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初夏我去合肥出差,刚好赶上NBL总决赛G4，安徽文一对阵老对手广西威壮，傍晚六点的合肥体育中心门口，卖手作柠檬茶的小姑娘穿着印着“文一必胜”的文化衫，烤肠摊的阿姨给我递肠的时候顺嘴问了句“小伙子买的哪个区的票？今天杨文博估计要首发”，连路边指挥交通的志愿者胳膊上都别着文一的队徽贴纸，我捏着80块钱买来的看台票挤进场的时候，70多岁的张大爷已经抱着泡满黄山毛峰的搪瓷缸坐我旁边了，他是从六安坐了两个小时大巴赶过来的，鞋上还沾着老家田埂的泥：“我年轻时候就爱打半场，以前安徽没个正经职业队，只能在电视上看别人的主队热闹，现在有文一了，只要我腿能走，每个主场都要来。”
那天文一102:89赢下比赛，拿下队史第三座NBL总冠军奖杯，全场一万多名观众站着喊了十分钟的“文一冲CBA”，我旁边的张大爷抹了好几次眼睛，前排几个大学生把带来的安徽地域特色的“迎客松”横幅扯得老高，风一吹，黄色的旗面和文一的蓝色队服交相辉映，那是我做体育写作这么多年，见过最动人的赛场场景之一——没有顶级联赛的星光熠熠，没有天价转会费的噱头，有的只是一支球队和一座城、一群普通人刻进骨子里的联结。
从“安徽没有职业篮球”到三连冠，文一走的每一步都踩在球迷心坎上
我认识的合肥老球迷陈军总说,2015年之前，安徽篮球的历史是“缺一块的”，作为三大球里群众基础最好的项目，安徽的民间篮球氛围其实从来不差：阜阳的乡镇篮球赛办了二十多年，过年的时候球场比赶集还热闹；合肥的野球局从大学城打到老城区，晚上十点的灯光场还挤满了人；但职业篮球这块，安徽一直是空白，别说CBA，连次级联赛的队伍都没有，很多球迷像陈军一样，年轻时候只能追着外省的球队看，买了人家的周边，说起来总觉得“不是自己家的”。
2015年安徽文一篮球俱乐部正式成立的时候,其实没少被泼冷水：“NBL关注度这么低，搞起来也没人看”“安徽从来没有职业队的土壤，肯定撑不过三年”，但谁也没想到，这支刚成立的队伍第二年就拿下了NBL总冠军，2019到2021年更是拿下三连冠，成了NBL历史上战绩最亮眼的球队之一，陈军现在开的出租车后门上，还贴着2016年文一首冠时的纪念贴纸，他说那次夺冠之后，他拉过一个从淮南赶过来的球迷，两个人在车上聊了一路文一的球员，下车的时候他直接免了对方的车费：“都是自家主队的球迷，谈钱就见外了。”
我一直觉得,评判一个职业俱乐部成功与否，从来不是看它在哪个级别的联赛打球，而是看它有没有真正走进本地人的生活里，文一这八年，做的最对的一件事，从来不是拼命砸钱买外援冲成绩，而是真的把根扎在了江淮大地的各个角落：他们的“篮球进校园”活动跑遍了安徽16个地市的乡村小学，给阜阳、六安、亳州的几十所山区学校捐了篮球架和训练装备，连宿松县深山里的教学点，现在都有印着文一队标的篮球；他们的开放日活动，每次都邀请普通球迷去基地和球员打友谊赛，外卖小哥、小学老师、开挖掘机的工人都上过文一的训练馆地板；甚至NBL休赛期的时候，文一的球员还会去乡镇的篮球赛上当裁判，和当地的农民球员切磋球技。
上个月我去阜阳下面的一个乡镇出差,刚好赶上当地的“村BA”决赛，场边的横幅上写着“学习文一精神，打出皖北风采”，主办方告诉我，现在安徽很多地方的民间篮球赛，都喜欢把“文一”当精神符号，“毕竟是我们安徽自己的冠军队，说出来就有劲儿”，你看，从来没有什么“没有职业体育土壤”的地方，只要你真的愿意沉下心走到普通人中间，大家自然会把你当成自己人。
藏在看台上的那些故事，是文一最珍贵的“冠军奖杯”
如果说文一拿的三座总冠军奖杯是摆在荣誉室里的光荣,那看台上一个个普通球迷的故事，就是这支球队最拿得出手的软实力。 00后女生周曼琪是安徽大学的研究生，她以前是个对篮球一窍不通的“文科妹”，2022年陪男朋友去看了一次文一对阵陕西信达的常规赛，最后3秒杨文博投进压哨三分绝杀的时候，全场观众站起来欢呼，男朋友抱着她跳得老高，她突然就get到了篮球的魅力：“那种所有人朝着一个目标使劲的感觉，太燃了。”现在她自己组建了安大的文一球迷团，每次主场都拉着“文一冲鸭，安大球迷来撑腰”的横幅去观赛，她还自己设计了文一的周边徽章、钥匙扣，卖周边赚的钱全部换成文具，跟着文一的公益活动送给山区的小朋友，去年她准备考研最焦虑的时候，每天都要翻一遍杨文博打总决赛拼到抽筋还坚持上场的视频：“你看他摔了那么多次都能爬起来，我背个书算什么苦？”