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和跑了12年马拉松的老周喝酒，他举着啤酒杯骂了整整四十分钟：去年北马他拼到膝盖旧伤复发，跑了3小时12分，本来以为能拿到大众精英选手的直通资格，结果公示的时候前面足足有5个人靠所谓的“医疗豁免”用药踩线，把他挤到了第18名，刚好差一个名额拿直通。“我磨了12年才把PB从3小时40分提到312，磨破了21双跑鞋，打了3次封闭，结果人家一张医院开的哮喘证明，就能比我多拿整整15分钟的优势，你说这比赛比的到底是努力还是特权？”
老周的话一下子把我拉回了2016年的秋天，那个叫“奇幻熊”的俄罗斯黑客组织，把整个世界体坛的遮羞布撕得稀碎，当时里约奥运会刚结束，WADA（世界反兴奋剂机构）刚以“系统性服用兴奋剂”为由，禁止了近百名俄罗斯运动员参赛，转头奇幻熊就攻破了WADA的保密数据库，把近千份西方运动员的“医疗豁免”文件公之于众，后续WADA自己也公开承认：这些泄露的文件全部真实,没有任何伪造。
那天我盯着刷新出来的名单看了整整一下午，后背一阵阵发凉——原来我们从小信奉的“体育公平”,早就成了少数人的特权游戏。
2016年的那串泄密名单，把体育圈最后一块遮羞布扯碎了
先给没听过这件事的朋友简单捋捋当年奇幻熊爆出来的猛料： 美国体操女王西蒙·拜尔斯，先后4次拿到WADA的医疗豁免，常年服用哌甲酯（也就是我们常说的“利他林”，中枢神经兴奋剂，属于明确的禁药，能提升注意力、爆发力和抗疲劳能力），理由是“从小确诊注意力缺陷障碍（多动症）”； 网球名将大小威廉姆斯姐妹，分别拿到了服用泼尼松、曲安西龙的豁免，这两种都是糖皮质激素，能快速消除炎症、提升耐力和恢复速度，长期服用还能增加肌肉含量，普通人用了别说打网球，跑全马都能轻松提20分钟； 英国场地自行车队，10名参赛选手里有7个拿到了沙丁胺醇的使用豁免，理由是“患有哮喘”，而沙丁胺醇是典型的β2受体激动剂，能扩张呼吸道、提升摄氧能力,耐力项目选手用了成绩提升效果肉眼可见。
更讽刺的是同期的数据对比：2015-2016年，美国运动员一共提交了402份医疗豁免申请，WADA批了387份，通过率高达96.3%；而俄罗斯运动员提交的111份申请，只通过了23份，通过率不到21%。 我当时看到这个数据第一反应是：难道美国人天生就更容易得多动症、哮喘？还是说所谓的“医疗豁免”，本质上就是给西方运动员开的“合法用药绿色通道”？
后来我看到英国广播公司拍的纪录片《自行车界的肮脏秘密》，里面前英国自行车队的队医亲口承认：他们有一套完整的“培训流程”，教运动员怎么在医生面前装出哮喘的症状，怎么通过运动诱发轻度的呼吸道反应，拿到医院的诊断证明去申请豁免。“我们的选手里80%根本没有先天性哮喘，都是为了用药特意‘造’出来的病。” 你看，最讽刺的事就在这里：我们从小被教育“服用兴奋剂是体育界最大的耻辱”，结果站在领奖台最顶端的那群人，早就把用药变成了合规的特权，我们之前还总吐槽“东亚人在耐力项目上没天赋”，现在回头看,搞不好人家是开了合法外挂跟我们比。
我到现在都记得2016年看到拜尔斯拿了4块奥运金牌时的震撼，当时我还跟朋友说“这就是天赋异禀的天选之子”，结果奇幻熊的名单出来我才懂：哪有什么天生的王者，不过是人家有资格吃你碰都不能碰的药,赢了你还要说你不够努力。
那些藏在“医疗豁免”背后的普通人，才是兴奋剂最大的受害者
