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六我陪我妈去老城区的全民健身公园遛弯,远远就听见一阵“嗡嗡嗡”的轰鸣声,跟低空飞过小飞机似的,挤开里三层外三层的人群才看见,场中心立着个半人高的枣红色木坨,铜包的边缘闪着光,正稳得像钉在地上似的转,旁边68岁的王大爷攥着半米长的麻鞭子,“啪”得一声抽上去,那陀螺转速猛地提了一档,轰鸣声更大,周围的小孩都捂着耳朵叫好,我旁边站着个戴黑框眼镜的95后小伙子,举着手机拍直播,嘴还不停给网友解释:“看见没家人们,这就是咱们民间的‘超级陀螺’,32斤重,纯老枣木做的,能转40分钟不落地!”
我之前对陀螺的印象还停留在小学门口5块钱一个的塑料玩具,或者退休大爷打发时间的“老头乐”,直到那天在公园待了一下午,跟着这帮陀螺爱好者聊了半天,才发现这个转了上千年的老玩意儿,早就成了藏在市井里最有生命力的大众体育项目。
你以为是“老头乐”?这可是正儿八经的国家级竞技项目
那个拍直播的小伙子叫小宇,之前是武汉一家互联网公司的后端程序员,996了三年,去年腰突急性发作躺了半个月,医生说再久坐不动就要做手术,他本来是去公园跑步锻炼,撞见王大爷抽陀螺,觉得有意思就试着玩了下,第一次抽那10斤的入门陀螺,抽了5下都没转起来,胳膊酸了三天,反而觉得上头,就拜了王大爷当师父,玩了一年,现在已经进了湖北省少数民族传统体育运动会的预备队。
也是从小宇嘴里我才知道,陀螺早就不是什么随便玩玩的玩具了,1999年的第六届全国少数民族传统体育运动会就把陀螺列为正式比赛项目,现在全国各省都有专业的陀螺队,民间的赛事更是多到数不过来,正式比赛的竞技陀螺重量一般在0.8到1公斤之间,分进攻和防守两轮:防守方先把陀螺旋在场地中心的防守区,进攻方要在距离6米外的进攻区把自己的陀螺掷出去,精准撞上防守方的陀螺,把对方撞出界或者撞停就能得分,不仅要力气大,还要准,要算转速、角度和摩擦力,说它是“地上的冰壶”一点都不夸张。
我之前跟着小宇试了下竞技陀螺,掷出去的时候要腰腹肩背一起发力,眼睛要盯着对方的陀螺预判落点,10分钟下来我后背全是汗,比跑两公里还累,小宇说他刚玩的时候,每天练完胳膊都抬不起来,但是玩了三个月,体重减了22斤,腰突的毛病基本没再犯过,现在同事都笑他“一个程序员练出了健身教练的胳膊”。
我一直觉得,很多人对传统体育的刻板印象太荒谬了,总觉得“老土”“不专业”,好像只有滑雪、马术、高尔夫这种烧钱的项目才算“正经体育”,但实际上评判一个体育项目的价值,从来不是看它够不够潮、够不够贵,而是看它能不能让人真的动起来,能不能给人带来快乐和健康,从这个角度来说,超级陀螺可比很多火了一阵就消失的网红运动有价值多了。
从5块钱玩具到百斤“巨无霸”,超级陀螺转着三代人的共同记忆
王大爷的那个32斤超级陀螺,是他自己花了半个月做的,用的是老家带来的老枣木,边缘包了三层铜皮,手柄的位置还刻了个小小的“王”字,转起来的声音比别的陀螺都沉,公园的人都叫这个陀螺“王大锤”,王大爷说他年轻的时候在贵州黔东南插队,当地的侗族老乡就爱打陀螺,那时候的陀螺都是老乡自己用老木头削的,农闲的时候全村人围在晒谷场上比赛,输了的要请喝米酒,他那时候就跟着老乡学,抽了几十年的陀螺,退休之后闲得慌,就越做越大,现在他手上最大的一个陀螺有108斤,得两个人抬着才能放到地上,抽的时候要用特制的粗麻鞭子,他现在还在练,争取下次表演的时候能让这个百斤陀螺转够10分钟。
现在他们那个民间陀螺队有40多个人,最小的7岁,最大的76岁,还有12个女队员,几乎是把三代人的爱好都凑齐了,76岁的李爷爷小时候家里穷,没钱买陀螺,就自己捡槐树枝削,用旧布条搓鞭子,跟胡同里的小孩玩,那时候谁的陀螺转的时间长,就是整条街的“孩子王”,现在他玩着几十斤的超级陀螺,总说拿着鞭子的时候,觉得自己还是十几岁的小伙子,7岁的浩浩是队里最小的队员,之前总在家抱着平板刷短视频,近视度数半年涨了100度,他爸爸把他带到公园玩陀螺,他一下就迷上了,现在每天放学先去公园玩一个小时陀螺,再回家写作业,最近一次视力检查,度数不仅没涨,还降了25度,他的陀螺是他爸爸亲手做的,上面画了他最爱的赛罗奥特曼,还装了小彩灯,转起来的时候亮闪闪的,是整个公园最靓的陀螺。
