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段时间我去广州采访当地的业余足球联赛,在场边遇到了边锋陈默，他刚踢完一场小组赛，额头上的汗顺着下颌线滴到球衣领口，露出的锁骨上贴着一个小小的彩虹贴纸，看到我注意到那个贴纸，他大大方方地笑了：“以前不敢贴，怕被队友说，现在不怕了，我gay怎么了，我还不是场场能踢满90分钟？” 那天和他聊了三个多小时，我才知道这个在球场上跑起来像风一样的男生，已经在“要不要告诉队友自己的性取向”这件事上纠结了整整8年，作为一个跑了5年体育线的记者，我见过太多像陈默一样的boygay群体，他们热爱体育，愿意为了训练吃常人吃不了的苦，但仅仅因为性取向和多数人不同，就不得不把真实的自己藏在球衣、护具、汗水的后面，生怕一旦暴露，自己热爱的事业就会变成泡影。
藏在球衣里的秘密：我是球员，也是gay
陈默和足球的缘分从初中就开始了,高中时他就是校队的主力边锋，速度快、脚法准，是教练嘴里“冲起来没人拦得住”的王牌选手，也是在高中，他确认了自己的性取向：他对班里漂亮的女生没兴趣，反而会盯着场上踢后腰的男同学出神。 但那会他根本不敢把这个秘密说出口，校队的更衣室里永远充斥着各种带性别刻板印象的玩笑：“娘炮才踢不了后卫”“哪个男的喜欢男的啊，软得连球都扛不住”，当时他的同班同学有个男生公开出柜，不到一周就成了全年级男生孤立的对象，连体育课分组打比赛都没人愿意和他一队，最后那个男生索性连体育课都不上了，那件事给陈默的冲击很大，他暗下决心，只要还踢球，就绝对不把自己的性取向告诉任何人。 上大学之后他进了省大学生联赛的校队，拿过两次联赛亚军，那会他谈了第一个男朋友，是隔壁学校的中文系男生，每次男朋友来球场给他送水，他都要和队友介绍“这是我远房表弟”，有次队友开玩笑说“你表弟长得挺秀气啊，要不要介绍给我妹”，他只能尴尬地打着哈哈把话题岔开，两个人在一起两年，从来没一起去看过他的比赛，也没在他的社交账号里露过脸。 毕业之后陈默进了广州当地的一家业余足球俱乐部，踢城市联赛，每个月的补贴不多，还要经常到处跑比赛，但是能一直踢球，他已经觉得很满足了，去年男朋友生日那天，他纠结了整整三个小时，终于在朋友圈发了两个人的合照，仅球队的队友和教练可见，发完之后他直接把手机关了，已经做好了被队长踢出群、丢了踢球机会的准备。 结果第二天醒过来，他最先收到的是队长的消息：“你小子藏得够深啊，下次踢客场给你带你爱喝的冰柠茶，别天天想有的没的，下一场你还是首发边锋。”到了球场之后，队友们也没有什么奇怪的反应，平时和他配合最多的中后卫还拍了拍他的肩膀：“就说你之前怎么一直不找女朋友，原来早就有主了，下次带嫂子出来和我们吃烧烤啊。” 陈默说，那一刻他感觉压在自己心口10年的石头终于落地了：“原来我担心了那么久的事，根本就不存在，他们在意的从来不是我喜欢谁，而是我能不能把球踢进对方的球门。”
偏见的高墙：体育圈里的“恐同”潜规则
陈默是幸运的,但更多的boygay运动员没有他这么好的运气，我之前看过一份2022年国际体育记者协会发布的行业调查报告，里面显示全球范围内的职业男运动员里，公开出柜的比例不到0.5%，不是这个群体的人数少，而是绝大多数人都不敢公开。 原因很简单：男子职业体育圈长期以来被“阳刚”“硬汉”之类的标签绑定，很多人下意识地把“喜欢男性”和“软弱、不够强硬”划上等号，这种刻板印象就像一堵无形的高墙，把很多boygay运动员挡在了光明的外面。 去年CBA有个替补球员在社媒公开发表恐同言论，说“同性恋都是变态，就不该出现在赛场上”，虽然最后俱乐部对他做出了罚款+禁赛的处罚，但评论区里依然有不少球迷附和他的说法，甚至有人留言“要是我知道我支持的球队里有gay，我再也不会看他们的比赛”，还有英国足球协会之前做过的调查显示，有70%的现场观众在看球的时候听到过恐同的辱骂，有近4成的职业球员表示，如果自己的队友是gay，会不愿意和他共用更衣室、一起洗澡。 对于吃“青春饭”的职业运动员来说，出柜的代价实在太大了：会失去品牌赞助，会被球迷网暴，会被教练质疑能力，甚至会直接断送职业生涯，我之前接触过一个省队的游泳运动员，今年22岁，100米自由泳的成绩已经够得上国家队的选拔标准，但是他一直不敢出柜，连社交账号都不敢发任何私人生活的内容。 “我要是敢说我喜欢男生，教练第一个就把我开了，我从7岁开始练游泳，每天泡在水里6个小时，练到肩膀积液都不敢请假，总不能因为这种事毁了自己的前途吧？”他和我说这句话的时候，刚结束一上午的训练，头发上的水珠滴在游泳池边的瓷砖上，声音里全是无奈，“等我拿到奥运冠军再说吧，可能到那个时候，大家才会觉得，哦，原来gay也能拿奥运冠军。” 这些年我见过太多这样的例子：有打羽毛球的少年因为出柜被俱乐部开除，有健身教练因为性取向被会员恶意投诉退课，有跑马拉松的选手因为戴了彩虹发带被网友骂“博眼球”，他们明明没有做错任何事，仅仅因为性取向和多数人不同，就要承受莫须有的恶意。
