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三我加班到8点,绕着家附近的奥体公园夜跑解压，刚跑过第三个补给点的时候，被一个穿洗得发白的中学校服外套的阿姨超了车，我盯着她背后印的“1998届校运会纪念”的字样喘得直咳嗽，到终点歇脚的时候特意凑过去搭话，才知道阿姨今年62岁，退休后开始跑步，至今已经跑完了17场半马，最好成绩是2小时14分。 “我这成绩跟专业选手比差远了，就是图个开心。”阿姨拧开保温杯喝了口菊花茶，指了指不远处拄着登山杖慢慢挪的小伙子，“你看那小孩，小时候车祸左腿落了残疾，每天都来走5公里，走了三年了，现在都能跟着我们走迷你马了，那才叫厉害。” 那天风裹着秋天的桂花香吹过来，我看着跑道上形形色色的人：有扎着高马尾边跑边背英语单词的高中生，有挺着啤酒肚跑两步就扶着腰喘气的中年男人，有推着婴儿车慢跑的年轻夫妻，还有刚才那个拄着登山杖、额头上全是汗却笑得特别亮的小伙子，突然就觉得，我们说了那么多年的“体育”，好像从来都不是电视里那些站在最高领奖台、升国旗奏国歌的人专属的东西，它藏在每个普通人冒出的汗里，藏在每次咬着牙多迈的一步里，藏在那些和金牌、荣誉、名次毫无关系的快乐里。
从村超的矿泉水瓶领奖台，到小区操场的“老年篮球队”：体育从来不是少数人的特权
去年夏天我特意去贵州榕江待了三天,就是为了看传得沸沸扬扬的“村超”，去之前我还以为是什么官方组织的半职业赛事，到了才发现，场上踢球的队员，下了场可能就是卖猪肉的摊主、开挖掘机的司机、刚放学的高中生，甚至还有抱着娃来热身的宝妈。 我印象最深的是一个叫王佳的大哥，三十多岁，留着板寸，皮肤晒得黝黑，他是当地农贸市场的猪肉摊主，比赛前一天我还在他摊位上买了两斤排骨，他手起刀落砍骨头的动作特别利落，第二天他穿着印着“寨蒿队”的橙色球衣上场，开场20分钟就接队友传中，踢了个倒挂金钩，全场几万人喊得震耳朵，他跑到场边对着观众席鞠躬，后背的球衣都被汗浸透了。 那场比赛他们队赢了，领奖的时候我差点笑出声：一等奖是半头黑毛猪，二等奖是一筐榕江大米，三等奖是刚摘的脐橙，主办方连个像样的奖杯都没做，就是用矿泉水瓶堆了个领奖台，王佳抱着半头猪蹲在场边给老婆打电话，声音大得我站在旁边都能听见：“今晚给你炖肘子！我踢进去那球帅不帅？晚上带娃去吃冰粉！” 那天散场之后我跟他聊天，他说从小就喜欢踢球，以前村里没有场地，就在稻田里踢，踢坏了三双解放鞋，后来出来讨生活，每天要起早贪黑卖猪肉，一晃就是十几年没碰过球，直到村超办起来，他才把年轻时的爱好捡了回来。“我这水平肯定当不了职业球员，也拿不了什么大奖，但是每次在场上跑的时候，就觉得自己还是十几岁的小伙子，什么烦心事都没了。” 类似的场景我在我家小区的操场也见过，我们小区有个“老年篮球队”，平均年龄68岁，队里年纪最大的张爷爷今年76，前几年中过风，左边胳膊抬起来都费劲，医生让他多锻炼，他就天天早上到操场投篮，一开始连球都抓不住，投十个能中一个都不错，现在每天雷打不动投200个篮，三分球能十中四，比很多年轻小伙子都准。 上个月他们跟旁边大学的大三学生队打友谊赛，打满四节输了12分，散场的时候那帮二十出头的小伙子挨个给他们鞠躬，说“爷爷们太拼了，我们跑最后一节都跑不动了，你们还在抢篮板”，张爷爷拎着水杯笑得眼睛都眯成了缝，说“我们打了十几年球，输的场次多了去了，打球嘛，开心最重要，赢不赢的算啥”。 我以前总觉得，体育是有门槛的：要有钱报培训班，要有天赋被教练选上，要吃得了专业训练的苦，要站在领奖台上才配说自己“搞体育”，但这些年见过的人和事越来越多，才慢慢明白：体育从诞生的那天起，就从来不是少数人的特权，它不需要你有昂贵的装备，不需要你有过人的天赋，不需要你必须拿到什么名次，只要你愿意跑起来、跳起来、动起来，你就能享受到它给你的快乐，这才是体育最本真的意义。
我见过最棒的“体育精神”，从来都不在奥运冠军的采访里
