什么时候补到及格线以上什么时候回来,他说“打球是锦上添花的事,读书才是基础,我不能让孩子们觉得只要会打球就能不学习,那不是帮他们,是害了他们”。 第二,打比赛不管输赢,赛后先给裁判鞠躬,再给场边的观众鞠躬,最后跟对手握手,绝对不能骂裁判,不能跟对手打架,谁犯了这条,直接停赛半年。 第三,不许拿打球的本事欺负人,要是发现谁在学校里欺负低年级同学,直接开除出队,再求情也没用。 2019年他带着队去县里打中学生篮球赛,决赛最后10秒,他们队的队员突破上篮,裁判判了对方阻挡犯规,罚篮两次全进,他们赢了1分,拿了冠军,当天晚上张顺回去翻比赛录像,发现是自己的队员突破的时候先踩了边线,按照规则应该是对方球权,这个冠军拿的名不正言不顺。 第二天一早他就带着全队去组委会说明情况,主动放弃了冠军资格,当时队里的主力小宇当场就哭了:“我们练了一整年,每天早上5点起来跑5公里,就为了这个冠军,你说不要就不要了?”张顺跟他们说:“冠军以后还能拿,要是做人的底线丢了,这辈子都找不回来,你们今天拿了这个不该拿的冠军,以后一辈子都要记得自己做过弊,抬不起头。” 后来小宇考上了武汉体育学院,现在在武汉开了自己的篮球培训机构,他每次给新学员上第一节课,说的第一句话就是“先学做人,再学打球”,这句话就是张顺当年教给他的。 现在很多家长送孩子学体育,都抱着“拿冠军、走捷径、赚大钱”的想法,恨不得孩子学两年就能打职业,就能靠特长生降分上名校,把体育当成了功利化的工具,但张顺的教育理念反而更接近体育的本质:体育从来不是用来换分数、换钱的筹码,它是一种教育方式,教你怎么面对赢的荣耀,怎么面对输的挫折,教你遵守规则,教你团队合作,教你什么叫“输得起也赢得光明正大”,这些品质,是比任何冠军奖杯都珍贵的财富,我们总说“体育育人”,这四个字在张顺这里,从来不是一句口号,是他践行了17年的准则。
村BA火了之后,他成了远近闻名的“张指导”
2022年村BA火遍全国之后,有个去现场看球的网友拍到了张顺带孩子训练的视频,发在抖音上很快就有了几百万播放,张顺的事迹被越来越多人知道,很快就有运动品牌给他们捐了新的篮球、球衣、球鞋,有本地的企业出钱给他们修了新的塑胶球场,装了钢化玻璃篮板,还有来自全国各地的专业篮球裁判、退役运动员,每年都免费来革一镇给孩子们做培训。 现在张顺的篮球队已经有40多个孩子了,还有不少周边乡镇的孩子,每天坐半个多小时的公交车专门过来跟着他练球,去年他的队里有12个孩子考上了大学,其中3个考上了北京体育大学、武汉体育学院这样的顶尖体育院校,从2006年到现在,他已经把127个山里孩子送进了大学校园。 现在张顺成了远近闻名的“张指导”,每次村BA有重要比赛,都会请他去当裁判,还有很多外地的家长,专门开车过来想把孩子送到他这里学球,开多高的学费都愿意,他都拒绝了,他说:“我精力有限,先把本地的这些娃管好就行,城里的孩子有大把的教练可以教,这些山里的娃,只有我。” 我离开革一镇的那天下午,刚好赶上放学,孩子们背着书包呼啦啦地往球场跑,张顺站在球场边,手里拿着个翻得卷边的笔记本,正在记每个孩子的身高体重和训练数据,夕阳落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之前网上有个讨论度很高的问题:“中国体育的根基到底是什么?” 我的答案从来都不是奥运会上拿了多少金牌,也不是职业联赛有多高的票房,而是这些在乡镇、在社区、在大山里默默坚守的基层体育工作者,他们没有高额的薪水,没有聚光灯的关注,甚至连个正经的荣誉头衔都没有,但他们在的地方,就有球场,就有篮球,就有一群热爱体育的孩子,就有无限的可能。 张顺经常跟孩子们说:“你们不一定非要打职业,非要拿冠军,但是只要你肯跑,肯拼,就一定能跑出属于自己的路。”这句话我记了很久,我觉得这不止是说给山里的孩子听的,也是说给每一个普通人听的,体育的意义从来不是让少数人站在金字塔顶端,而是让每一个愿意努力的人,都能从中获得力量,获得改变人生的机会。 他在球场边站了17年,送走了127个孩子,他的青春,都留在了那块曾经坑坑洼洼的水泥球场上,但是他给孩子们铺的路,还很长很长。




还没有评论,来说两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