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六下午三点，我在北京朝阳区东坝乡的一处回迁社区底商找到了郑善敏的跆拳道道场，推开门的时候刚好赶上一组小学员测试横踢动作，7岁的小胖张磊脚刚抬起来就重心不稳摔在垫子上，护具撞得“咚”的一声响，我正想上前扶，蹲在靶位旁边的郑善敏先开了口：“手撑地，腰使劲，自己爬起来，刚才转髋的时候胯没送出去，摔这一次是不是就记牢了？”小磊噘着嘴爬起来，拍了拍护具上的灰，咬着牙又来了一次，这次踢得靶面“啪”的一声脆响，郑善敏笑着递过去一张奥特曼贴纸，小孩瞬间皱着的脸就舒展开了,蹦蹦跳跳地跑回了队伍里。
这是郑善敏退役做青少年跆拳道培训的第8年，要是往前数16年，她还是站在仁川亚运会领奖台上、身披国旗的国家队跆拳道运动员，那时候没人想到，这个拿过全国冠军、亚运会铜牌的姑娘，会放弃百万年薪的商业邀约，扎进普通社区里,开起了周边收费最低的跆拳道馆。
16年跆拳路：奖牌背后是咬碎牙也要撑住的韧劲
很多人知道郑善敏，都是从2014年仁川亚运会跆拳道女子49公斤级的半决赛开始的，当时她对阵的是东道主韩国的种子选手金素妍，赛前3天的适应性训练里，她不小心崴了右脚踝，队医当时拍了片子之后皱着眉说：“韧带拉伤，肿成这样，最好退赛，不然以后可能留旧伤。”郑善敏盯着自己肿得像馒头一样的脚踝，咬了咬牙说：“我练了12年才站到亚运会的赛场上，就算打封闭也要上。”
那场比赛我当时在电视前看过直播，前三局结束双方打平，加时赛最后3秒，郑善敏拖着伤脚一个高抬腿横踢，正中对手头部，直接拿下制胜分，下场的时候她的护踝已经被渗出来的血染红了，队医把她的袜子脱下来的时候，整个脚踝都是紫的,她却抱着奖牌笑得一脸开心。
后来和她聊起这段经历，她从包里翻出了一个磨得掉皮的旧钱包，里面夹着一张皱巴巴的画，是她12岁刚进省队的时候自己画的：一个穿着国家队队服的小人站在最高领奖台上，旁边歪歪扭扭写着“郑善敏要拿世界冠军”。“那时候我妈送我去学跆拳道，就是因为我小时候体弱多病，三天两头感冒，一开始压腿我疼得天天哭，跑3公里跑吐了好几次，好几次想偷偷跑回家，每次看到这张画就忍下来了。”她笑着说，那时候省队的宿舍枕头底下永远放着两盒云南白药，脚踝、膝盖的旧伤就是那时候落下的，现在只要变天就疼,给孩子上课站久了都要找个地方靠一靠。
我一直觉得，大众对运动员的认知总是停留在领奖台的高光时刻，却很少有人看到背后那些不为人知的付出：为了降体重参加49公斤级的比赛，38度的夏天穿三件羽绒服跑5公里，跑完吐了三次，连着一周只吃水煮菜，饿到晚上睡不着觉就喝水填肚子；打全国赛的时候眉骨被踢破，缝了三针第二天戴着护具继续上场，血渗出来把护具都染红了还在坚持，郑善敏说，那时候支撑她的从来不是拿奖牌之后的奖金和荣誉，而是每次快撑不住的时候，心里那股“我不能输”的劲，这也是我一直认同的观点：体育最珍贵的从来不是金牌，而是刻在人骨子里的抗挫力，是你摔了100次，还是有勇气第101次站起来的韧劲,这种东西是能跟着人一辈子的。
拒绝百万年薪扎进社区，我要做普通家庭上得起的体育培训
2017年全运会结束之后，郑善敏宣布退役，当时摆在她面前的选择很多：有国内知名的体育赛事平台开价年薪120万请她做解说嘉宾，有连锁健身品牌请她做代言人，甚至还有综艺节目找她去当运动类嘉宾，随便去录几期节目赚的钱都比普通人一年赚得多，但她全部都拒绝了，直到2018年春节回福建泉州老家的一次经历,让她定了未来要走的路。