我之前总觉得代际之间的兴趣是有壁垒的,年轻人爱滑雪玩飞盘,老人爱跳广场舞下棋,很少有什么运动能让三代人都玩到一块去,但是超级陀螺做到了,你能看见70岁的大爷教95后的小伙子怎么控鞭不会伤手腕,95后的小伙子教7岁的小孩怎么算进攻角度,一家人周末去公园抽陀螺,比挤在商场里吃顿饭、看个电影有意思多了,这才是全民健身最好的样子啊——没有门槛,没有鄙视链,只要你愿意动,就能找到属于自己的乐趣。
当超级陀螺转进直播间,传统体育的破圈从来不是难事
小宇玩了半年陀螺之后,就开始在抖音上发自己玩陀螺的视频,一开始只有几个粉丝,都是本地的同好,后来他发了王大爷抽32斤超级陀螺的视频,一下火了,涨了20多万粉丝,现在他每天晚上都会直播一个小时,教大家怎么选陀螺,怎么发力不会伤腰,还有很多外地的粉丝专门坐高铁过来找他学陀螺,去年年底他牵头组织了第一届民间超级陀螺大赛,来了200多个人,从湖南、江西、广东过来的爱好者都有,报名费只要20块钱,前几名的奖品就是他自己做的超级陀螺。
那次比赛我也去了,印象最深的是52岁的张阿姨,她之前是小区广场舞队的领队,去年跟着老伴过来玩陀螺,一下就爱上了,这次比赛她一路打进了成人组的决赛,对手是个24岁的健身教练,小伙子力气大,进攻的时候冲击力特别强,但是张阿姨旋的防守陀螺稳得像钉在地上,最后小伙子的陀螺撞上去,自己弹出去了界,张阿姨拿了冠军,全场都在喊“阿姨牛”,张阿姨下台的时候笑得合不拢嘴,说“我活了大半辈子,第一次拿体育比赛的冠军,这比跳广场舞拿奖开心多了”,还有个从江西过来的小伙子,背着个大包,里面装了十几个自己做的陀螺,他说他们那边玩陀螺的人少,他在网上看见小宇的直播,特意过来交流,比赛虽然没拿奖,但是跟王大爷学了好几个做陀螺的技巧,回去也打算在自己家那边组织个陀螺队。
之前总有人说传统体育没人看,没人玩,要消亡了,其实根本不是,只要你愿意给普通人展示的机会,愿意用年轻人喜欢的方式去传播,这些传了上千年的老玩意儿,生命力比你想象的旺得多,你看很多网红运动火个一两年就没人玩了,但是陀螺已经传了几千年,现在还有这么多人喜欢,就是因为它足够接地气,足够有乐趣,根本不需要什么高大上的包装,只要转起来,就有人爱看,有人爱玩。
每一个不停转的超级陀螺,都是我们普通人的人生缩影
小宇跟我说过一句话,我印象特别深,他说“你看这陀螺,转的时候才稳,一停就倒了,人不也是一样吗?”他之前做程序员的时候,每天除了上班就是在家躺平,浑浑噩噩的,总觉得人生没什么意思,腰突的时候甚至想过辞职回老家,但是玩了陀螺之后,他每天早上6点就起来去公园练,认识了好多朋友,还找到了自己的爱好,现在他的目标就是明年能站在民运会的赛场上,哪怕拿不到奖,能上去比一场就知足。
王大爷也跟我说,他老伴前几年走了,他一个人在家闷得慌,差点得抑郁症,后来出来玩陀螺,每天跟老伙计们聊聊天,教年轻人抽陀螺,整个人的精神头都回来了,他现在的目标是等明年孙子放暑假,带着孙子去参加全国的少儿陀螺赛,“我抽了一辈子陀螺,也得让我孙子感受下这东西的乐趣”。
我那天在赛场待了一天,看见输了的选手下来就跟赢了的人请教技巧,赢了的人也主动把自己的陀螺递过去给对方试,小孩摔了不哭,爬起来接着追自己的陀螺,大爷们比完赛蹲在边上一边抽着烟一边讨论怎么改进陀螺的配重,没有什么职业选手和业余爱好者的区别,也没有什么年龄性别之分,大家都是因为喜欢陀螺聚在一块,玩得满头大汗,笑得特别开心。
我之前对体育的理解太窄了,总觉得体育就是赛场上的争金夺银,是要有天赋的人才能玩的东西,但是那天看着场边转得嗡嗡响的超级陀螺,我突然明白,体育最本真的意义,从来不是拿多少奖牌,而是给普通人带来快乐,带来健康,带来好好生活的勇气,那些站在奥运赛场上的冠军是英雄,但是这些每天在公园里抽着超级陀螺,认真生活的普通人,也是自己的英雄啊。
那天我走的时候,王大爷又一鞭子抽在了那个32斤的超级陀螺上,嗡嗡的声响传得老远,夕阳落在陀螺的铜边上,闪着暖乎乎的光,我突然觉得,我们每个人其实都是一个超级陀螺,可能没有那么光鲜亮丽,可能没有那么多人关注,但是只要我们愿意给自己加把劲,时不时给自己抽上一鞭子,就能一直稳稳地转下去,转出属于自己的风,转出属于自己的英雄梦,你要是哪天路过公园看见有人抽超级陀螺,不妨停下脚试试,说不定你也会爱上这个转了几千年的老玩意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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