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深秋我去成都出差,本地球迷朋友拽着我去省体育馆看四川对广厦的常规赛,进场的时候我被门口一个穿2016年总冠军T恤的嬢嬢拦住,她手里攥着两张票,脚边放着印着“张嬢嬢冰粉”的保温桶,凑过来问我“兄弟要冰粉不?手工搓的,看完球出来买给你加双倍醪糟”,后来进场我才发现她就坐在我旁边,T恤袖口磨得都起球了,中场休息的时候她抱着保温桶往外跑,说门口还有老顾客等着,赚的钱刚好够给上高二的儿子买下个月的学生票。“我儿是四川队死忠,这周要补课来不了,我替他来喊加油,回去给他讲细节。”
那天四川队最后3分险胜广厦,全场观众站起来拍着椅子喊“四川雄起”,张嬢嬢跳得太厉害,冰粉桶里的红糖水洒了旁边小伙子一外套,对方擦都不擦,笑着说“嬢嬢没事,赢球了比啥都强”,那一刻我突然明白,对于四川球迷来说,CBA四川队从来不是一个远在积分榜上的陌生代号,它是冰粉里的醪糟、火锅里的毛肚,是刻进日常生活里的小期待,输赢之外,全是生活。
从总冠军到“鱼腩”:巴蜀篮球的浮浮沉沉里,装着普通人的起落
如果要给四川队的球迷做个记忆盘点,2016年的总冠军绝对是所有人的共同高光,那年的“邓哈哈”组合(邓特蒙、哈里斯、哈达迪)横空出世,常规赛打到联盟第三,总决赛4:1挑落辽宁,拿到了四川篮球史上第一个CBA总冠军,我成都的朋友老周当年就在春熙路看的露天直播,他说最后一球落袋的时候,整条街的人都在跳,路边的烧烤店老板举着啤酒喊“今天所有烤串免费,啤酒管够”,他喝到凌晨三点才回家,第二天上班T恤上还沾着烧烤的油点,胸口的总冠军logo亮得晃眼。
但这份高光没维持太久,随着三外援政策调整,核心外援相继离队,本土球员青黄不接的问题立刻暴露出来,2017到2020这四年,四川队常年排在积分榜倒数,最少的一个赛季只赢了8场球,被很多球迷骂“昙花一现”“靠政策混的冠军不算数”。
我到现在都记得2019年去成都采访,碰到的00后球迷小宇,他当时是成都某高中的篮球社社长,书包上挂着四川队的钥匙扣,但别人问他喜欢哪个队,他总说“随便看看”,后来熟了他才跟我说,2016年他刚上初一,攒了三个月早饭钱买了件499的总冠军球衣,平时舍不得穿,只有看球的时候才拿出来,后来四川队连续垫底,同学笑他“喜欢个鱼腩队有啥意思”,他就把球衣叠得整整齐齐压在了衣柜最底下,连钥匙扣都要藏在书包侧面的兜里。“我不是嫌队菜,是不想听别人说它不好,就像我妈做的回锅肉,哪怕偶尔盐放多了,也轮不到外人说难吃。”
我一直不认同外界说四川队“冠军水”的说法,职业体育的规则是全联盟通用的,当年三外援政策每个中下游球队都能享受,但只有四川队把三个外援的化学反应磨到了极致,能在总决赛顶住全场压力赢球,这份本事本身就值得尊重,而后来的低谷,也不是什么丢人的事,就像每个普通人的生活都有起起落落,你不可能永远站在山顶,重要的是掉下来的时候,还有人愿意跟着你一起往下走,再慢慢爬上去。
那几个赛季四川队主场最少的时候只有几千观众,但看台最前面的死忠球迷区永远坐得满满当当,有人举着十几年前的老应援牌,有人从几十公里外的区县赶过来,从头喊到尾,哪怕球队输20分,散场的时候也要喊一句“下一场雄起”,就像张嬢嬢说的:“自己家的娃儿,考差了还能不要吗?骂两句就完了,下次好好考就是了。”
烟火气里长出的篮球队:球迷的冰粉、火锅和加油声,才是球队的“第六人”
最近两年再看四川队,你会明显感觉到这个队终于找对了自己的节奏:不再盲目砸钱买大牌外援,也不执着于短期成绩冲排名,反而开始往老百姓的生活里扎。
去年夏天的球队开放日,韩硕、景菡一这些主力球员直接跑到新华公园的野球场,和大爷大妈打3v3,被62岁的王大爷一手无解勾手投得怀疑人生,这段视频发在抖音上涨了几十万粉,后来王大爷还被邀请去主场开球,中场的时候给全场表演勾手,几万人一起喊“王大爷雄起”,那场面比赢球还热闹,还有今年赛季初,球队搞了个“球迷火锅宴”,请了几十位老球迷去俱乐部食堂吃火锅,球员轮着给球迷敬酒,哈达迪还拿着筷子学烫毛肚,说“四川的火锅比总冠军奖杯还让人难忘”。