前阵子刷到独臂篮球少年张家城的最新视频,那个16岁的少年现在已经能跟职业篮球运动员同场竞技，运球过人的动作行云流水，投进三分球的时候，全场的观众都站起来为他鼓掌，我看着视频里他空荡荡的左边袖管，突然就想起两年前我在厦门马拉松的终点碰到的小伙子小宇。 小宇是个脑瘫患者，说话不太利索，走路也有点晃，那天他跑完全马用了6小时15分钟，是那届比赛最后几个冲线的选手之一，他过终点线的时候，旁边所有没走的选手、志愿者、观众都在给他鼓掌，他妈妈站在终点线旁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他举着完赛奖牌，费了好大劲才说出一句：“我不是、没用的人。” 我后来跟他妈妈聊天才知道，小宇小时候因为脑瘫，被很多小朋友嘲笑，上学也跟不上，慢慢就变得特别自闭，整天躲在家里不肯出门，后来有人建议让他试着走路锻炼，他一开始走100米就要歇半个小时，走了五年，才慢慢开始尝试跑，从1公里到5公里，到半马，再到全马，他用了整整8年。“他以前总说自己什么都做不好，跑马拉松之后整个人都开朗了，现在还在社区里帮其他残疾人做康复训练，说要带他们一起跑。”他妈妈擦着眼泪说，“我从来没想过，跑步能救我儿子。” 这样的故事我听过太多了，我朋友小周是个95后互联网运营，前两年因为公司裁员加上失恋，患上了重度抑郁症，最严重的时候每天躺在床上不想动，连饭都不想吃，好几次站在阳台上想往下跳，医生给她的建议是“不管做什么，先动起来”，她一开始连下楼买瓶水都费劲，后来就试着爬楼梯，从住的3楼爬到10楼，再走下来，一开始爬3层就喘得要死，要歇10分钟，后来慢慢能爬20层、30层，再后来她开始参加城市爬楼比赛，上个月在广州的一场爬楼赛里，她拿了女子组第三名，站在300多米高的楼顶领奖的时候，她笑得特别灿烂。 “爬楼的时候我满脑子只有‘再上一步’，根本没时间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事，什么裁员、什么失恋，都比不上我爬到顶吹到的晚风值钱。”她跟我说，“以前我总觉得体育精神就是‘要赢所有人’，现在才知道，体育精神是‘我哪怕比昨天的自己多走一步，多撑一秒，我就是赢了’。” 我们以前总喜欢把“体育精神”四个字绑定在奥运冠军身上，觉得只有破了世界纪录、拿了金牌、站在最高领奖台上，才配得上这四个字，但实际上，那些咬着牙跟自己的惰性对抗的普通人，那些跟身体的缺陷较劲的残疾人，那些在生活的泥沼里靠着运动撑过来的人，他们身上的那股劲，才是体育精神最动人的样子，它从来不是“我要赢所有人”，而是“我不能输给昨天的自己”，它不需要你站在聚光灯下被所有人看见，只要你自己知道，你又多撑了一秒，又多走了一步，就足够了。
别让“体育功利化”，毁了普通人最朴素的热爱
但遗憾的是,现在很多人对体育的理解，已经越来越功利了。 上个月我陪我姐送外甥去上乒乓球培训班，在门口碰到个妈妈，对着刚下课的8岁儿子劈头盖脸就是骂，孩子手里还拿着球拍，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我听了半天才明白，是孩子今天的队内测试打输了，那个妈妈边骂边戳孩子的脑袋：“我给你花了十几万报班，找了省队的教练教你，你就打成这样？以后怎么考一级运动员？怎么高考加分？我真是白给你花那么多钱！” 孩子哭着说：“我就是喜欢打乒乓球，我不想拿冠军，也不想加分……”话还没说完就被他妈妈扇了一耳光：“没出息的东西，喜欢能当饭吃吗？” 那天我站在旁边特别难受，我突然想起小时候我也喜欢打乒乓球，放学了就跟同学在学校的水泥球台上打，没有教练教，也没有什么考级加分，就是打到满头大汗回家被妈妈骂“一身脏”，也特别开心，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体育变成了一种工具：家长送孩子学体育，首先想的是能不能加分，能不能走特长生的路；年轻人去健身，首先想的是能不能练出八块腹肌，能不能瘦到90斤，能不能发朋友圈收获点赞；就连很多人去跑马拉松，首先想的是能不能发个朋友圈炫耀，根本不管自己有没有经过系统训练，能不能扛得住全马的强度，每年马拉松赛场上都有因为盲目参赛猝死的新闻，看了就让人揪心。 