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对职业乒乓球的最初记忆,从来不是奥运赛场的升国旗奏国歌,而是2016年冬天姥爷揣在棉袄里的半块烤红薯,和体育馆里震得耳朵发懵的“八一大商加油”,直到现在我翻开当年的旧笔记本,夹着的那两张皱巴巴的乒超门票背面,还印着八一大商的红色队标,旁边是周雨当年给我签的歪歪扭扭的八个字:“好好学习,好好打球”。
我记忆里的第一场八一大商比赛,是姥爷塞给我的半块橘子糖
2016年我刚上高二,那个赛季八一大商的主场设在大连体育中心体育馆,姥爷是个打了40多年野球的老球迷,早早就托人买了半决赛的票,拽着我逃了半晚的晚自习去看球。 那天大连的风刮得脸疼,姥爷骑了20分钟电动车带我去场馆,棉袄内侧揣着两块烤红薯,还有一兜子橘子糖,见我冻得搓手,先塞了块糖到我嘴里:“等下喊加油的时候别喊哑了,含着点。”进了场馆我才傻了眼,往常印象里安安静静的乒乓球馆,那天全是穿着红色应援服的球迷,看台上拉着十几米长的横幅:“八一大商战无不胜”“小胖冲冠”,还有几个大爷举着自制的牌子,上面写着“王涛指导我是你30年的老球迷”。 那场是八一大商对上海中星,我到现在都记得樊振东出场的时候全场的尖叫声,19岁的小胖还带着点婴儿肥,进场的时候先对着看台敬了个标准的军礼,姥爷坐在我旁边手都拍红了:“你看这小伙子,才19就挑大梁了,以后肯定是奥运冠军。”那场樊振东连拿两分,最后一个赛点扣杀落地的时候,整个场馆的人都站起来喊,我旁边的阿姨哭的眼泪都花了,姥爷把剩下的半块橘子糖塞给我,声音都哑了:“看见没,这就是咱八一队的劲儿,永远不服输。” 散场的时候我们在出口碰到了周雨,我当时手里只有一个记作业的笔记本,举着就凑上去了,周雨冻得鼻子通红,接过本子一笔一划给我签了名,还问我“是不是学生啊,下次来看球别逃晚自习”,我愣在那只会点头,姥爷在旁边搭话:“我外孙女也打乒乓球,以后让她向你学习。”周雨笑着给我加了那句“好好打球”,直到现在那个本子我还锁在抽屉里,是我整个青春期最珍贵的纪念品。
八一大商这四个字,从来不是冰冷的队名,是一群人的双向奔赴
后来我慢慢补了八一大商的历史,才知道这支队伍是八一乒乓球队和大连大商集团2014年合作组建的乒超俱乐部,满打满算存在的时间不过5年,却成了很多大连球迷、很多乒乓球迷心里最特别的存在。 很多人说职业体育是资本的游戏,是冰冷的输赢生意,但八一大商的那几年,偏偏把职业体育活出了烟火气,作为大连本地的龙头企业,大商给了球队足够的支持,每次主场比赛,大商的员工都会自发组织去看球,很多从来没看过乒乓球的大连市民,也愿意买票进场,就因为觉得“这是咱大连主场的队伍,就得给咱自己人加油”,而八一队的球员们也把大连当成了半个家,每次赢球之后,全队都会站成一排给看台的球迷敬军礼,王涛指导每次赛后采访第一句话永远是“感谢大连的球迷,没有你们的支持我们走不到今天”。 我印象特别深的是2017赛季的一场常规赛,八一大商主场输了球,赛后球员们退场的时候,看台上没有一个人嘘,反而全场都在喊“没关系下一场再来”,有个坐轮椅的小姑娘在出口等了半个多小时,就为了给徐晨皓送自己织的围巾,徐晨皓特意绕了大半个出口跑过去接,不仅给她签了名,还蹲下来问她“要不要我推你出去啊,外面天冷”,后来那个小姑娘在球迷群里说,那条围巾她到现在都舍不得戴。 我一直觉得,八一大商最难得的地方,就是它打破了职业球队和球迷之间的壁垒:你支持我,我就把所有的拼劲都拿出来回报你,没有什么明星架子,也没有什么层级之分,大家就是一群因为热爱乒乓球凑到一起的人,就像王涛指导当年说的:“我们八一大商,上到教练队员,下到球迷工作人员,都是一家人,赢了一起开心,输了一起扛。”这也是我一直以来的观点:职业体育从来不是少数人的游戏,它最动人的内核永远是“连接”,是一群陌生人因为同一个信仰凑在一起,产生的那些超越输赢的情感联结,这才是体育最该有的样子。
