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年常州公开赛的球员通道,我第一次近距离见到王祉怡,那天她刚鏖战三局输给山口茜,止步八强,队服外套的拉链拉到了下巴,耳机里放着没摘的摇滚乐,手里攥着半瓶喝剩的电解质水,指节因为用力有点发白,旁边省队来交流的小队员怯生生跟她打招呼,她停下脚步点了点头,眼睛还有点红,却还是弯了下嘴角,伸手揉了揉小队员的头发,那是我第一次感受到外界对她“冷面杀手”的标签有多刻板——她哪里是冷,只是习惯了把情绪嚼碎了咽下去,不肯露给外人看而已。
作为国羽女单“三朵金花”里存在感最低的那个,王祉怡的名字前总被挂上各种各样的前缀:“内战王”、“千年老三”、“陈雨菲的替补”,很少有人愿意停下来好好看看,这个24岁的湖北姑娘,已经在不声不响里,走出了一条属于自己的逆袭路。
“不是天赋型选手”,是跑赢自己的笨小孩
王祉怡的羽毛球之路,从一开始就拿的不是“天选之子”的剧本。 小时候在湖北荆州体校训练,她是同批队员里身体素质最差的那个:爆发力不如别人,耐力也一般,教练甚至跟她妈妈私下说“这孩子上限不高,要是吃不了苦不如早点回去读书”,那时候才10岁的王祉怡听不懂什么叫上限,她只知道每次打输了球,自己回去加练就行,冬天体校的训练馆没有暖气,她练多球练到手冻裂,血渗到羽毛球拍的握胶上,缠一层胶布继续打,妈妈周末来看她,看到她冻得红肿的手当场掉眼泪,她反而举着球拍安慰妈妈:“我再练半年,就能赢上次赢我的那个师姐了。” 2019年刚升上国家一队的时候,王祉怡是女单组里的“小透明”,当时陈雨菲已经拿了全英赛冠军,何冰娇也早就是世界羽联巡回赛的常客,只有她,连出国打比赛的资格都要靠一站站低级别的积分赛攒,罗毅刚教练后来提起刚入队的王祉怡,印象最深的就是“能扛”:每次全队训练结束,她总是最后一个走的,别人练10组多球,她要练15组,练到最后腿软得站不住,扶着场边的挡板喘两分钟,拿起球拍继续;队内对抗赛输了,她抱着笔记本蹲在教练旁边看录像,能看一个多小时,记的笔记比教练写的战术板还厚。 我曾经在国羽的公开训练课上见过她练防守,队友连续20个杀球朝她身上砸,她左扑右挡救回来18个,最后一个球没接住,她没等教练说话,自己拿起球拍说“再来一组”,那天训练结束后她跟我聊天,说自己从小就知道“我没有天赋,所以要比别人多走几步”。 我一直觉得,体育圈最骗人的一句话就是“天赋决定上限”,能站在国际赛场的运动员,哪个没有天赋?但真正能走得远的,从来都是肯下笨功夫的人,王祉怡的起点比同队的队友都低,她能从荆州的小体校走到世界羽联的总决赛赛场,靠的从来不是什么运气,是那股“我慢但我永远不会停”的轴劲,我们总喜欢给强者安上“天赋异禀”的滤镜,却忽略了每一个站在聚光灯下的人,都曾在没人看见的地方,把同一件事重复了成千上万次。
被骂“内战王”的3年,她把嘘声当侧风跑
王祉怡挨骂最多的那三年,是2021到2023年。 那段时间她的成绩很“分裂”:队内赛、全运会经常赢陈雨菲、何冰娇,一到外战遇到安洗莹、山口茜这些顶尖选手,就容易掉链子,最严重的一次是2022年尤伯杯决赛,她作为第三单打出战,输给了韩国的申玉静,直接导致中国队丢掉了保持多年的尤伯杯,比赛结束那天,微博上骂她的词条挂了整整一天,“内战内行外战外行”、“专门盯着队友下狠手”、“尤伯杯罪人”的标签,死死贴在了她身上。 后来陈雨菲在采访里提过那段时间的王祉怡:“她那段时间压力特别大,有时候吃饭吃着吃着就走神,我们知道她难受,但是她从来不在我们面前哭,也不抱怨,第二天还是准点出现在训练场,练得比谁都狠。”有球迷在训练馆外见过她,训练结束出来的时候眼睛肿的,明显是刚哭过,看到球迷给她送礼物,还是接过来说谢谢,让大家早点回去注意安全。 2023年苏州苏迪曼杯,王祉怡作为替补队员没有上场机会,我在媒体席全程看着她:队友上场的时候她坐在替补席最前面,举着加油棒喊得嗓子都哑了,队友赢了球她跳得比谁都高,队友下来休息她第一个冲上去递毛巾递水,中国队最后夺冠的时候,全队都在场上庆祝,她站在人群后面,抱着吉祥物偷偷抹眼泪,后来她在小红书发了那天的合影,配文只有一句话:“荣誉属于所有人,我还会再站上去的。” 我一直特别反感“内战王”这种污名化的说法,竞技体育的核心就是公平竞争,赢队友从来不是错,不敢赢才是,那段时间王祉怡的外战失利,本质上是她的技术转型阵痛期:她之前一直是防守型打法,遇到熟悉她打法的队友,知道怎么找漏洞,但是遇到外协会的陌生选手,她的进攻弱点就容易被抓住,她花了三年时间改打法,把自己练了十几年的习惯全部推翻重来,本来就需要交学费,网友把团体赛的失利全部扣在一个20岁出头的姑娘头上,实在太不公平。 那些骂她的人可能不知道,尤伯杯失利之后,她加练了三个月的杀球,每天挥拍1000次,胳膊肿到抬不起来,贴满膏药继续练;每次外战输了,她回去要把比赛录像看不下十遍,每一个失分球都要写清楚原因,她从来没有回应过外界的质疑,只是用行动一点点证明:我不是只能赢队友,我也能赢世界冠军。
