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六我去家附近的社区篮球场打球,刚走到场边就看见场中央吵吵嚷嚷围了一群人,凑过去看才知道,是两个十来岁的小孩在打单挑,穿洗得发白的回力帆布鞋的那个,把穿限量款倒钩AJ的赢了。 输了的小孩撅着嘴站在场边,他妈妈蹲在边上给他擦汗,嘴里念叨着“没事啊宝贝,回头妈妈给你报那个8万块钱的NBA明星训练营,咱们找专业教练练,下次肯定赢他”,赢球的小男孩靠在栏杆上喝水,他爸穿个跨栏背心,手里攥着个擦汗的毛巾,笑着拍他脑袋:“小子可以啊,晚上给你加个炸鸡腿。” 我后来跟那个小男孩聊天,他叫浩浩,今年11岁,从来没报过什么付费篮球班,就是每天放学他爸下班早,就带着他在小区楼下的空地上拍球,周末就来社区球场跟大人打,练了两年,就成了附近小孩里打球最好的那个,那天我站在太阳底下,突然想起这几年总有人问我:“我想让孩子学体育,报哪个最贵的训练营比较好?是不是装备买最好的,教练找最贵的,孩子就能学好?”我每次都不知道怎么回答,直到那天看见浩浩,我终于有了确定的答案:世界上最好的体育启蒙,从来不是上万块的精英训练营。
我见过最棒的篮球少年,连100块的训练服都没有
2021年我去贵州黔东南的一个乡中心小学做体育支教,待了3个月,认识了12岁的阿远,阿远是留守儿童,爸妈在广东打工,他跟着70多的奶奶过日子,我第一次见他的时候,他正抱着个破篮球在学校的水泥球场上投篮,那个篮球皮掉了大半,用黑胶带缠了一层又一层,摸上去黏糊糊的沾手,他脚上穿的是表哥穿剩下的安踏篮球鞋,鞋帮磨破了个洞,他用透明胶缠了两圈,跑起来的时候透明胶呼扇呼扇的。 学校的操场是土操场,篮球架是十几年前捐的,篮筐歪了差不多15度,平时孩子们打球,要自带砖头垫在篮架脚底下才能稳住,阿远每天早上5点准时到球场练球,有时候天还没亮,他就摸着黑拍球,奶奶说他有时候做梦都在喊“传球”。 那年夏天县里办中小学生篮球赛,阿远带着他们乡中心小学的队去参赛,他们队连统一的训练服都没有,有的小孩穿校服,有的穿家里大人的T恤,上场的时候对面的私立小学队穿的是定制的耐克球服,鞋子全是上千块的专业篮球鞋,替补席边上还站着个外教,没人看好他们,结果阿远带着队一路杀进决赛,最后3秒的时候,他突破两个人的防守跳投命中,绝杀了对手,全场都炸了,阿远摔在地上,膝盖磨破了流出血,他爬起来第一件事是去捡滚到一边的那个破篮球。 赛后私立小学的教练找到阿远,说愿意免他所有学费,给他提供最好的装备和教练,让他转去他们学校打球,阿远想都没想就拒绝了,他说:“我走了,我们队的其他人就没人带了,我们还要一起打明年的比赛呢。” 我那时候就在想,什么是最好的体育苗子?不是从小穿最好的装备,受最专业的训练的孩子,是那种哪怕没有任何条件,也要想方设法打球的孩子,阿远的启蒙教练不是什么NBA退役球星,是他上五年级的时候,村里的一个退休老师,给了他那个破篮球,告诉他“想玩就去拍”,他的训练场不是什么恒温球馆,是村里的土操场,是放学路上的田埂,但他的热爱,比任何花大价钱买来的训练资源都珍贵。
那些花几十万报精英训练营的孩子,后来都爱上体育了吗?