我之前在健身房碰到过一个姑娘，为了练出马甲线，每天空腹跑10公里，还吃减肥药，不到三个月就进了医院，医生说她营养不良加上运动过度，姨妈都停了，我去看她的时候她躺在病床上哭，说“我就是想练出好看的身材，怎么就这么难”，我跟她说，健身的意义是让你更健康，不是让你伤害自己，哪怕你练不出马甲线，每天运动半小时，出一身汗，吃饭香睡觉好，就已经很好了。 我们好像总是习惯给每件事都赋予功利的意义，连体育也没能逃过，但你忘了吗？你小时候在操场上跑圈，风吹过你耳朵的时候，你想的不是“我要跑第一拿奖状”，是“风好舒服，我要再跑一圈”；你跟朋友在篮球场上打球，投进一个三分的时候，你想的不是“我能不能当职业球员”，是“太帅了，晚上要吃顿好的庆祝”；你退休了每天去公园跳广场舞，你想的不是“我要拿广场舞比赛的金奖”，是“跟老姐妹们一起玩开心，还能锻炼身体”。 体育从来就不是用来换取资源的工具，也不是用来满足攀比心的道具，如果你把“拿奖”“加分”“晒朋友圈”当成运动的第一目的，那你从一开始就失去了体育最本真的快乐。
当普通人都能享受运动的快乐，才是真正的体育强国
这些年总有人在讨论,我们算不算“体育强国”？ 有人说算，我们北京奥运会拿了金牌榜第一，我们的乒乓球、跳水、举重项目在世界上独孤求败，我们的奥运冠军一抓一大把，当然是体育强国，也有人说不算，我们的三大球成绩还不够好，我们的职业联赛商业化程度还不够高，我们的人均体育场地面积还比不上发达国家。 但在我看来，体育强国的评判标准，从来都不是奥运赛场上拿了多少块金牌，也不是职业联赛有多高的商业价值，而是这个国家的普通老百姓，是不是愿意走出家门去运动，是不是能从运动里获得快乐和力量，是不是有足够的场地和资源去参与自己喜欢的运动。 我小时候生活在小县城，整个县城只有一个破旧的体育场，平时还锁着门不让进，我们想踢球只能在马路边踢，还总被城管赶，现在你再看，不管是大城市还是小县城，社区里都有健身器材，很多学校的操场都对外开放了，甚至很多村子里都建了篮球场、足球场；以前大家说起运动，想到的只有跑步、打球，现在你能看到越来越多的人玩飞盘、玩陆冲、玩攀岩、玩冲浪，只要你喜欢，总有适合你的运动；以前的体育赛事都是官方办的专业赛事，现在有村超、有村BA、有各种各样的民间业余赛事，不需要你有专业背景，只要你想参加就能报名。 这些变化，比多拿十块奥运金牌都更有意义，我之前去日本旅游的时候，看到路边随便一个小公园都有棒球场，周末的时候全是大人小孩在打球，他们大部分人都不会当职业选手，也不会拿什么奖，就是周末约着一起玩，开心最重要，那时候我就想，什么时候我们国家也能这样，大家讨论体育的时候，不再是“这次奥运会中国队拿了几块金牌”，而是“昨天我打羽毛球赢了老张，今天下班再去打一场”，那我们才是真的体育强国。 现在看来，这个目标已经不远了，你看村超的赛场边坐满了几万个观众，你看小区的操场上每天都有跳广场舞的阿姨和打篮球的小伙子，你看马拉松的参赛名额一放出来就被抢光，你看越来越多的年轻人愿意放下手机，走出家门去运动，这些都是最鲜活的信号。
上周我又在奥体公园碰到了那个62岁的阿姨,她刚跑完10公里，坐在路边吃油条喝豆浆，跟我说下个月要去参加杭州的半马，顺便去西湖玩一圈。“我这一辈子没拿过什么奖，跑步跑了8年，也就拿过几个完赛奖牌，但是我现在血压血脂都正常，每天吃得香睡得着，比什么都强。” 是啊，我们大部分人都成不了奥运冠军，也拿不到什么金牌，但是那又怎么样呢？你在球场上投进一个三分的快乐，你跑完全马站在终点线的成就感，你运动完出一身汗的轻松，这些快乐和成就感，是任何金牌都换不来的。 那些没拿过金牌的普通人，那些在操场、在公园、在乡村球场跑着跳着的人，那些为了比昨天的自己更好一点而拼尽全力的人，才是中国体育最活的血脉，最动人的底色，毕竟，体育本来就是属于每一个普通人的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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