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秋天我去沈阳参加一场民间篮球邀请赛,中场休息时正蹲在场边啃冻梨，忽然听见人群里传来一口熟悉的大碴子味东北话：“你这小孩投篮手腕往下压啊，跟抛实心球似的，能进才怪。”我抬头一看，穿灰色连帽卫衣、戴黑框眼镜的男人正拍着一个半大孩子的肩膀，鸭舌帽檐下露出来的眉骨上还有一道旧伤疤——正是柴长易，那天他是被主办方请来当颁奖嘉宾的，没带助理也没搞特殊，混在一群球迷里给小孩递水捡球，有人认出他来要签名，他随手就签在人家的球衣背后，还不忘补一句“好好打球别逃课啊”。
作为从辽宁走出来的职业球员,柴长易的职业生涯算不上顶级耀眼：既没拿过MVP，也没进过国家队，球迷提起他最先想到的标签要么是“歪把子三分”，要么是“敢说的解说”，但在我看来，他才是最懂普通人篮球热爱的那类从业者，他的故事里没有太多神话，全是普通篮球爱好者能共情的烟火气。
胡同里练出来的“歪把子”射手：我的手感是十万个三分喂出来的
柴长易1992年出生在沈阳皇姑区的一个普通工人家庭,爸爸是沈阳机床厂的厂队球员，妈妈是纺织厂的挡车工，别的小孩放学满地跑着玩捉迷藏，他从小就跟着爸爸泡在厂队的露天球场，抱着个比自己脑袋还大的橡胶球扔着玩，8岁那年他爸给定下了死规矩：每天放学写完作业必须投200个三分，少投一个都不许吃饭。
90年代的沈阳冬天零下二十多度,露天球场的地面冻得硬邦邦，踩上去脚都发麻，柴长易戴着露手指的毛线手套投篮，手上的冻疮每年冬天都裂口子，渗出来的血粘在篮球皮上蹭都蹭不掉，他就缠两圈医用胶带接着投，邻居路过总笑他：“这小孩投三分姿势歪得快把肩膀甩出去了，跟个歪把子机枪似的，能投进才怪。”他也不反驳，闷头接着投，投到最后整个胡同的人都知道，老柴家的儿子每天准点在球场“发射歪子弹”。
16岁进辽宁青年队的时候,教练第一节课就要求他改投篮姿势：“你这动作太不标准了，打到职业赛场肯定被帽，上限不高。”他咬着牙改了半个月，三分命中率从原来的自练水平60%直接掉到20%，晚上躲在宿舍被窝里哭，觉得自己这么多年的练球都白搭了，后来教练找他谈话，看着他手上还没好的冻疮印叹了口气：“算了，你就按你自己的姿势投，只要能进，什么姿势都是好姿势。” 就这么着，“歪把子三分”成了他的招牌，2017-2018赛季他随辽篮拿总冠军的时候，常规赛对阵山西单场投进7个三分，赛后郭艾伦拉着他跟记者说：“你们别光夸我，今天柴长易才是赢球的功臣。”他站在一边举着矿泉水瓶傻乐，说“就是今天运气好，篮筐宽得像大海”。
我后来跟他聊过所谓“神经刀”射手的底气，他说哪有什么神经刀，全是练出来的肌肉记忆：“我打职业那会，每场比赛结束不管投得好不好，都得留下来加练300个三分，连续投丢10个就再加100个，投到最后球馆的管理员都认识我，每次都等我练完再锁门，大家只看见我投进绝杀的高光，没人看见我连续投丢12个三分的时候，晚上在球场练到11点的样子。” 我特别认同他这句话，很多人觉得射手靠天赋靠运气，但实际上所有“敢出手”的底气，都是上万次投篮堆出来的，体育世界从来没有什么偶然的高光，你看见的毫不费力，背后全是外人看不见的笨功夫。
退役当解说敢说真话：我不想哄着球迷，我想讲点实在的
2020年因为常年的膝盖旧伤,柴长易选择了退役，刚退役的时候不少MCN机构找他，说他东北人设讨喜，粉丝基数大，带货一年就能赚几百万，他直接拒绝了：“我除了打球啥也不懂，推荐的东西我自己都没用过，我可不敢坑喜欢我的球迷。”后来腾讯CBA找他当解说嘉宾，他想着能跟篮球打交道，就答应了。
刚当解说那会他没少挨骂,因为说话太直，一点面子都不给，有一次解说广厦和辽宁的比赛，广厦的一位国手后卫连续三个空位三分不进，他直接当着全国观众的面说：“这球明显就是平时练得不够，你看他出手的时候手腕都没压，弧度平得跟扔铅球似的，我就是现在退役好几年，上去投这三个球也最少能进俩。”当天晚上他的微博就被那位球员的粉丝冲了，骂他“一个边缘球员也敢评价国手”“蹭热度博眼球”。 他后来开直播回应，直接把自己当年的训练记录本拍出来给大家看：“我打了12年职业篮球，CBA三分线我闭着眼都知道在哪，他投的那个球偏了多少度我一眼就能看出来，我要是想讨好粉丝，我直接说‘没事下次加油’就行，但是我说不出口，球迷看解说不是想听废话的，是想听点真东西的。” 慢慢的大家反而喜欢上了他的解说风格，不说官话不打太极，懂的就说懂，不懂的就直接说“这球我也没搞懂他为啥这么传，等下咱们看回放”，去年全明星周末他和杨鸣搭档解说，两个人当着观众的面互怼，杨鸣笑他“当年在队里跟我比三分，十次能输八次，输了就请我喝汽水”，他直接怼回去：“你可拉倒吧，当年打广东最后一攻你不敢投，把球传给我，我投进绝杀之后是谁给我买了一个月的早餐？”逗得全场观众笑成一片，现在大家都叫他“东北篮球嘴替”，说他说的就是普通球迷心里想的、但别的解说不敢说的话。