那次回老家她碰到了小学同学林晓，林晓的儿子浩浩当时5岁，确诊自闭症已经2年了，不爱说话，也不敢跟别的小朋友玩，稍微被人碰一下就哭，家里带他去试了好多个兴趣班，都被老师劝退了，郑善敏那时候闲着没事，就每天下午带浩浩练半个小时的基础动作，从最简单的站姿、出拳开始，一开始浩浩连站都站不稳，练了半个月之后，第一次踢中郑善敏手里的脚靶，突然“哇”的一声笑了出来，林晓当时站在旁边，眼泪一下就掉下来了，说这是浩浩确诊之后第一次笑得这么开心，练了3个月之后，浩浩不仅敢主动跟小区里的小朋友打招呼，还在幼儿园的运动会上拿了跑步比赛的第三名。“那件事对我触动特别大，”郑善敏说，“我以前觉得拿奖牌、为国争光就是体育最大的意义，但那次我突然发现，体育的力量其实可以改变一个普通孩子的人生，这种成就感比我拿任何奖牌都强。”
从老家回来之后，郑善敏就开始找场地开跆拳道馆，最终选在了东坝的这个回迁社区，周边住的大多是来北京打工的外地人、普通工薪阶层，她定的学费是每个月280块钱，一周两节课，比周边的美术、舞蹈兴趣班便宜一半还多，道馆刚开的时候有人说她傻：“你一个世界冠军，开个高端点的道馆收个几千块钱一个月不好吗？非要赚这点辛苦钱？”郑善敏没反驳，只是说：“高端道馆不缺我一个，但普通家庭的孩子，缺一个能上得起的体育课。”
我在道馆里碰到了外卖员王大哥，他的儿子王子轩在这里练了两年了，去年刚拿了北京市青少年跆拳道比赛丙组的冠军，王大哥说，一开始他不敢来问学费，怕太贵，后来知道280一个月还是有点犹豫，郑善敏知道他的情况之后，说只要子轩每次下课之后帮着整理10分钟护具、擦一下垫子，就免100块钱学费。“我一个送外卖的，一个月赚不了多少钱，以前就想让孩子学点东西，但那些兴趣班动辄几千块钱实在上不起，”王大哥笑着说，“现在孩子放学再也不抱着手机玩了，回家就对着镜子练踢腿，性格也开朗多了，上次学校开家长会，老师说他现在是班上的体育委员，特别负责任。”上次王大哥的爱人专门给郑善敏送了一兜自己腌的萝卜干，说没什么值钱的东西，就是一点心意，郑善敏说,那兜萝卜干比她以前拿过的任何奖杯都沉。
这里我也想说说我的看法：现在很多人做体育产业，都盯着高端市场，动辄就是几十万的高尔夫培训、十几万的马术课，好像体育变成了有钱人的专属奢侈品，但其实最需要体育的，恰恰是普通家庭的孩子，他们没有那么多机会去接触高端运动，更需要的是这种接地气、收费低的体育培训，能让他们在学习之余跑一跑、跳一跳，有一个好身体，有一个敢拼敢闯的性格，这才是体育产业应该走的路，而不是飘在天上,只服务少数人。
家长问我练跆拳道能加分吗？我说能加的是人生的“分”
做培训这8年，郑善敏被问得最多的问题就是：“郑教练，练跆拳道能中考加分吗？能走特长生吗？拿了奖能不能保送好学校？”每次碰到这样的问题，她都会很坦诚地跟家长说：“我不能保证你的孩子将来能拿奖，也不能保证他能靠这个加分、上好学，但我能保证，练上一年，他摔了不会第一时间哭着找爸妈，跑800米不会喘得要晕倒，被人欺负的时候敢站出来说不，这些东西，比任何加分都重要。”
去年发生的一件事，让很多家长都改观了，道馆里有个10岁的小女孩朵朵，以前性格特别内向，在学校被男生堵在楼道里抢零花钱，不敢告诉老师也不敢告诉家长，回家就躲在房间里哭，后来她妈妈把她送来练跆拳道，练了半年之后，又碰到那个男生堵她，她直接用郑善敏教她的格挡动作把男生的手挡开，大喊了一声“你再过来我就对你不客气了”，周围的同学都被吸引过来，那个男生吓得转头就跑，之后再也不敢欺负她了，朵朵妈妈后来专门跑到道馆来道谢，说孩子现在腰板都挺得比以前直了，遇到事再也不躲了,敢自己出来解决了。
