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我去鲁西南一个小县城执裁当地的业余篮球联赛,38度的天，球衣湿了干干了湿，中场休息的时候我正蹲在场边灌功能饮料，场边挂着的大喇叭突然传出熟悉的前奏，“像我这样优秀的人，本该灿烂过一生”，我手里的饮料瓶顿了一下，抬头看的时候，场边刚扫完垃圾靠在栏杆上歇着的张阿姨，刚下场扯着球衣擦汗的19岁大学生球员，还有坐在记录台旁边戴个老花镜翻积分册的老周，都不约而同地安静了几秒，那是《像我这样的人》，原唱是毛不易，我之前无数次在刷短视频的时候听过，却从来没有哪一次，像那天在晒得发烫的篮球场上，听得我鼻子发酸。
作为一个做了6年体育内容的创作者,我见过太多被聚光灯包围的冠军，听过太多破纪录的传奇故事，但我始终觉得，真正藏着体育内核的，从来不是站在金字塔尖的那几个人，而是这些坐在球场角落、听见一句歌词就愣神的普通人，他们的人生，恰好就是毛不易这首歌最鲜活的注脚。
我见过最懂这首歌的人，是个连市队都没进过的篮球教练
老周是这个县城业余联赛的发起人,今年42岁，左手手背上有一道两厘米长的疤，是16岁那年打省青少年选拔赛的时候摔的，那天他本来是全队得分最高的球员，只要赢了这场就能进省青训营，离他打CBA的梦只有一步之遥，结果最后30秒抢篮板的时候被对方撞飞，手撑在地上骨裂，连最后一分钟的比赛都没撑完。 “那时候我躺在医院的病床上，天天听Beyond的《海阔天空》，觉得我这辈子肯定完了。”去年冬天我和老周在球场旁边的烧烤摊撸串，他咬了一口烤串，指了指手背上的疤，“我12岁开始练球，每天早上5点起来绕着县城跑3公里，寒暑假别的小孩在家玩游戏，我在球场上拍球拍到手肿，我妈那时候总说我‘你要是把练球的劲用在学习上，早就考上名牌大学了’，我那时候还顶嘴，说我以后肯定要上电视打比赛，让我妈在电视机前面给我加油。” 省青训营的名额最终给了同队的另一个队友，老周后来读了本地的师范学院，毕业之后回县城的中学当了体育老师，这一干就是20年，前几年他自己掏腰包租了个旧厂房改造成室内篮球场，办了个青少年篮球培训班，收费只有市区培训班的三分之一，碰到家里条件差的小孩，他直接免学费，我见过他冬天零下几度的天，自己掏腰包给练球的小孩买热奶茶，小孩摔了蹭破点皮，他比人家爸妈还紧张。 他说之前有朋友笑他：“你这天天起早贪黑的，赚的钱还不够交场地租金，图啥啊？”他那时候没反驳，直到今年春天，他带的U12篮球队拿了省青少年篮球赛季军，领奖的时候，几个小孩抱着奖杯跑到他面前，把三块奖牌都挂在他脖子上，对着直播镜头喊“这是我们周教练的奖！”，他当场就哭了。 那天晚上我们又去了那家烧烤摊，他手机里循环放着《像我这样的人》，喝了半杯啤酒跟我说：“以前听毛不易唱‘像我这样优秀的人，本该灿烂过一生’，我总觉得遗憾，觉得我这辈子的篮球梦早就碎在16岁的医院里了，现在才知道，我自己没站上的领奖台，我的小孩能替我站上去，我这也算灿烂过了对吧？” 我那时候突然就明白了一个道理：我们的体育宣传以前太执着于“胜者为王”了，好像拿不到冠军、打不了职业联赛就是失败，可实际上，老周这样的基层教练，才是中国体育的地基，他可能一辈子都不会出现在体育新闻的头版，不会被千万人记住名字，但他教过的几百个小孩，都会记得有个左手带疤的教练，告诉他们“打球摔了没关系，爬起来就好了”，这些小孩里说不定以后真的能出来一个职业球员，到那个时候，老周的梦，就真的圆了。
那些没站上领奖台的体育人，都在这首歌里藏着自己的故事