很多人可能会觉得：兴奋剂都是专业体育圈的事，离我们普通人远得很，但我这些年接触了太多业余赛事的选手、省队退下来的年轻运动员，才知道那些暗箱操作，早就渗透到了我们身边的每一场比赛里，偷的是普通人扎扎实实拼出来的人生。 我之前认识一个叫小楠的姑娘，17岁进的省中长跑队，练5000米，天赋好又能吃苦，每天早上5点准时起来绕着操场跑20公里，生理期疼得冒冷汗都不敢停，教练说她是队里最有希望进国家队的苗子，和她同组有个姑娘，成绩永远比她快3-5秒，每次大赛都压她一头拿冠军，小楠咬着牙练了两年，始终追不上那几秒的差距。 直到2021年，那个姑娘训练的时候摔了一跤，查出来严重的骨质疏松，队里才爆出她家里找关系开了“过敏性哮喘”的证明，已经用了两年的沙丁胺醇，这药的副作用就是长期服用会导致骨密度下降，小楠那天在宿舍哭了整整一夜，跟我说：“我每天多跑5公里，多做100组核心，就为了快那0.1秒，结果人家一张假证明，直接比我多了5秒的优势，我练得再狠有什么用？” 后来小楠19岁就退役了，差了2分没进国家队，回老家当了个初中体育老师，现在朋友圈里除了带学生跑操，再也没提过自己当年练中长跑的事，她跟我说：“现在看到学生跑800米都特别感慨，还好他们只是体测，不用跟人抢名额，不然还不知道有多少人要钻空子。” 还有我开头说的老周，他跑了12年马拉松，全马的PB是靠一公里一公里磨出来的，42岁的人了，每次跑完膝盖都要肿三天，就为了拿个精英直通，以后不用再抢马拉松的参赛名额，去年北马被挤掉名额之后，他又练了整整半年，今年厦门马拉松拼到吐，终于跑进了3小时10分，拿到了直通资格，发朋友圈的时候配了三张图：两张是磨穿了鞋底的跑鞋，一张是医院开的膝盖积液的诊断书，配文是“我用13年磨出来的成绩，比任何特效药都靠谱”。 中国田协2023年发布的兴奋剂违规报告里显示，全年查出来的违规案例里，大众赛事的占比已经达到了37%，其中超过60%的违规者，都试图用“医疗证明”为自己开脱，从促红细胞生成素到糖皮质激素，从哌甲酯到沙丁胺醇，那些专业运动员用的药，早就流到了业余赛事的圈子里，一张几百块钱就能开出来的假哮喘、假多动症证明，就能把普通人几年甚至十几年的努力踩在脚下。 很多人总说“不就是一场业余比赛吗，至于这么较真？”但你不知道的是，对很多普通人来说，一场马拉松的精英直通名额、一个大学生田径比赛的冠军、甚至中考体育的那几分，可能就是他们人生转折点的唯一机会，那些钻空子用药的人，偷的不是一块奖牌,是别人的人生。
奇幻熊的警告过了7年，我们为什么还在假装“体育是公平的”？
距离奇幻熊爆出来那份名单已经过去7年了，WADA除了骂几句“黑客行为违法”之外，没有任何实质性的改革，医疗豁免的审核还是关起门来操作，申请人的病历、诊断证明、用药剂量全部都是保密的，美其名曰“保护运动员隐私”。 2021年东京奥运会，英国自行车队又有7名选手拿着哮喘豁免参赛，拿了6块金牌，面对质疑，WADA的回应是“医疗豁免符合规则”；2023年美网，一个排名120多位的美国选手，吃了哌甲酯之后一路打进八强，掏出多动症的医疗豁免之后，连个调查都没有就直接过关；我去年采访一场业余铁三比赛，一个22岁的小伙子拿了年龄组冠军，被人举报用药，他直接掏出了注意力缺陷障碍的诊断证明，赛事方连核实都没法核实，只能保留他的成绩。 我当时跟那场比赛的仲裁聊天，他叹了口气跟我说：“我们也想查啊，但我们没有权力去医院调人家的病历，WADA都不管的事，我们一个业余赛事能怎么办？