我见过太多退役球员转型解说之后,要么打太极当老好人，要么故意说极端的话博流量，像柴长易这样敢说真话的反而珍贵，他不是不懂圆滑，是他觉得对着喜欢篮球的人没必要来虚的，体育本身就是靠实力说话的地方，要是连评论都要藏着掖着，那篮球还有什么意思？
扎根民间做青训：我吃过没钱打球的苦，不想让小孩再走弯路
现在的柴长易,除了解说比赛，大部分精力都扑在了自己的篮球训练营和民间篮球赛上，他的训练营开在沈阳于洪区的一个旧体育馆里，场地不大，但地板擦得亮堂堂的，收费是3000块钱半年，比沈阳其他同规模的训练营便宜了一半还多，只要是家里条件不好的小孩，拿低保证明或者社区开的困难证明，直接免学费，吃住都可以在训练营。
去年他听朋友说本溪有个叫小宇的14岁男孩,身高1米93，臂展2米05，天赋特别好，但爸爸在工地摔断了腿，妈妈靠摆地摊卖烤冷面赚钱，根本没钱供他练球，他当天就开了两个小时的车去本溪，到小宇家的时候，小孩正蹲在门口的泥地里，用一个掉皮的旧篮球投挂在墙上的自行车筐，他当时就红了眼，跟小宇爸妈说：“孩子我带走，所有费用我出，我还帮嫂子在沈阳找个超市理货的工作，你们放心，我肯定把孩子培养出来。”现在小宇已经进了辽宁青年队的预备队，今年U15联赛还拿了赛区的三分王，小宇妈妈每次见到柴长易，都要给他塞满满一保温桶的酸菜馅饺子，说“没有你，我家孩子这辈子就没机会走篮球这条路”。
他还每年办“柴哥杯”民间篮球赛，规则写得明明白白：只要是在篮协注册过的专业运动员一律不许参加，就是给普通篮球爱好者办的比赛，冠军奖金5万块，去年有个由环卫工人组成的球队，平均年龄38岁，每天凌晨3点扫完大街就凑在一起练球，一路打进了八强，柴长易特意给他们队额外发了2万块的“拼搏奖”，还给每个人送了一双自己签名的篮球鞋，他说：“这帮大哥对篮球的热爱比很多职业球员都纯，我办这个比赛就是想给普通人一个展示的机会，不是只有打职业的才配打篮球。” 他训练营的小孩都知道，柴哥有个规矩：每次训练完必须把自己的矿泉水瓶带走，把场地擦干净才能走，谁要是乱扔垃圾，下次就别来了，他总说：“打球先学做人，你连基本的礼貌都没有，球打得再好也没用。”
不是巨星又怎么样？做普通人的篮球“引路人”更有意义
我之前跟不少篮球圈的从业者聊过,大家总说现在的篮球太浮躁了：球员想着赚快钱签大合同，网红想着蹭流量割韭菜，很少有人愿意沉下心来做点实在事，但柴长易是个例外，他当年在CBA算不上什么超级巨星，最好的赛季场均也就11分，但是他现在做的事，比很多拿过MVP的球员都有意义。 东北篮球从来不缺好苗子，但是很多有天赋的小孩，要么因为家里没钱供不起训练，要么因为找不到靠谱的教练，最后都埋没了，柴长易就是在补这个缺口，他自己就是普通工人家庭出来的孩子，知道没钱打球的滋味有多难，所以他想给那些跟他当年一样、喜欢篮球的普通小孩多一条路走。
那天在野球场打完球,他坐在台阶上跟我聊天，说他最大的愿望就是以后能培养出几个能进CBA、甚至进国家队的小孩：“我当年没实现的梦想，要是能在这帮小孩身上实现，我这辈子就值了。”那天的夕阳落在他身上，周围一群小孩围着他叽叽喳喳问投篮技巧，我突然觉得，这才是体育最该有的样子。
它从来都不只是聚光灯下的欢呼和金灿灿的奖杯,更是普通人眼里的光，是一代又一代人的热爱和传承，柴长易不是什么篮球巨星，但是他是很多普通篮球爱好者心里的“自己人”，是东北篮球土壤里最接地气的那束光，就像他自己说的：“我这辈子没什么大本事，就是会投个三分，能靠这点本事帮到更多喜欢篮球的人，我就知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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