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年11月的上海,花滑世锦赛表演滑的当天晚上,我裹着租来的羽绒服坐在看台第三排,手里攥着的应援棒已经被捏得发烫,身边坐了个穿浅蓝羽绒服的00后小姑娘,脖子上挂着泰莎·沃尔图的周边灯牌,从入场开始就不停踮脚往冰场望,嘴里碎碎念“一定要出来啊一定要出来”,等到主持人报出“接下来有请两届冬奥冰舞冠军,泰莎·沃尔图&斯科特·莫伊尔”的时候,整个场馆的欢呼声差点把顶棚掀翻,我身边的小姑娘直接站了起来,眼泪刷就掉了下来。
聚光灯打在冰面上的那一刻,我也忍不住红了眼,34岁的泰莎穿着红黑色的舞裙,和莫伊尔滑起了2018年平昌冬奥的夺冠曲目《红磨坊》,步伐、托举、眼神的配合都和五年前一模一样,甚至多了几分历经岁月后的松弛,滑到最后一幕她倒在莫伊尔怀里的动作时,整个场馆的观众都在喊她的名字,她站起身鞠躬的时候,特意往我们这片看台的方向挥了挥手,我身边的小姑娘哭得连气都喘不上,跟我说:“姐,我就是因为泰莎才学的冰舞,我教练之前总说我太有想法,要我多配合搭档,可泰莎说,女伴才是冰舞的灵魂啊。”
那天散场之后我在地铁上刷到泰莎的社交账号,她发了一张在上海吃小笼包的照片,配文写“是和冰迷们双向奔赴的一天”,配图里没有莫伊尔,只有她举着筷子笑的脸,我突然想起很多人对泰莎的第一印象,总是“莫伊尔的搭档”“冰舞金童玉女的女主角”,可只有真正了解她的人才知道,这个从10岁就和搭档绑定的女孩,花了整整20年的时间,把“泰莎·沃尔图”这个名字,活成了比“奥运冠军”更亮眼的符号。
10岁绑定的搭档,不是我的“人生前缀”
泰莎和莫伊尔的故事,很多冰迷都能倒背如流:10岁那年,两人在加拿大的滑冰俱乐部被教练配对,是当时整个北美地区年龄最小的冰舞固定搭档,教练当时拍着莫伊尔的肩膀跟泰莎说:“斯科特的爆发力和托举天赋是难得一遇的,你跟紧他的节奏就行。”
这句话像一根刺,扎了泰莎整整6年,16岁那年两人第一次参加世青赛,短舞蹈环节泰莎在做接续步的时候脚下打滑摔在了冰面上,最后只拿了第三名,下场之后媒体的通稿标题全是“泰莎拖后腿,莫伊尔痛失世青赛金牌”,更衣室里的志愿者悄悄议论“要不是她摔了,斯科特早就拿冠军了”,泰莎躲在隔间里哭,把冰鞋的鞋带都扯断了,那天她妈妈开车接她回家,给她递了一杯热可可说“要是滑冰不开心,我们就不滑了”,泰莎擦了擦眼泪说:“我不是不想滑,我是不想当别人的附属品。”
从那之后泰莎给自己加了两倍的训练量:每天比莫伊尔早两个小时到冰场练基础步法,下了冰之后还要去上3个小时的芭蕾和现代舞课,就连吃饭的时候都在对着镜子练面部表情,当时教练说冰舞的步法评分主要看男伴的节奏,泰莎偏要把每一个步点都卡得比莫伊尔还准,有次训练莫伊尔慢了0.1秒,泰莎直接停下来说“重来,你跟不上我的节奏了”。
2010年温哥华冬奥会,两人第一次拿到冰舞奥运金牌,赛后发布会上有记者问莫伊尔“拿到金牌是不是要感谢泰莎的配合”,泰莎直接拿过话筒笑着说:“我想纠正一下,今天的技术分里,我们俩的步法得分都是全场最高的,不存在谁配合谁,我们是互相成就。”那天我守在电脑前看直播,看见她说话的时候眼睛亮得像星星,突然就懂了为什么那么多女孩把她当偶像。
我之前做体育记者的时候,采访过不少双人项目的女运动员,不管是花滑、双人跳水还是乒乓球混双,她们说得最多的一句话就是“我是不是拖了他的后腿”,这种潜意识里的自我否定,本质上是整个行业的性别偏见带来的:大家总默认双人项目里男伴是核心,女伴只是“锦上添花”的配件,夸男伴就是“能力强、有担当”,夸女伴就是“配合得好、运气不错”,可泰莎偏要打破这个偏见,她用成绩告诉所有人:冰舞的舞台上,没有谁是谁的前缀,两个人都是主角。
被绑定的“金童玉女”人设,我偏要撕碎
温哥华冬奥夺冠之后,泰莎和莫伊尔成了全世界冰迷眼里的“金童玉女”,所有人都在嗑他们的cp,觉得他们现实里也一定是情侣,赞助商找他们代言,要求他们出席活动的时候必须牵手,采访的时候要对视笑,甚至有品牌写好通稿,让他们公开“承认恋情”,有段时间泰莎的社交账号评论区全是粉丝在问“你什么时候和斯科特结婚”,甚至有疯狂的粉丝冲到她家门口,给她送婴儿服说“你们的孩子肯定也是冰舞冠军”。