去年疫情封控的时候，郑善敏还开了免费的线上直播课，每天晚上7点带着小区里的老人小孩一起练体能，有简单的拉伸动作、基础的出拳踢腿，很多老人跟着练了一个月，说以前腰酸背痛的毛病都好多了，下楼买菜爬楼都不喘了，后来解封之后，好多老人特意跑到道馆来给她送自己种的菜、做的点心，说“小郑你真是个好人，我们这些老头老太太也能跟着你锻炼身体”。
我特别认同郑善敏的一个观点：我们现在的体育教育太功利了，总是把体育和加分、升学、拿奖牌绑定，却忘了体育最本质的功能是育人，体育教给你的，是你输了比赛之后怎么调整心态下次再来，是你累到快爬不动的时候怎么再多撑一步，是你有一个健康的身体去享受生活，是你遇到不公平的时候有勇气站出来保护自己，这些东西，是你人生的“加分项”，是任何考试分数都换不来的，我们总说要“德智体美劳”全面发展，但很多时候，体育成了最被忽视的那一个，大家宁愿花几万块钱给孩子报补习班，也不愿意花几百块钱让孩子去跑一跑跳一跳，这其实是本末倒置的，没有一个好身体,成绩再好也没用。
体育的根在普通人的生活里，我要做那个递光的人
现在郑善敏已经开了3家跆拳道馆，全部都在普通的居民社区里，收费都不超过300块钱一个月，她还和周边的3所小学合作，每周免费去学校给孩子们上两节跆拳道课，算下来，她每个月要上将近100节课，比她当运动员的时候训练量还大，旧伤经常犯，她就随身带着护踝和止痛药，疼的时候就戴一会护踝,吃片药继续上课。
她的道馆墙上，没有贴任何世界冠军、奥运冠军的海报，贴的全是孩子们训练的照片：有摔了之后噘着嘴爬起来的，有踢中靶之后笑得眼睛都眯成一条缝的，有拿到小贴纸之后蹦蹦跳跳的，还有和家长一起训练的全家福，郑善敏说：“我不想让孩子们觉得只有拿冠军才是成功，只要他们坚持训练，身体好，性格好，哪怕将来不做专业运动员，也是成功的。”她现在的目标是未来5年开20家社区道场，让更多普通家庭的孩子都能上得起体育课，“我当年是因为跆拳道改变了人生，现在我想把这份力量传递下去，让更多孩子能从运动里得到快乐，得到力量。”
我之前一直在想，我们国家已经是体育大国了，拿了那么多奥运金牌、世界冠军，什么时候才能成为体育强国？现在看着郑善敏的道馆里跑来跑去的孩子们，我突然有了答案：体育强国从来不是看我们在奥运会上拿了多少金牌，而是看我们的小区里有没有足够的运动场地，是普通家庭的孩子能不能上得起感兴趣的体育培训班，是老人有没有地方跳广场舞、打太极，是每个普通人都能从运动里获得快乐和力量，当体育不再是少数人的专属，不再是功利的加分工具，而是融入到每个普通人的生活里,我们才算是真正的体育强国。
下课的时候，小胖张磊举着自己刚得的奥特曼贴纸跑过来，仰着头跟郑善敏说：“郑教练你看，我今天摔了都没哭！”郑善敏摸了摸他的头，笑着说：“真棒，下周我们练新动作，给你发更大的贴纸。”夕阳透过道馆的玻璃照进来，落在墙上那些孩子们的照片上，暖融融的，我突然明白，原来体育从来都不只是赛场上的厮杀，它是藏在每个普通人生活里的光，而郑善敏，就是那个举着火把,把光递到每个孩子手里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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