我有个发小老周,在北京做互联网产品经理,两口子年入近200万,是典型的“鸡娃”家长,他家儿子今年10岁,从5岁开始就报各种体育培训班,足球、网球、击剑、马术,只要是听起来“高端”的项目,他们都试过,去年他们给儿子报了个足球精英训练营,一年学费12万,每周两次私教课,寒暑假还要去欧洲跟当地的青少年队拉练,全套装备都是正版巴萨的,光足球鞋就买了七八双,每双都不低于3000块。 去年秋天我去北京出差,老周说他儿子有训练课,喊我一起去看看,我站在场边看了40分钟,那小孩总共跑了没有1000米,踢两脚就说累,站在场上摸鱼,教练喊他他也不动,好不容易球到他脚边,他随便踢一脚就躲到树荫底下了,休息的时候他一屁股坐在场边,拿起手机就刷短视频,我问他:“你喜欢踢足球吗?”他头都没抬:“不喜欢,我妈说踢足球能加分,以后考国际学校有用。” 老周还在边上拍视频,发朋友圈配文“今日训练打卡,未来的足球小将继续加油”,转头就跟我吐槽:“这孩子就是没毅力,我花这么多钱给他报最好的班,他就这个态度,真是浪费钱。”我没好意思说,不是孩子没毅力,是他从来没感受到过足球的快乐啊,他学足球的目的是加分,是完成爸妈给他定的KPI,踢好了有奖励,踢不好要挨骂,他怎么可能爱上这项运动? 反而我另一个朋友大刘,是个普通的国企职工,一个月工资也就七八千,他家儿子今年9岁,从来没报过什么高端训练营,大刘自己是个球迷,每天吃完晚饭就带着儿子去家附近的公园,拿个泡沫足球跟儿子抢着玩,有时候还约上几个朋友一起踢野球,就带着儿子一起上,去年儿子主动跟他说“爸爸我想好好学足球”,大刘才给他报了个一年几千块的普通足球班,现在小孩进了市少年队,每次训练完都自己主动加练半小时,不用大刘催,他自己就说“我以后想进国家队踢球”。 前阵子我看到中国篮协发布的一份青少年体育调研数据,12岁以下参加付费体育培训的孩子里,只有不到28%的人能把运动习惯坚持到16岁以后,大部分孩子到了初中课业压力一大,立马就放弃了,反而是那些从小在野球场、社区广场自发玩球的孩子,有超过80%的人会把运动习惯保持到成年,道理很简单啊,你逼孩子学的,他只会当成任务,他自己主动爱上的,才会当成一辈子的爱好。
最好的体育教育,是刻在生活里的烟火气
我自己就是个最好的例子,我爸是个普通的机床厂工人,我小时候家里条件不好,别说报什么体育培训班,买个正经篮球都要攒好几个月的零花钱,但我爸从来不会阻止我玩,夏天吃完晚饭,他就骑着二八杠带我去家附近的师范大学操场玩,他跟同事打篮球,就给我个小皮球让我在边上拍,我第一次把球投进篮筐,是我爸把我架在他肩膀上投的,那时候我才5岁,球进了的时候我高兴得直喊,那个场景我到现在都记得清清楚楚。 后来我上初中,学校的篮球场是水泥地,我打一下午球,膝盖摔得全是伤,回家我妈骂我,我爸就偷偷给我擦碘伏,还说“男孩子打球受点伤怕什么,下次爸陪你打”,我高中的时候为了看NBA直播,攒了三个月的早饭钱买了个小收音机,躲在被窝里听比赛,我爸发现了不仅没骂我,还周末特意带我去他同事家看直播。 现在我32岁了,工作再忙每周也要打三次篮球,压力大的时候就去跑5公里,遇到什么烦心事,到球场上出一身汗,什么都好了,我从来没接受过什么专业的体育训练,也没打过什么专业的比赛,但体育早就是我生活里的一部分,是我这辈子最好的解压方式。 前两年我刷到过云南丽江华坪县的一支少儿足球队的视频,那群孩子都是山里的留守儿童,他们的教练是当地的一个体育老师,没有专业的训练场,就用学校的土操场,拿旧轮胎当标志桶,用石灰画边线,足球踢破了就补补接着踢,每天放学,孩子们就在山路上追着球跑,就这么一支“野路子”的球队,去年去参加全国少儿足球邀请赛,拿了U12组的季军,现在队里已经有3个孩子被选进了职业俱乐部的青训营。 你看,哪有那么多“必须花多少钱才能学好体育”的道理?体育从来就不是精英阶层的专属,它是刻在普通人生活里的烟火气,是下班后跟同事在社区球场打半小时球的快乐,是吃完晚饭跟爸妈在公园散步跑两步的轻松,是跟小伙伴在路边踢个矿泉水瓶都能开心一下午的治愈。
