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三晚上七点半,我抱着磨掉皮的篮球晃到小区西门的露天球场时,声控路灯刚好“啪”的一下亮了,场边已经站了半圈人:穿湖人23号球衣的小宇蹲在台阶上系鞋带,脚边扔着刚拆封的运动饮料;穿速干衣的老张正把电脑包往铁丝网角落塞,兜里的钉钉还在“叮咚”响个不停;拎着印着“老干部活动中心”字样保温杯的王大爷,正拿着块抹布擦球场边的石凳,看见我挥了挥手:“小伙子,今天缺人,一会跟我们搭伙?” 我笑着应了,找了个空位置坐下,看着有人抱着球风风火火冲进场,有人擦着汗拎着外套慢悠悠往外走,突然就晃了神:这扇小小的铁丝网门,每天都在开开关关,有人来,有人去,那些奔跑跳跃的身影里,藏的哪里是篮球啊,明明是我们普通人过了一半的人生。
来是攥着课间表的狂奔,去是踩着门禁铃的窃喜
小宇今年刚高考完,是这两个月球场的“常驻人口”,每天下午四点就抱着球来,一直打到九点多才走,熟了之后他跟我说,高中三年,他来球场的次数两只手都数得过来,“我妈把我篮球锁在储藏室,说考上大学之前想都别想碰”,那时候他唯一能摸球的机会,是每周二周四的大课间,30分钟的休息时间,他要从三楼的教室狂奔500米到隔壁小区的球场,投10个篮就要往回跑,“上课铃响之前必须坐回座位,晚了就要被班主任罚站”。 他印象最深的是高三上学期的期末考前夜,他偷偷拿了家里的备用钥匙,把篮球偷出来,找了个借口说去同学家问问题,在球场打了40分钟,走的时候才发现羽绒服后背全湿了,怕回家被妈妈发现,在楼下吹了20分钟冷风,冻得打哆嗦也不敢上楼,“那时候觉得,能安安稳稳打一场球,就是全世界最幸福的事”。 我看着他在球场上跳得高高的抢篮板,突然就想起了我的高中时代,那时候我们学校的球场只有两块水泥地,一到放学就被挤得满满当当,我和同桌为了能占上位置,每天最后一节课的最后十分钟,就把书包抱在怀里,老师刚说“下课”,我们就冲出门往球场跑,打20分钟,就要赶在保安锁校门之前往外溜,那时候的球衣总是湿了干干了又湿,书包里永远塞着皱巴巴的纸巾和半瓶没喝完的矿泉水,每次回家都要把湿球衣藏在书包最底层,怕妈妈看见骂我“不务正业”。 那时候的“来”,是攥着时间表和全世界斗智斗勇的狂奔,那时候的“去”,是踩着门禁铃兜里还揣着刚捡的半块橡皮的窃喜,十几岁的年纪,我们不需要多大的球场,也不需要多好的装备,只要手里有个球,脚下有块能跑的地方,就能把所有的考试压力、青春期的小烦恼,全都扔在风里,我们总说青春无价,其实最贵的不是什么名牌球鞋限量球衣,是那时候敢不顾一切跑向球场的勇气,是明明知道要被骂也要打十分钟球的热爱。 我之前总觉得现在的孩子被学业压得没了童年,直到看见小宇在球场上笑得露出虎牙的样子才明白,热爱从来不会被规则挡住,那些偷偷挤出来的打球时间,那些来去之间的小窃喜,会变成他青春里最亮的光,哪怕再过十年二十年,他想起18岁的夏天,能想起的也不会是做不完的模拟卷,是投进压哨三分时的心跳,是晚风里汗水的味道。
来是揣着未读消息的喘息,去是拎着热乎夜宵的柔软