现在这种情况太多了，只要人家有证明，哪怕明知道是假的，我们也只能认。” 这就是现在体育圈最吊诡的地方：我们一边把“公平公正”挂在嘴边，一边对明晃晃的特权绿色通道视而不见；一边骂其他国家的运动员服用兴奋剂，一边对自己眼皮子底下的医疗豁免漏洞装聋作哑，我们总说“体育是最公平的竞技场”，但实际上，现在的体育早就是有钱有资源的人才能玩得起的游戏，普通人家的孩子，哪怕再能吃苦再有天赋，可能都跑不过一张开着合法用药权限的医疗证明。 我始终觉得，奇幻熊的存在本质上是一面镜子，它是不是为俄罗斯站队不重要，它的黑客行为合不合法也不重要，重要的是它把体育圈藏了几十年的暗箱操作摆到了台面上，让我们知道原来那些看起来光鲜亮丽的冠军，背后可能只是占了规则的便宜，原来我们信奉了几十年的“努力就能赢”，在特权面前不堪一击。 最可悲的不是有漏洞，是我们明明知道有漏洞，却还在假装一切正常，还在给那些既得利益者鼓掌，还在教育那些被不公平对待的普通人“你输了就是因为你不够努力”。
比起骂奇幻熊是黑客，我们更该想想怎么把体育的公平还给普通人
我这些年听了太多人骂奇幻熊，说它是“体育界的搅局者”，说它破坏了奥运会的公平性，但我始终觉得，真正破坏公平的从来不是把问题爆出来的人，是制造问题、掩盖问题的人，如果不是奇幻熊，我们可能到现在都还被蒙在鼓里，以为那些站在领奖台上的人，真的全靠天赋和努力。 要把公平还给体育，其实一点都不难： 第一，把医疗豁免的审核全流程公开，不要拿隐私当挡箭牌，你既然要参加公开赛事，要拿公共资源的奖金、代言，就要接受公众的监督，你的病历、诊断证明、用药剂量、医生资质全部公开，所有人都可以查，一旦发现造假，直接终身禁赛，连开假证明的医生一起追责，去年杭州亚运会我们国家就是这么做的，所有申请医疗豁免的运动员资料全部公示，最终只有3名确实有重大疾病的运动员拿到了豁免，没有任何人提出质疑，公开透明才是最好的防腐剂。 第二，把兴奋剂检查的范围扩大到业余赛事，不要只查前三名，现在国内的马拉松、铁三比赛，大部分只查前3名，这就给了很多钻空子的人机会，拿不到冠军没关系，拿到精英直通、拿到积分就行，反正也查不到自己头上，哪怕成本高一点，前100名随机抽检，也能让大部分想投机的人望而却步。 第三，别再给运动员造神了，也别再把“国家荣誉”和个别运动员的成绩绑定，之前我们总觉得运动员拿了金牌就是为国争光，现在才知道，比起一块用药堆出来的金牌，干干净净的赛场才是真正的国家荣誉。 我始终觉得，我们热爱体育，从来不是热爱那些越来越离谱的世界纪录，也不是热爱那些站在领奖台上的明星，我们热爱的是那个只要你肯付出汗水就能得到回报的公平赛场，是那个普通人哪怕跑在最后也能得到掌声的包容氛围，是那个不看家世、不看资源，只看你够不够努力的纯粹环境。 如果有一天，我们的赛场只有开得起医疗豁免、买得起禁药的人才能赢，那体育就真的死了。 今年老周拿到北马直通名额那天，我们又一起喝酒，他说他现在跑比赛，根本不关心别人快不快，就盯着自己的成绩，能比上次快一秒都开心。“别人靠药拿的成绩，我不稀罕，我自己跑出来的，才是真的。” 你看，普通人才不管什么规则漏洞、什么特权豁免，我们想要的从来都很简单：公平而已，奇幻熊7年前撕开的那道口子，别让它再堵上了，那些装睡的人,也该喊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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