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做社区青少年篮球培训助教快6年了，见过各式各样的半大孩子：有被家长逼着来上课、练十分钟就想溜的小胖子，有从小泡在球场、运球比走路还稳的好苗子，也有逃课来打球、被老师抓回去还要偷摸跑回来的犟种，但给我印象最深的，还是3年前那个刚上初一就被封了“扛把子”称号的陈浩,大家都叫他阿浩。
刚入学就一战成名的“问题少年”，是球场没人敢惹的刺头
我第一次见阿浩是2020年9月的下午，刚入秋的南方还热得冒热气，社区球场的柏油地面被晒得发软，踩上去都留浅印，我刚拎着训练包走到场边，就看见一群小孩围在那吵架，站在最前面的那个小孩穿个洗得发白的跨栏背心，比同年龄的孩子足足高了小半头，胳膊上还有刚蹭破的血痂，脚边踩着个开了胶的假AJ，手里攥着个磨得起皮的橡胶篮球，正梗着脖子跟三个初三的学生呛声。 “这场地我们先占的，凭啥让给你们？”他声音哑得像含了沙子，脖子上的青筋都爆出来了，“要打就打半场，赢了的用场地，少在这扯什么高年级优先。” 旁边跟着他的三个小不点还在边上搭腔：“你们知道他是谁不？初一扛把子阿浩！上周刚把堵校门收保护费的混混打跑了，你们还敢跟他抢场地？” 我当时就乐了，什么年代了还兴“扛把子”这种称号？后来我才知道，阿浩这个“初一扛把子”的名号真不是吹的：刚开学一周，就撞见校外的混混堵着初一的新生要零花钱，他上去就跟三个比他大两岁的混混打了一架，虽然脸上挂了彩，但是真把混混赶跑了，整个初一新生都把他当英雄，“扛把子”的称号就这么传开了。 但名号响的代价就是，他成了学校老师眼里的头号问题少年：书包里常装着创可贴和碘伏，上课睡觉、作业不交，一言不合就跟人动手，班主任请了三次家长，他妈妈每次来都红着眼圈说管不了，爸爸常年在外地打工，家里就奶奶管他，他力气大，跑的又快，真要出去惹事家里人追都追不上。 那天他跟初三的打半场，我站在边上看了十分钟：身体素质是真的好，冲抢篮板的时候能把比他重20斤的初三学生挤开，但是技术是真的菜，运球运三步就丢，投十个球能中两个就算不错，整场比赛被对面盖了四个帽，最后输了球，他把篮球往地上狠狠一砸，带着小弟蹲在场边生闷气，脸拉得比驴还长，我递了瓶冰矿泉水过去，他抬头瞟了我一眼，没接，闷声说“我不买水”，我把水塞他手里，说“免费的，刚才你抢篮板那下挺猛，就是运球太烂了，白瞎了这么好的个子”，他当时就炸了，站起来比我还高小半头，说“你懂个屁，我就是没人教，要是有人带我练，我肯定能赢他们”。
扛把子的软肋，是藏在书包侧袋的皱巴巴球星卡
那次之后他常来球场晃悠，有时候我们带小孩训练，他就蹲在栏杆外面看，手里还比划着运球的动作，我一直没主动跟他搭话，直到有天他跟隔壁中学的学生打架，把人家胳膊蹭破了，被我堵在球场门口拉去我的休息室擦药，他挣了半天没挣开，被我按在椅子上涂碘伏的时候，书包掉在地上，噼里啪啦掉出来一堆东西：不是我以为的小刀什么的，是一沓皱巴巴的勒布朗·詹姆斯的球星卡，还有一张半填的市青少年篮球联赛报名表，班级栏写着初一2班，名字陈浩写了一半，后面的笔划都晕开了。 我捡起来晃了晃，他脸瞬间就红了，伸手就要抢，我躲开了，问他“怎么没报名啊？不是说有人教就能赢吗？”他闷了半天，小声说“教练说我成绩差，又爱打架，不给我报名，说我去了也是给学校惹事”。 我当时就跟他提了个条件：“以后不许再打架，每周一三五放学来我这练球，练满三个月，技术达标了我给你报市赛的社会组名额，要是你敢再动手跟人打架，我就把你偷偷藏詹姆斯球星卡、输了球蹲场边哭的事告诉你那几个小弟，看你还当不当这个扛把子。” 他眼睛一下就亮了，伸手就要跟我拉钩，伸到一半又不好意思的缩回去，挠着头说“谁哭了！我那是汗进眼睛里了！练就练！谁怕谁！” 从那天开始，“初一扛把子”的生活轨迹彻底变了：以前放学就带着小弟到处晃，现在放学第一个冲来球场，背心短裤换得比谁都快；以前跑个两百米就嫌累，现在每天绕着球场跑五圈，吐过两次，吐完了抹抹嘴接着跑；冬天练运球手冻得裂了好几个口子，指甲劈了流血，他缠上创可贴接着拍，我让他歇两天，他说“没事，离比赛还有一个月，我这交叉步还没练熟呢”。 有次他以前的小弟来找他，说初二的学生抢了他们班的打扫工具区，喊他去撑场子，他当时正在练投篮，头都没回，说“打什么架？丢不丢人？你去跟他们说，这周周六下午球场打半场，他们赢了，打扫工具区我们让给他们，他们输了，就过来给我们班道歉，以后谁再喊我打架，就别认我这个哥了，我现在没空搞那些没用的，我要练球打比赛。” 