最后她成功考上了中科大的研究生，录取通知书下来那天，她特意带着通知书去文一的基地门口拍了张照，说“这军功章有文一的一半”。 我还在文一的主场见过坐轮椅的球迷李航，他小时候得小儿麻痹症，双腿不能走路，以前最大的爱好就是在家看篮球比赛，文一成立之后，他爸爸每次主场都推着他坐一个多小时的公交车来看球，俱乐部知道他的情况之后，特意在球场的无障碍区域给他留了固定的观赛位，每年赛季结束都会给他送定制的签名球衣，现在李航是文一球迷群里有名的“战术大师”，每次比赛结束都会写几千字的复盘分析，比很多专业体育博主写的还到位，去年俱乐部开球迷座谈会，还特意邀请他去给球队提意见，他说：“我这辈子可能都没法上场打球，但文一让我觉得，我也是球队的一份子。”
我见过太多职业俱乐部把球迷当成“流量密码”，搞个球迷活动也要摆拍、也要筛选好看的粉丝出镜，但文一从来没有这些花架子，上次我去参加他们的球迷开放日，主教练宫鲁鸣坐在场边和几个五六十岁的老球迷聊了半个多小时的战术，外援琼斯拿着翻译软件和外卖小哥球迷唠嗑，问人家平时跑单累不累，一切都自然得像邻居拉家常，很多人说NBL是没人看的“鸡肋联赛”，但我在文一的主场见过太多次动人的场景：刚下班的上班族穿着西装就挤进看台，接孩子放学的妈妈带着小朋友举着加油棒，头发花白的爷爷奶奶戴着老花镜给球员数进球数——对安徽人来说，文一早就不是一个单纯的篮球队了，它是很多人平淡生活里的英雄梦想，是大家对家乡认同感的载体。
冲CBA的路上，我们等得起，也陪得起
这几年最让文一球迷牵挂的事,无疑就是“冲CBA”。 作为NBL的三连冠得主，文一的硬件条件其实早就够了：有自己的训练基地和专业球馆，青训队的U17、U19都拿过全国前三名的成绩，连续多年投入稳定，球迷基础更是没得说，场均上座率一直是NBL第一，甚至比不少CBA球队的上座率还高，但因为CBA的准入政策限制，文一的“冲A路”走了一年又一年，每次有扩军的消息出来，球迷群里都会炸锅，讨论到凌晨两三点是常事。 今年3月份网上传出CBA要扩军的消息的时候，我在一个500人的文一球迷群里，看到大家刷了几千条消息：有人说“我已经攒好钱等着买CBA赛季票了”，有人说“哪怕再等五年，我到时候带着我儿子一起去看”，还有个球迷说“其实就算进不了CBA也没关系，我本来就不是因为联赛级别才喜欢文一的，它打什么比赛我都看”，我特别认同这句话，对很多安徽球迷来说，“冲CBA”是个美好的期待，但从来不是喜欢文一的前提。 我之前采访过文一的管理层，他们说过一句话我印象很深：“我们搞篮球不是为了赚快钱，也不是为了进CBA赚流量，我们最开始的目标就是圆安徽人民的职业篮球梦，进CBA是目标，但不是唯一目标。”这些年文一也确实是这么做的：没有为了冲成绩疯狂砸钱买大牌外援，反而把很大一部分预算投到了青训和民间篮球推广上，现在安徽很多中小学的篮球校队教练，都是文一青训体系出来的；他们还和安徽师范大学等高校合作，搞篮球人才定向培养，给喜欢篮球的年轻人留了更多出路。 作为一个观察了中国篮球很多年的写作者，我一直觉得，现在我们的职业篮球体系太“唯顶级联赛论”了，好像打不了CBA的球队就没有价值，拿不了CBA冠军的球队就不算成功，但其实不是这样的，职业体育的本质，本来就是满足不同地区普通人的体育需求，对安徽人来说，我们不需要一个遥不可及的CBA豪门，我们需要的是一个能代表安徽、能走到我们身边的主队，文一已经做到了这一点，哪怕它一直打NBL，它也是安徽体育的一张金名片，当然我也希望CBA的准入政策能更灵活一点，给文一这种真正有群众基础、有青训体系、有稳定投入的球队一个机会，毕竟现在的CBA，缺的从来不是凑数的球队，缺的是真正有球迷、有文化、有根基的球队。
那天夺冠的比赛结束之后,我在球场门口碰到陈军拉着张大爷去吃夜宵，张大爷手里抱着刚领到的夺冠纪念T恤，说要带回家给刚上小学的孙子穿，“以后让他也打篮球，长大了进文一，给安徽争光”，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旁边的球迷唱着安徽的地方民歌，手里举着文一的队旗晃来晃去，那一刻我突然明白，安徽文一这四个字，早就刻进了江淮大地的篮球基因里，不管未来能不能站到CBA的赛场上，只要还有这么多爱着它的普通人，它就永远是赢家，毕竟双向奔赴的热爱，从来都比联赛的级别更珍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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