中场休息的时候,老张蹲在场边回消息,眉头皱得紧紧的,我递了瓶水给他,他叹了口气:“部门新来的小孩把上线的程序写错了,我得远程教他改,你们先打,我一会就来。” 老张今年42岁,是附近互联网公司的技术部总监,我们都叫他“张哥”,只有他同事打电话过来的时候,才会听见对方恭恭敬敬叫一声“张总”,他一般都是晚上九点多才来球场,打40分钟就走,来的时候衬衫还塞在西裤里,皮鞋擦得锃亮,换球衣的时候,手机永远放在手边,生怕错过工作消息。 他跟我说,前两年公司融资扩张,他连续三个多月每天都到凌晨两点才下班,有天晚上开车回家,等红灯的时候差点睡着,猛地醒过来的时候,看见路边球场里有人在打球,突然就红了眼。“我上大学的时候是校队的主力,那时候能从下午两点打到晚上十点,工作之后就再也没碰过球,电脑包倒是比篮球包重了好几倍”。 从那天之后,他就把每周一三五的晚上九点到九点四十,设成了自己的“非工作时间”,除非天塌下来,否则都要到球场打半小时球。“刚打球那会,我跑两步就喘得不行,投十个篮能中一个就不错了,现在好了,三分球十投能中三四个”,他说这话的时候满脸得意,像个考了高分的小孩。 上次我们打3v3,老张连着被对面的小伙子盖了两个帽,我们都笑他“老了老了”,他也不生气,转身投了个三分,挥了挥手说:“我打球又不是为了赢,就是来躲清净的。”是啊,在职场上,他是要对整个部门业绩负责的张总,在家里,他是要给闺女赚学费、要给老婆搭手做家务的丈夫和爸爸,只有在这半小时的球场上,他只是老张,不用想KPI,不用想学区房,不用想老人的体检报告,只需要想着怎么把球扔进篮筐就行。 他每次走的时候,都会顺路在球场门口的糖水铺买一杯热芋圆奶茶,是给他10岁的闺女带的,“我闺女就爱喝这家的,每次我打球回去给她带一杯,她就抱着我脖子说爸爸最好了”,我见过他拎着奶茶往外走的样子,衬衫袖子挽着,脸上还挂着汗,背影软乎乎的,完全没有开会时的严肃样。 人到中年,谁不是背着一身的担子在往前走啊?这球场的一来一去,就像给我们的生活开了个小口子:来的时候,我们把所有的焦虑、疲惫、糟心事都暂时扔在球场门口,做40分钟无忧无虑的自己;去的时候,我们把坏情绪都留在了球场上,揣着一身的轻松,回去做那个能给家人遮风挡雨的大人,这短短的几十分钟,不是浪费时间,是我们给自己充的电,是中年人才懂的、最划算的解压方式。 我身边有太多和老张一样的中年人,他们把打球、跑步、骑单车当成了生活的“避难所”,不用发朋友圈,不用跟别人解释,只是在属于自己的半小时里,做回最简单的自己,我们总说中年人身不由己,但只要你还愿意抽出时间走向球场,就说明你还没被生活磨掉所有的棱角,你还在给自己留着一块柔软的自留地。
来是数着步数的蹒跚,去是攒着进球的满足
我们打球的时候,王大爷就站在三分线外慢悠悠地投篮,投进一个就自己给自己鼓掌,可爱得不行,王大爷今年67岁,退休前是市体校的篮球教练,带出来的学生有好几个都进了省队,前两年膝盖半月板损伤做了手术,医生千叮咛万嘱咐让他别再剧烈运动,他在家躺了三个月,实在憋不住,就每天拎着球来球场,不跑不跳,就站在原地投20个篮,投完就走。 他总跟我们说:“我年轻的时候打比赛,满场跑两个小时都不觉得累,现在走三层楼都要歇两次,不服老不行啊。”话是这么说,但是他每次投进三分,都要跟我们炫耀半天:“看见没?我这手感,你们年轻人都比不了。” 上个月我们小区搞邻里篮球赛,王大爷非要报名,我们怕他累着,就让他当我们队的“荣誉教练”,不用上场,坐在场边给我们喊加油就行,最后我们队拿了第三名,奖品是一箱冰红茶,组委会还给王大爷发了个“最佳参与奖”,奖品是一副护膝,王大爷宝贝得不行,每天来打球都戴着,逢人就说:“这是我打比赛赢的。” 他跟我说,他之前总觉得自己这辈子都离不开篮球了,刚做完手术那会,看见别人打球就难受,总觉得自己废了,后来慢慢想通了:“我年轻的时候打球是为了赢比赛,现在打球是为了开心,能投进一个是一个,能来球场站站,就比在家里躺一天强。” 