那天我站在边上看着，突然觉得大家给这个12岁的小孩贴的“扛把子”“校霸”标签，实在是太刻薄了，十几岁的小男孩，荷尔蒙爆棚，精力多的没地方发泄，你不给他找个正经的释放出口，他当然只能靠打架、靠闹事来找存在感，我做了这么多年青少年体育培训，最烦听到的话就是“体育是成绩差的小孩才走的路”，恰恰相反，体育是很多“问题小孩”的人生矫正器：你有好胜心？那就在球场上赢过别人，别靠拳头耍横；你有精力没地方用？那就跑十圈、练一百次投篮，练到你没力气想乱七八糟的事，这些道理，你跟他讲十遍大道理都没用，让他在球场上摔两次、赢两次,他自己就懂了。
球场上的“扛把子”，比打架的时候帅一万倍
练了三个多月，我真的给他报了市青少年联赛的社会组，他是整个队里年龄最小的球员，第一场比赛的时候，他紧张得手都抖，第一节上场三分钟就犯了三次规，坐在替补席上脸都白了，我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你想想你以前跟人打架的狠劲，把对面当成跟你抢场地的人就行，别怕犯规，大胆打”。 第二节他再上场，整个人状态都对了：冲抢篮板、快攻上篮、给队友传助攻，整场下来拿了21分，最后压哨上篮赢了比赛，下场的时候整个替补席都冲上去抱他，他傻笑着抹汗，露出两颗虎牙，之前那股浑身是刺的劲全没了。 那次比赛他们队最后拿了第三名，阿浩拿了最佳新人奖，领奖的时候他穿着洗得发白的球衣，站在领奖台上，还特意对着台下的他妈妈举了举奖杯，他妈妈站在观众席哭的稀里哗啦的，后来跟我说，这是阿浩上学以来第一次拿奖状，以前她都做好了阿浩初中毕业就去打工的准备，没想到他居然能靠篮球拿奖。 从那之后，阿浩的“扛把子”称号还在，但是含义完全变了：以前是“打架最厉害的人”，现在是“球场上最能扛事的人”，他们年级跟初二的学生之前因为足球场地的事闹矛盾，本来都约好了要在校外“解决”，最后是阿浩去谈的，把约架改成了篮球友谊赛，输的一方给赢的一方买一个月的矿泉水，后来那场球阿浩拿了32分，带着初一的赢了初二的，两边打完球还一起去吃了炸串，之前的矛盾全消了，现在那几个初二的学生，还经常跟着阿浩一起练球。 他班主任也对他改观了：以前见了他就头疼，现在把他当成了班级的正面典型，上次家长会特意拿了他的MVP奖状念表扬信，说阿浩现在上课再也不睡觉了，作业也能按时交，上次数学测验还考了70多分，进步特别大，阿浩跟我说，他现在想好好学文化科，以后考个有篮球特招的高中，将来还要打CUBA，“以前觉得当扛把子就是要让所有人都怕我，现在才知道，能让别人服你，才是真的厉害”。
要当就当体育精神的“扛把子”
现在阿浩已经上初三了，是学校篮球社团的副社长，还主动申请当我们社区公益篮球课的志愿者，每周日上午都来带小区里的留守儿童练球，上周我去球场找他，看见他正蹲在地上给一个六七岁的小胖子系鞋带，小胖子跑不动，他就陪着小胖子慢慢走，还给人买冰棒吃，耐心得不行，谁能想到三年前他还是个一言不合就挥拳头的“校霸”呢？ 我之前跟他聊起“初一扛把子”这个称号，他自己也笑，说现在刚入学的初一小孩还会偷偷指着他说“那就是以前的初一扛把子”，但是现在他们说这个话的时候，眼里不是怕，是崇拜。“我现在跟那些学弟说，别学我以前打架，要当扛把子，就当球场上的扛把子，能扛着球队赢球，能带着学弟练球，碰到有人欺负弱小你敢站出来，那才是真的扛把子。” 其实我见过太多像阿浩这样的小孩，他们被大人贴满了“差生”“问题少年”“没救了”的标签，大家都只看到他们调皮捣蛋、爱惹事，却从来没人问过他们是不是精力没地方放，是不是没找到自己真正感兴趣的事，体育从来都不是什么“不务正业”的事，它能让一个满身是刺的小孩学会克制，能让一个自卑的小孩找到自信，能让一群爱打架的小孩变成并肩作战的队友，这些品质，比考试分数要珍贵一万倍。 什么才是真正的“少年扛把子”？不是靠拳头让别人怕你，是靠实力、靠担当、靠人品，让大家真心实意的佩服你，这个当年的初一扛把子，最终用篮球把“校霸”的标签撕得粉碎，活成了自己想要的样子，也把“扛把子”这三个字，活成了属于少年最热血的注脚，我也相信，未来他还会是自己人生的“扛把子”，不管遇到什么困难，都能像在球场上抢篮板那样,拼尽全力把机会攥在自己手里。
还没有评论，来说两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