别让昂贵的门槛,挡住了孩子的热爱
这几年大家的生活条件好了,越来越多的家长愿意给孩子的体育教育花钱,这本来是好事,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体育教育慢慢变了味,好像不报个几万块的精英训练营,不买几万块的装备,就不算学体育。 去年有个读者找我咨询,说她女儿学花样滑冰,三年花了快60万,最近孩子说什么都不想学了,她特别生气,说我砸了这么多钱进去,你说放弃就放弃,对得起我吗?我问她:“你有没有带孩子去滑过野冰?就是冬天公园湖面上结的冰,跟小朋友一起打冰出溜,玩冰车那种?”她愣了一下,说没有,觉得野冰不专业,也不安全,从来没带孩子去过。 我劝她要不带孩子去试试,反正孩子都不想学了,就当出去玩玩,过了半个月她给我发消息,说上周带女儿去什刹海滑了一次野冰,孩子穿着普通的冰鞋,跟一群不认识的小朋友追着跑,玩了三个多小时都不想走,说“妈妈我从来不知道滑冰这么好玩”,后来孩子主动说要回训练场训练,她说现在也不逼孩子考级拿奖了,孩子愿意滑就滑,开心最重要。 你看,很多时候不是孩子不爱运动,是我们给运动附加了太多额外的意义,要考级、要拿奖、要升学加分,要对得起花出去的钱,这些东西压在孩子身上,他怎么可能感受到运动本身的快乐?我从来不是说付费的训练营不好,有条件的家庭,给孩子找好的教练,好的训练环境,当然是好事,但前提是,你得先让孩子爱上这项运动,如果孩子本身没有兴趣,你花再多的钱,找再好的教练,也没用。
上周我又去社区球场打球,又碰到了浩浩,他正跟一群小孩打3v3,跑起来的时候回力鞋的鞋尖已经磨破了,他爸坐在场边给他们当裁判,赢了球就喊得比谁都大声,休息的时候我问浩浩:“以后要是有机会去那种很贵的专业训练营打球,你去吗?”浩浩啃着他爸给买的炸鸡腿,点头说:“去啊,但是我还是要每天跟我爸在楼下打球,跟这里的叔叔哥哥打球,因为跟他们打球最开心了。” 你看,小孩子其实什么都懂,他知道什么是好的,什么是自己真正喜欢的,我们总在说要找世界上最好的体育启蒙,要给孩子最好的资源,但是我们往往忘了,世界上最好的体育启蒙,从来不是上万块的精英训练营,不是限量款的运动装备,不是外教和专业场地。 是你第一次摸到球的时候,那种心脏砰砰跳的新鲜感;是你跟小伙伴在太阳底下跑的满头大汗,连喝瓶冰汽水都觉得特别甜的快乐;是你第一次投中篮、踢进第一个球的时候,身边的人给你的欢呼和掌声;是家人陪着你一起玩,不管你踢得好不好都给你加油的温暖,那些花了几十万报的训练营,可能孩子上完就忘了,那些买的限量款球鞋,穿坏了就扔了,但是少年时磨破的鞋尖,晒脱皮的后颈,摔破了膝盖还要爬起来继续跑的倔强,赢了球跟小伙伴抱在一起欢呼的瞬间,会记一辈子,那才是体育给我们最好的礼物,也是世界上最珍贵的体育启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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