我每次去成都,都要去省体育馆门口的“老川味火锅”吃一顿,老板李哥是四川队20年的老球迷,2016年夺冠的时候他店门口挂了个横幅“四川夺冠,全场免单”,连免了三天,亏了十几万,他说“这辈子能碰到主队拿一次冠军,亏多少都值”,现在他的店和四川队签了合作,只要穿四川队球衣来吃饭一律打8折,球队赢球了还免费送一份毛肚,“赢一场送一份,要是哪天再拿总冠军,我再免三天单,说到做到”。
跑了这么多年CBA的现场,我见过太多俱乐部把球迷当“韭菜”,天价门票、溢价周边,恨不得把球迷的钱包榨干,但是四川队现在走的路,才是真正的球迷文化,篮球从来不是什么高高在上的运动,它就是你下班之后约几个朋友,吃着火锅看球的乐子,是街头巷尾大爷唠嗑的谈资,是学生党攒三个月早饭钱买球衣的念想,你愿意走到球迷的烟火里来,球迷才愿意把你放在心上。
去年我又碰到了小宇,他现在在成都理工大学读大三,是学校篮球社的社长,压了好几年的总冠军球衣又被他翻了出来,洗得干干净净的,每次打比赛都穿,他说现在社团招新,只要说自己是四川队球迷,直接免试进,“我们社团现在一半都是四川队球迷,上次四川队赢了北京,我们包了个火锅店看球,老板也是球迷,给我们打了5折”,你看,当一支球队和一座城市的生活绑定在一起的时候,它就永远不会缺支持者,哪怕成绩暂时不好,只要大家一提到它,就想到冰粉、火锅、一起喊雄起的朋友,这份感情,比多少个总冠军都金贵。
不靠“金元”靠扎根:四川篮球的下半场,拼的是巴蜀人骨子里的韧劲儿
现在还有很多人说四川队成绩不行,本赛季也就排在联盟中游,离争冠远着呢,但我反而觉得,现在的四川队,比2016年夺冠的时候更有希望,因为他们终于明白,职业球队的根,从来不是砸钱买的外援,而是本地球迷的支持,是青训体系里长出来的年轻球员。
现在四川队的本土核心景菡一,就是个土生土长的四川绵阳娃,之前他是练铁人三项的,17岁才被四川队的教练挖过来零基础练篮球,现在已经进了国家队集训名单,他打球的那股拼劲,就是典型的四川娃儿的韧劲儿:上次打辽宁眉骨被撞开,缝了三针下半场就戴着头套回来打,全场喊他的名字喊到破音;有次救球直接扑到观众席,爬起来第一句话是“不好意思把大家的爆米花碰撒了”,去年采访他的时候他说,小时候根本没想到自己能打CBA,“我就想好好打球,帮四川队再拿一次冠军,这次我们不靠三外援,靠自己人拿”。
更让我觉得踏实的是,四川队现在真的在沉下心做青训:去年他们和都江堰的10所小学签了合作协议,派退役球员免费去给小孩上篮球课;青年队去年拿了U17联赛的第三名,好几个好苗子已经升到了一队;和成都体育学院共建梯队,从初中就开始挖好苗子,从小培养,上个月我去都江堰太平街小学采访,碰到了前四川队球员陈晓东,他现在是这些小学的特聘教练,每周都要来三次,“2016年夺冠的时候,好多小孩拿着篮球来找我要签名,说想打篮球,但是很多地方没有正规教练教,现在我们把教练送过来,说不定哪一天,这些小孩里就能出下一个景菡一,下一个总冠军”。
当天我在球场边碰到个10岁的小男孩,穿着大了两个码的四川队球衣,投篮投得满头是汗,他说长大要进四川队,“拿比2016年还多的冠军,让我妈妈去主场给我加油”,那一刻我突然觉得,四川篮球的未来,从来不是靠买几个大牌外援就能拼出来的,是靠这些拿着篮球的小孩,靠这些愿意扎根基层的教练,靠每个愿意喊“雄起”的普通球迷拼出来的。
我一直觉得,巴蜀人最厉害的地方,就是骨子里的韧劲儿,当年汶川地震之后,我们能把碎掉的家园重新建起来,现在建一支篮球队,慢慢来怎么了?不用急着出成绩,不用在意别人说你是鱼腩,只要根扎稳了,总有一天能再摸到总冠军的奖杯。
文章写到这里的时候,我刷到了张嬢嬢的朋友圈,她上周带着儿子去看了四川对广东的比赛,照片里娘俩举着“四川雄起”的应援牌,儿子已经比她高了一个头,身上穿的是新出的景菡一的球衣,配文是“我儿说以后要考体院,当四川队的队医,跟着球队跑遍全国”,下面有好多球迷评论,说下一场一起去看球,赢了去李哥的火锅店吃毛肚。
你看,这就是CBA四川队最珍贵的地方:它不是冷冰冰的积分榜数字,不是拿来炫耀的荣誉,是一代人的记忆,是普通人的念想,是刻进巴蜀烟火里的热血,未来不管输赢,只要那句“四川雄起”喊出来,所有四川球迷就永远站在一起,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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