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三我在哈尔滨道外区的露天篮球场蹲点拍普通人运动的素材，零下9度的天，风刮得脸像被小刀子划，场地上居然还有六七伙人打半场，其中一个穿藏蓝色旧羽绒服、戴灰毛线帽的大叔格外显眼：个头不算高，跑起来脚步有点沉，但三分球一投一个准，投丢了就搓着手哈哈笑，骂自己“手冻僵了不中用”，我定睛一看，这不贾行家嘛，休息的时候我递了瓶热红茶给他，他接过去攥在手里暖，说每周只要有空，都得来这打俩小时，“跟这帮00后小孩打球，吵吵嚷嚷的，感觉自己都年轻十岁”。
那天我们蹲在球场边的台阶上啃烤肠，风把烤肠的油吹得满手都是，贾行家跟我唠了一下午他和体育的缘分，说来说去核心就一句话：“咱们聊体育别总盯着冠军领奖台，那些一辈子没拿过任何奖牌的普通人，才是体育最该在乎的人。”
从厂矿篮球场到脱口秀台，他的体育记忆从来不是金牌
贾行家对体育的最初印象，是80年代父亲所在东安厂的灯光球场，那时候东北厂矿的体育氛围浓得化不开，一到下班点，自行车能从球场门口排出去半条街，小伙子们穿着跨栏背心打球，家属们搬着小马扎坐边上呐喊助威，卖冰棍的老太太挎着竹篮在人群里穿，五分钱一根的绿豆冰棍,凉得人牙根疼。
他至今记得8岁那年看父亲跑厂运会4×100米接力的场景：父亲是最后一棒，接棒的时候踩了旁边人的鞋带，结结实实摔在煤渣跑道上，膝盖蹭得全是血，裤子都磨破了洞，可他爬起来攥着接力棒就往前冲，最后还是拿了第二名，下场的时候全厂的人都给他鼓掌，工会主席递了条印着“东安厂运动会纪念”的毛巾，他爸擦着汗笑得眼睛都眯成了缝，连说“值了值了”，那时候贾行家还纳闷：明明没拿第一啊,怎么比拿了第一还开心？
等他自己20多岁进了厂办当文员，跟着科室打厂篮球赛的时候才懂这种快乐，他们科室全是坐办公室的，平均身高才1米72，碰到动力科那伙平均1米8的大小伙子，整场被压着打，最后输了30多分，可比赛最后30秒，科里52岁的老会计抓住机会投了个三分球，全场瞬间炸了，连对面动力科的人都跟着鼓掌，赛后他们凑钱去路边馆子里吃锅包肉、喝哈尔滨啤酒，老会计举着杯子说“这辈子第一次在篮球场进球，值了”，那一桌子人喝得东倒西歪,比赢了冠军还高兴。
“我那时候就明白，体育哪儿是只有第一名才光荣啊？你拼尽全力跑完全程，你这辈子第一次投进三分，你哪怕坐在场边给队友喊了40分钟加油，那种满足感，跟拿金牌是一样的。”贾行家咬了一口烤肠，哈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飘，“咱们这么多年的体育宣传总盯着领奖台，总说‘没得冠军就是失败’，这其实是把体育的路走窄了，对99.9%体育从来不是要赢过别人，是要赢过那个懒懒散散的自己，是要在枯燥的日子里找个乐子。”
别嘲笑“广场舞篮球”，那是普通人最实在的精神出口
去年贾行家在上海住了小半年，家楼下就有个社区篮球场，每天早上6点半就挤满了人，一半是打太极的老太，一半是投篮球的老头，其中72岁的张大爷给他留下的印象最深：每天雷打不动投100个三分，投完才拎着菜篮子去市场买早饭，准确率能到40%多，有次几个高中生来打球，缺人就喊张大爷凑个数打3v3，大爷上去连进5个三分，把小伙子们打服了,结束了抢着给大爷买脉动。
有人拍了张大爷打球的视频发在网上，底下居然有不少杠精评论：“这么大年纪不在家待着，瞎折腾什么，又打不进CBA。”贾行家看到这些评论气得不行，专门在自己的节目里怼了这事：“什么叫瞎折腾？大爷每天投100个球，腰不酸腿不疼，吃饭香睡觉好，比天天在家躺沙发上刷手机抬杠的人健康多了，人家自己花时间找乐子，碍着谁了？”
他说自己有个发小叫大刘，在哈尔滨做了20年程序员，今年42岁，去年体检查出来高血压160，还有中度脂肪肝，医生跟他说“你再不动，下次来可能就是心梗了”，大刘吓得不行，当天晚上就翻出大学时候的旧运动鞋去松花江边上跑步，第一次才跑了1公里，就喘得像个破风箱，蹲在路边吐了半天才缓过来，就这么咬着牙坚持，从1公里到3公里，到5公里，到今年春天，他居然报了哈尔滨马拉松的半程项目,2小时17分完赛。