那些从八一大商走出来的少年,后来都成了中国乒乓的顶梁柱
2016赛季八一大商最终拿了乒超联赛的冠军,领奖台上全队举着奖杯敬军礼的画面,到现在还是很多球迷的“意难平”,而当年那些在八一大商赛场上拼杀的少年,后来一个个都长成了中国乒乓的脊梁。 最被大家熟知的当然是樊振东,当年在八一大商打主场的时候,每次赛后都会有大连球迷给他送当地的大樱桃,小胖每次都不好意思接,后来接受采访的时候还特意说“大连的樱桃特别甜,谢谢球迷朋友们”,后来他拿了奥运冠军、世锦赛冠军,成了世界排名第一的男单选手,去年我在白云机场碰到他,我举着当年周雨给我签名的那个旧笔记本晃,他看了一眼就笑了:“哦这是八一大商时候的签名吧?我记得那会周雨天天给球迷签名,手都酸得抬不起来。”我问他还记不记得当年大连球迷送的樱桃,他摸了摸头笑:“当然记得,特别甜,后来我再也没吃过那么甜的樱桃。” 还有周雨、徐晨皓、周恺这些当年在八一大商拼杀的队员,哪怕后来俱乐部解散了,他们每次碰到大连的球迷,都会主动打招呼,周雨去年回大连参加活动,几个当年的老球迷请他吃海鲜,他在饭桌上喝了点酒,红着眼说“我这辈子都记得在大连打乒超的日子,那是我最开心的几年”。 我有时候会想,八一大商存在的意义到底是什么?它没有存续很多年,也没有拿过很多个冠军,但它就像一个特别温暖的中转站,把那些有天赋的少年放到职业赛场的土壤里打磨,给他们足够的支持和爱,看着他们一步步长成能独当一面的英雄,就像我姥爷说的:“八一大商出来的孩子,个个都有股不服输的韧劲儿,站在赛场上就像个兵,从来不会怂。”这也是八一大商留给中国乒乓最宝贵的财富:它把八一队的军魂,揉进了每个队员的骨血里,不管走多远,他们都记得自己当年是穿着八一大商的队服,在球迷的加油声里一路打出来的。
当我们怀念八一大商的时候,我们到底在怀念什么?
2020年随着八一体工队改制,八一大商俱乐部正式退出了乒超的历史舞台,我记得消息出来那天,姥爷坐在沙发上叹了好久的气,翻出当年的夺冠海报看了半天,说“以后再也没机会去现场给小胖加油了”。 刚开始我也觉得遗憾,总觉得那么好的一支队伍,怎么说散就散了,但后来慢慢发现,其实八一大商从来没有真正消失过,它藏在樊振东每次赢球之后敬的军礼里,藏在周雨给球迷签名时熟悉的字迹里,藏在我们这些老球迷的记忆里,藏在大连体育馆每到冬天就会响起来的加油声里。 去年姥爷过80大寿,我托朋友找了樊振东的签名球拍当礼物,姥爷拿到球拍的时候乐得跟个孩子似的,捧着看了半天,说“这可是当年咱们八一大商的小伙子啊,真出息”,生日宴上姥爷还给在座的亲戚讲当年带我去看八一大商比赛的事,讲樊振东的扣球有多厉害,讲场馆里的加油声有多响,讲完还拿起球拍比划了两下,说“等我好点了,还得去楼下公园打两局”。 我现在也终于明白,我们怀念八一大商,从来不是怀念那支队伍本身,我们怀念的是当年和家人挤在体育馆里,手里攥着烤红薯喊加油的热血,是那些少年眼里有光、敢打敢拼的纯粹,是那种不管输赢都有人站在你身后支持你的踏实,是体育最本真的样子:没有流量焦虑,没有饭圈争吵,只有一群人因为热爱凑在一起,为了同一个目标呐喊、欢呼、掉眼泪。 前几天我回大连,路过当年的体育中心体育馆,门口有几个老头坐在台阶上聊天,我听见其中一个大爷说“当年八一大商打上海那场,小胖那扣球,真叫一个爽啊”,风刮过耳边,好像真的能听到当年震耳欲聋的加油声,能闻到场馆里暖气混着烤红薯的甜香味,能看到19岁的樊振东站在赛场上,对着看台敬军礼的样子。 八一大商这四个字,从来不是一个远去的队名,它是刻在很多人青春里的印记,永远热乎,永远鲜活,永远带着橘子糖的甜和烤红薯的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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