王大爷的老伴总说他“老不正经”,腿不好还要瞎折腾,但是每次他出门打球,都会给他把保温杯装满温水,在他口袋里放两块奶糖,怕他低血糖,我见过好几次,王大爷打完球往家走,他老伴就在小区门口等他,手里拿着蒲扇,看见他就数落“又出一身汗”,手里却接过他的篮球,递给他一块擦汗的毛巾。 对于老了的人来说,这球场的一来一去,是和衰老的和解,也是对生活的那点不服输的小倔强,来的时候,慢慢走,数着步数,想着今天要比昨天多投进一个球;去的时候,手里攥着今天的进球数,兜里揣着老伴给的糖,觉得这日子啊,还热乎着,不用跑,不用跳,只要还愿意走向球场,就永远年轻。 我之前采访过一个82岁还坚持每天跑三公里的老爷爷,他说他跑步不是为了长命百岁,是为了每天出门的时候,觉得自己还“有用”,还能自己迈开腿往前走,是啊,对于老人来说,运动的意义从来不是强身健体那么简单,是我还能自己走向球场,还能自己投进球,我还能掌控自己的身体,还能掌控自己的生活,这比什么都重要。
我做体育行业写作快五年了,之前总盯着职业赛场的聚光灯,写过CBA的绝杀,写过奥运会的金牌,写过运动员们从籍籍无名到万人瞩目的传奇,总觉得那样的热血,才是体育的真谛,直到这两年因为工作压力大,常来小区球场打球,我才慢慢明白:体育从来不是少数人的狂欢,是我们每个普通人都能握住的小确幸。 聚光灯下的胜负固然动人,但是露天球场的路灯下,那些普通人的奔跑,那些一来一去的身影,才是体育最本真的样子,你不需要打得多好,不需要拿多少奖,只要你愿意迈出第一步,走向球场、跑道、公园,跑两步,出一身汗,你就能感受到体育给你的馈赠。 之前有个朋友跟我说,他觉得运动是浪费时间,每天工作都忙不过来,哪有空打球?去年他体检查出了中度脂肪肝,医生让他每天至少运动半小时,他没办法,就每天晚上来球场走两圈,慢慢的开始跟着我们投两个篮,现在他已经是我们野球局的固定成员了,他跟我说:“之前我总觉得,每天抽半小时打球,会耽误我赚很多钱,现在才发现,这半小时给我的快乐,比我赚多少钱都有用,我现在睡眠好了,脂肪肝也减轻了,连脾气都好了很多。” 你看,体育从来就不是什么高不可攀的东西,它就藏在我们的生活里,藏在这一来一去的脚步里,对于十几岁的孩子来说,它是和家长老师斗智斗勇的快乐;对于三四十岁的中年人来说,它是逃离生活压力的自留地;对于六七十岁的老人来说,它是和衰老对抗的小倔强。 上个月的邻里篮球赛散场的时候,我们所有人坐在场边吃西瓜,小宇说他大学要报体育专业,以后要当篮球教练;老张说他下次要带他闺女来打球,从小培养手感;王大爷说他要争取明年还能打半场,晚风一吹,西瓜的甜香混着汗水的味道,我突然觉得,这才是全民健身最好的样子:不用多么豪华的场馆,不用多么专业的装备,只要有这么一块地方,让每个想来的人都能来,走的时候都能开开心心的,就够了。 球场的声控灯灭了又亮,铁丝网的门开了又关,每天都有新的面孔来,也有老的面孔走,有人从小学生长成了高中生,有人从中年变成了老年,有人的球鞋磨破了一双又一双,有人的头发白了一根又一根,但是只要你抱着球站在这片场地上,你就永远是那个热爱篮球的少年。 来去之间,我们带走的是汗水和疲惫,留下的是热爱和开心,体育的意义,从来不是要你成为多么厉害的人,而是要你在鸡零狗碎的生活里,永远有一个可以落脚的地方,永远有一份热气腾腾的盼头,毕竟,只要你还愿意跑向球场,生活就永远不会太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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