冰面下的滚烫,她的温柔从来都不说
外界总说王祉怡高冷,不好接近,赛场上赢了球也很少大喊大叫,永远是面无表情的样子,但只要你多了解她一点就会发现,她的温柔从来都不说,都藏在细节里。 何冰娇去年生日的时候,收到过一个特别的礼物:是王祉怡亲手织的羽毛球形状的小挂件,针脚有点歪,但是里面塞了薄荷香包,何冰娇把那个挂件挂在球包上,挂了整整一年,队里的小队员说,王祉怡是女单组的“手工达人”,休息的时候就在宿舍织围巾、做串珠,队友谁生日她都会提前准备礼物,都是自己亲手做的。 去年有湖北的羽毛球教练发了条抖音,说当地贫困山区的两个小队员,连续三年都收到了匿名寄来的球拍、训练服和学费,后来才知道是王祉怡寄的,王祉怡看到那条抖音之后,特意私信对方让删掉,说不想炒作,“我小时候家里条件也不好,要是没有教练和好心人的帮助,我走不到今天,我就是想给这些喜欢打球的孩子搭个梯子,不用提我的名字”,那两个小队员去年在湖北省青少年锦标赛拿了U12组的冠亚军,特意拍了视频发给王祉怡,她接受采访的时候提到这件事,脸一下子就红了,挠着头说“我也没做什么,就是希望他们能少走点弯路”。 2024年成都公开赛的时候,我在球员签名区见过她:有个小球迷找她签名,带的笔没水了,急得快哭了,王祉怡特意走回休息室,拿了自己平时用的签名笔给小朋友签,还把自己手上戴的腕带摘下来送给小朋友,蹲下来跟他说:“要好好打球哦,要是练累了就休息,不要受伤。”那天她给所有排队的球迷都签了名,最后一个球迷的球衣上写着“加油王祉怡,我们相信你”,她看到之后愣了一下,对着那个球迷鞠了一躬,说“谢谢你们”。 我总觉得,运动员的“酷”从来不是面无表情,而是明明自己受过很多苦,还是愿意把温柔留给别人,王祉怡的情绪从来不是消失了,她只是把脆弱留给了自己,把善意都给了身边的人,这种藏在冷脸下面的滚烫,才是最打动人的地方。
24岁的拐点,她的锋芒才刚露出来
2024年印尼公开赛,王祉怡打了职业生涯至今最漂亮的一场仗:面对世界排名第一的安洗莹,她鏖战三局,打了整整78分钟,最后安洗莹都跑不动了,她还在鱼跃救球,最后拿下赛点的时候,她只是挥了挥拳头,没有大喊大叫,走到网前和安洗莹握手的时候,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但是赛后采访的时候,记者问她赢了世界第一是什么感觉,她笑了一下,说“就是想证明,我也可以赢顶尖选手”。 那场球之后,很多人都说王祉怡“开窍了”,之后的世锦赛她拿了铜牌,虽然半决赛输给了陈雨菲,但是两个人打满了三局,最后陈雨菲赢了之后,第一时间走过去抱了抱她,拍着她的背说“你进步太大了”,后来罗毅刚教练说,现在的王祉怡,已经是国羽女单最稳的得分点之一,“她之前是慢热,现在终于把之前练的东西都发挥出来了,未来的路还很长,她还有很大的上升空间”。 我身边有很多王祉怡的球迷,大家从来不会给她定什么“必须拿奥运冠军”的目标,因为我们都知道,她能走到今天,已经赢了曾经那个被所有人不看好的自己,当然她现在还有缺点:关键分有时候还是会手软,打法还是偏保守,遇到进攻型选手容易陷入被动,但她才24岁,到2028年洛杉矶奥运会的时候,正是运动员的黄金年龄,她有足够的时间去打磨自己的技术,去拿属于自己的冠军。 我始终觉得,国羽女单从来不是什么“陈雨菲之后就断档”,王祉怡用自己的行动证明了,她不是谁的替补,也不是“千年老三”,她是能扛起国羽女单大旗的人,我们不需要用“下一个陈雨菲”来定义她,她就是王祉怡,是那个从小在体校里跑赢自己的笨小孩,是那个被骂了三年不吭声默默练球的倔姑娘,是那个把温柔藏在细节里的冰感猛将,她的锋芒,才刚刚露出来而已。 之前常州公开赛偶遇她之后,我试着给她的微博发过私信,说那天在通道看到她了,不要在意外界的声音,我们都相信她,过了三天她回了我,只有七个字:“谢谢你,我会继续打。”没有多余的话,就像她这个人一样,沉默,但有力量。 其实我们每个普通人,都能在王祉怡身上看到自己的影子:没有过人的天赋,也曾经被质疑、被否定,甚至被全世界骂,但是没关系啊,你不需要活在别人的评价里,你只要慢慢走,不停下,总有一天,你也能在自己的领域里,长出属于自己的锋芒,就像王祉怡那样,哪怕走得慢一点,只要方向是对的,总有一天能走到你想去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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