2018年平昌冬奥周期是两人压力最大的时候,当时泰莎的脚踝已经有很严重的旧伤,每次训练都要打封闭才能上场,可大家关心的永远是“你和斯科特是不是在一起了”,没人问她的伤口疼不疼,平昌冬奥自由滑滑完《红磨坊》之后,泰莎下来就站不住了,脚踝肿得像馒头,莫伊尔扶着她去后台,有记者冲上来第一句话就是“你们刚才的对视太甜了,是不是现实里也有爱意”,泰莎当时直接冷了脸说:“我们刚才是在比赛,我希望大家多关注我们的节目,而不是我们的私人关系。”
平昌冬奥拿了第二块金牌之后,两人宣布暂时休赛,泰莎推掉了所有要求和莫伊尔捆绑的代言,转头去加拿大的各个中小学开女子花滑公益训练营,专门教12岁以下的小女孩滑冰舞,我看过她的训练营纪录片,有个11岁的小女孩哭着跟她说:“教练说我太有自己的想法,要我多听搭档的话,不要总想加自己的动作。”泰莎蹲下来擦了擦她的眼泪说:“你想加什么动作就加,冰舞是表达你自己的方式,不是配合别人的工具,你的想法才是最重要的。”那个小女孩后来拿了加拿大全国少年组冰舞冠军,采访的时候第一个感谢的就是泰莎,说“是她告诉我,我不是搭档的配件,我自己就是冰场上的主角”。
作为一个跑了很多年体育线的作者,我其实特别懂这种“绑定cp”的商业逻辑:观众爱看金童玉女的爱情故事,品牌愿意为这种浪漫人设付费,可本质上,这种消费是对女运动员职业价值的消解——大家记住的是她和搭档的爱情,不是她熬了多少个夜练出来的步法,不是她打了封闭上场的坚韧,她的所有成就,都成了浪漫爱情故事的背景板,泰莎最难得的地方就在于,她明明可以靠这个人设赚得盆满钵满,可她偏要撕碎这个壳,告诉所有人:我首先是泰莎·沃尔图,是两届奥运冠军,其次才是斯科特·莫伊尔的搭档。
走下冰面,我还是我自己的冠军
2019年泰莎和莫伊尔正式宣布退役,很多人都以为她会和莫伊尔一起开个冰舞学校,继续吃“金童玉女”的红利,可泰莎的选择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她申请了西安大略大学的心理学专业,花了3年时间读完了学位,还考了儿童心理咨询师的执照,2022年北京冬奥会,她作为加拿大冬奥代表团的运动员代表出席,开幕式上她穿着加拿大代表团的制服,笑得一脸灿烂,身边站的不是莫伊尔,是一群年轻的00后运动员。
去年我刷到她的社交账号,看见她在多伦多开了一家面向普通女性的冰舞工作室,不管你有没有基础,不管你多大年纪,都可以去学,工作室的简介里写着:“这里不需要你配合任何人,你只需要跳你自己的舞。”有个42岁的单亲妈妈在她的评论区留言说:“我年轻的时候就想学滑冰,但是我妈说女孩学这个没用,结婚之后我老公说我都当妈了还折腾什么,去年我报名了泰莎的课,一开始站都站不稳,现在我已经能完整滑完一段《雪之华》了,上周我在社区的滑冰晚会上表演,我儿子在台下喊‘妈妈你好美’,我这辈子从来没有这么开心过,是泰莎告诉我,不管多大年纪,我都有追求自己喜欢的东西的权利。”
泰莎现在还在做很多和女性体育相关的公益:她呼吁花滑协会修改女运动员的参赛服装规定,不要强迫所有人都穿露背的薄款舞裙,要考虑保暖和舒适度;她给贫困地区的女孩捐滑冰鞋,还出钱给她们请教练;她去年还出了一本自传,书名就叫《我不是谁的搭档》,里面写了她这么多年遇到的偏见和挣扎,扉页上写着:“我希望所有女孩都知道,你的人生不需要任何前缀,你是谁,你自己说了算。”
那天上海表演滑散场之后,我和身边的小姑娘一起坐地铁,她攥着泰莎的签名照,跟我说她明年就要去加拿大参加泰莎的训练营,以后要拿奥运冠军,还要开自己的滑冰学校,教更多的小女孩滑冰舞,我看着她眼睛亮得像星星,突然就懂了泰莎的意义:我们喜欢她,从来不是因为她和搭档的爱情童话,而是因为她活成了所有女性想要的样子——不被定义,不被绑定,不被别人的期待裹挟,永远把人生的主动权握在自己手里。
冰面之上,她是两届奥运冠军,是冰舞史上最伟大的女运动员之一;冰面之下,她是学生,是公益人,是自己人生的绝对主角,泰莎·沃尔图用自己的人生告诉我们:你不需要依附任何人发光,你自己本身,就可以是光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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