完赛那天大刘给贾行家发了个视频，脸晒得通红，脖子上挂着塑料的完赛奖牌，手里攥着没吃完的能量胶，对着镜头笑：“哥，我这辈子上学没拿过奖状，工作没评过先进，这是我这辈子第一个奖牌，我要镶在相框里挂客厅最显眼的地方。”贾行家说他当时拿着手机，眼泪一下就掉下来了：“你说这奖牌跟奥运金牌比，值啥钱啊？成本可能也就几十块，但对大刘来说，这就是他的金牌，比啥都金贵，这奖牌背后是他半年多的坚持，是他从高血压到指标正常的变化，是他知道自己还能突破极限的底气，这难道不是体育最珍贵的意义吗？”
前阵子贾行家去河北一个县城做活动，下午路过村子里的文化广场，看见十几个小孩在那踢足球，球门是用两块红砖摆的，足球是掉了皮的旧球，小孩们跑得满头大汗，鞋上全是泥，家长们坐在旁边的台阶上嗑瓜子，时不时喊一句“慢点儿别摔着”，他蹲那看了半小时，没有一个家长说“你踢这个又成不了武磊，瞎踢啥”，大家都看着孩子开心,就觉得好。
“现在总有人喜欢用‘有没有用’来评判体育：学篮球能不能当特长生高考加分？练游泳能不能进国家队？跑马拉松能不能拿奖金？要是不能，那就是浪费时间。”贾行家把最后一口烤肠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渣，“但对普通人来说，体育本来就是‘没用’的啊，它就是你下班了去球场出一身汗，把工作的烦心事都忘光；是你跑步的时候什么都不用想，只听自己的心跳；是你跟朋友打一下午球，哪怕输了，凑在一起吃串喝酒的快乐，这些‘没用’的快乐，才是普通人最实在的精神出口。”
别让体育只剩“胜负”，我们需要更多“不拿冠军的体育观”
贾行家的女儿今年上初中，前阵子学校组织女篮联赛，他女儿连运球都运不利索，还主动报名去当替补，整个赛季就最后一场垃圾时间上了5分钟，连球都没碰着，放学回家还是兴高采烈的，说“我们队拿了年级第三！我给大家递了一整场水，喊加油喊得嗓子都哑了，也有我一份功劳！”贾行家当天就给女儿买了她念叨了好久的限量款手办当奖励,比她考了全班第一还开心。
“我从来没指望我女儿当什么职业运动员，我就希望她能有个喜欢的运动，以后遇到烦心事了，知道去跑两圈打打球，出一身汗就什么都过去了，这就够了。”贾行家说，现在很多家长给孩子报体育兴趣班，第一句话就是“学这个能不能加分？能不能走专业路线？”，这哪里是培养孩子热爱体育，这是把体育当成了功利化的投资。“你让孩子学球，首先得让他觉得好玩，觉得开心，要是一打球就想着要赢、要拿奖、要加分，那体育还有什么乐趣可言？”
去年贵州村BA火遍全国的时候，贾行家特意开车去台盘村待了三天，他说现场的氛围比他去过的任何CBA场馆都热闹：观众席上坐的全是当地老乡，有抱着娃的妇女，有抽着旱烟的老头，还有放了学爬在树上看球的小孩，大家喊得嗓子都哑了，赢了的队奖一头黄牛，队员们牵着牛绕场走，全场都欢呼,那场面比NBA拿总冠军还让人激动。
他跟当地队的一个中锋聊天，那个中锋是镇上卖猪肉的，打了二十多年篮球，他说：“我们从小就在这个土球场上打球，以前没人看，现在全国人民都来看，我们也不想着去打职业，就是喜欢打，赢了有牛肉吃，输了就回家吃自己卖的猪肉，也挺好。”贾行家说这句话给他的触动特别大：“我们现在总说体育要商业化、要职业化、要冲世界冠军，但是最朴素的体育，不就是‘我喜欢，我愿意玩，玩得开心就够了’吗？村BA、村超能火，本质上就是大家太久没见过这么纯粹的体育了，没有天价代言，没有名次压力，就是一群普通人凑在一起图个乐，这种快乐是装不出来的。”
那天我们聊到太阳快落山，场地上的小孩们还在打，喊得震天响，投进个球就全半场蹦跶，没人会想他们以后能不能进国家队，能不能拿奥运冠军，贾行家看着他们笑，说：“你看这些小孩，可能他们这辈子都拿不到任何正式的体育奖牌，但是等他们长大了，工作不顺心了，跟家里吵架了，知道抱个球来球场出一身汗，知道运动完了什么坎都能过去，这就够了。”
我特别认同他这句话，我们总说要建体育强国，体育强国从来不是奥运金牌榜拿第一就叫强了，是14亿人里，有更多人愿意下班了去跑两圈，周末约朋友打个球，老头老太愿意去广场跳广场舞、走步，小孩愿意放学了在楼下疯跑踢球，那些一辈子没拿过冠军的普通人，那些在运动里找到了快乐和健康的普通人，才是中国体育最扎实的基本盘，也是体育最该被看见的样子，毕竟，体育从来不是少数人的领奖台,是所有人的生活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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