那些撕开遮羞布的先行者：出柜不是职业生涯的死刑
虽然大环境依然有很多偏见,但是已经有不少先行者站了出来，用自己的实力证明，性取向从来都不是衡量运动员能力的标准。 最有名的就是英国跳水运动员汤姆·戴利，2013年，19岁的戴利在自己的社交账号上发布视频，公开出柜承认自己正在和男性交往，当时全网哗然，很多人说他“自毁前程”“状态肯定会下滑，再也拿不到奥运金牌了”，面对这些质疑，戴利没有回应，只是一头扎进了训练馆里，每天训练8个小时，连节假日都不休息。 2016年里约奥运会，他拿到了男子双人10米台的铜牌；2021年东京奥运会，他和队友搭档拿到了男子双人10米台的金牌，站在领奖台上的他，脖子上挂着金牌，手上戴着和丈夫的婚戒，台下坐着他的丈夫和刚出生的孩子，那一刻所有的质疑都烟消云散了，后来戴利在采访里说：“我出柜不是为了炒作，我只是不想再藏着掖着了，我是跳水运动员，我也是gay，这两个身份从来都不冲突。” 还有NBA球员贾森·科林斯，2013年，他在《体育画报》上发表文章公开出柜，成为NBA历史上第一个公开出柜的现役球员，当时很多人觉得他肯定会被联盟封杀，再也打不了球，但是之后他和篮网队签了合同，继续在NBA打球，虽然上场时间不多，但是他得到了整个联盟的尊重，当时的美国总统奥巴马还专门给他发了推文，说他“勇敢地做出了表率，激励了无数人”。 国内的业余体育圈也有这样的先行者，跑圈的朋友应该都听过小远的名字，他是国内第一个公开出柜的大众马拉松精英选手，2020年他在自己的社交账号上公开性取向的时候，也被很多人骂过“蹭流量”“给跑圈丢脸”，但他从来没有回应过这些骂声，只是闷头训练，2021年他的全马最好成绩跑到了2小时48分，达到了大众精英级别的标准，现在他还组建了自己的彩虹跑团，已经有200多个成员，大部分都是性少数群体，他们经常一起参加全国各地的马拉松比赛，用自己的脚步告诉大家：不管你喜欢谁，都可以在跑道上跑出属于自己的成绩。
我们要的不是特殊对待，只是平视的目光
很多人觉得,公开讨论boygay运动员的生存现状，是要给他们特殊待遇，其实根本不是，我接触过的这个群体的所有人，和我说的最多的一句话就是：“我们不需要别人让着我们，也不需要什么特殊照顾，只要大家别戴着有色眼镜看我们就行。” 体育的本质是什么？是“更高更快更强更团结”，是每一个热爱体育的人，都可以在赛场上公平竞争，用实力说话，和你的性别、年龄、性取向、出身都没有任何关系，我之前看戴利的纪录片，里面有一句话我特别认同：“你是什么样的人，从来都不是由你喜欢谁决定的，而是由你做了什么决定的。”一个运动员，只要他在赛场上努力拼搏，遵守规则，为了胜利拼尽全力，那他就值得所有人的尊重，至于他私下里喜欢男生还是女生，根本就不重要。 作为一个跑了多年体育线的记者，我一直觉得，我们的体育圈，应该是更包容更多元的，我们要的不是清一色的“标准答案”式的运动员，而是每一个真实的、鲜活的、热爱体育的人，都能在这里找到属于自己的位置，我们不需要把“boygay”当成一个特殊的标签贴在运动员身上，也不需要刻意去强调他们的性取向，我们只需要记住，他们首先是运动员，其次才是其他的身份。 现在越来越多的体育赛事开始加入彩虹元素，卡塔尔世界杯的时候，有不少球队都佩戴了彩虹袖标，表达对性少数群体的支持；国内的很多业余体育赛事也开始设置包容性参赛通道，欢迎性少数群体报名参加，陈默和我说，今年他们球队的新球衣上，也会印上小小的彩虹logo，“我想告诉所有和我一样的人，不用怕，你可以喜欢足球，也可以喜欢男生，这两件事一点都不冲突。” 我相信未来会有越来越多的boygay运动员站出来，不用藏在柜子里，不用躲在标签后面，光明正大地站在赛场上，告诉所有人：我喜欢男生，我也是优秀的运动员，毕竟体育的魅力，本就在于它能容纳每一种不同的热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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