去年我采访过一个退役的马拉松运动员小雯,她28岁，以前是省队的，练了10年马拉松，最好成绩是全马2小时40分，离国家队的选拔标准只差1分钟，就是这1分钟，她练了3年都没突破，25岁那年冬训的时候韧带撕裂，医生说她以后再也不能跑高强度的比赛了，只能选择退役。 “我刚退役那半年，连运动服都不敢穿，以前的队友给我发消息说要比赛了，我都不敢回，人家问我‘你练了10年马拉松，怎么没拿过奥运奖牌啊’，我都想找个地缝钻进去。”小雯说她那时候天天窝在家里，连楼都不想下，觉得自己这10年的青春都喂了狗，直到以前的队医找她，说有几个朋友想练跑步，怕自己瞎练受伤，想找个专业的人带带，她才勉强答应。 她第一次带的人里有个产后抑郁的宝妈，刚生完孩子半年，体重涨了40斤，连出门都觉得自卑，第一次跑的时候，跑了100米就喘得不行，蹲在路边哭，说“我怎么这么没用”，小雯陪着她走了三公里，跟她说“我以前练跑的时候，也经常跑吐在跑道上，没人天生就会跑，慢慢来就好了”。 就这样带了半年，那个宝妈去参加了杭州马拉松的半程项目，2小时15分跑完，冲线的时候抱着小雯哭，说“我终于觉得我自己还能行”，那天晚上小雯开车回家，车载音响刚好放到《像我这样的人》，“像我这样迷茫的人，像我这样寻找的人，像我这样碌碌无为的人，你还见过多少人”，她握着方向盘哭了一路，第一次觉得“碌碌无为”也不是个贬义词。 现在小雯在杭州开了个跑团，专门带新手跑马拉松，还给产后宝妈、膝盖不好的中老年人做定制跑步训练计划，跑团已经有200多个人了，每次组织活动，她都提前两个小时去踩点，给大家准备补给，比自己当年参加比赛还认真，她跟我说：“以前我跑步，满脑子都是要破PB、要拿成绩，现在我带别人跑步，看见他们跑完之后笑着跟我说‘我今天比上次快了30秒’，我比自己当年破了个人纪录还开心，我以前总觉得我练了10年没拿金牌就是失败，现在才知道，我这10年学的专业知识，能帮几百个普通人爱上跑步，这比拿奥运金牌还有价值。” 我特别认同小雯的话，体育的价值从来不是只有领奖台上的高光，那些藏在街头巷尾的、给普通人递能量的体育从业者，他们的价值一点都不比奥运冠军低，我们总说“体育强国”，不是说我们要拿最多的奥运金牌，而是说我们要有更多的小雯，能让普通人也能享受到运动的快乐，能让一个抑郁的宝妈通过跑步重新找到生活的底气，这才是体育最该有的样子。
体育的内核本来就是给普通人留位置的
说回我自己,我小时候也练过5年乒乓球，最好成绩是区里的青少年比赛亚军，后来上初中之后学习任务重，就放弃了，大学读了新闻专业，毕业之后就做了体育自媒体，刚开始做的时候，身边很多人都不理解，说“你连个职业球员都没当过，写什么体育内容啊？”“你天天写这些基层的小人物，没人看的，多写点梅西、谷爱凌，流量不就上来了？” 我那时候也迷茫过，甚至差点就放弃了，直到两年前我写了老周的故事，发在我的公众号上，当天晚上有个粉丝给我发了很长一段私信，他说他是个小儿麻痹症患者，从小就没法正常走路，以前总觉得自己这辈子都跟运动没关系，看了我写的老周的故事，他突然就想试试轮椅马拉松，现在他已经练了一年多，参加了三次全国性的轮椅马拉松比赛，最好成绩是全国第五，他说“谢谢你写这些普通人的故事，让我知道哪怕我这样的人，也能参与到体育里来”。 我那天对着手机屏幕看了很久，突然就觉得我做的事情是有意义的，像我这样的人，没打过职业比赛，没拿过任何体育奖项，甚至连跑个全马都要5个多小时，但我可以用我的笔，把这些没被看见的体育人的故事写出来，让更多像那个轮椅跑者一样的普通人知道，体育的大门从来都只向有天赋的人敞开，普通人也能在体育里找到自己的位置。 就像《像我这样的人》原唱毛不易，他以前就是个普通的男护士，没受过专业的音乐训练，参加比赛的时候连个像样的乐器都没有，他写的歌没有华丽的辞藻，唱的都是普通人的喜怒哀乐，可就是这样的歌，能火遍大江南北，能让千万人在歌里看见自己的影子，因为大多数人都是普通人，我们不需要天天看神坛上的传奇，我们更想看见和自己一样的人，怎么把普通的人生活出滋味来。 那天县城的篮球联赛结束之后，主办方专门给场边扫地的张阿姨颁了个“最佳贡献奖”，张阿姨56岁，以前是纺织厂的工人，退休之后没事干，就来球场帮忙扫地捡球，她不会打球，但是每场比赛都不落下，还经常自己在家蒸包子给练球的小孩带过来，她上台领奖的时候，紧张得话都不会说，下面的球员和观众都站起来给她鼓掌，喊“张阿姨最棒”，她下来之后跟我说：“我这一辈子啥奖都没拿过，没想到老了老了，还能在球场拿个奖。” 你看，像张阿姨这样连球都不会打的人，也是体育生态里不能缺少的一部分，体育从来都不只是运动员的事，是所有热爱它的人的事：是老周这样的基层教练，是小雯这样的跑团团长，是张阿姨这样的球场工作人员，是我这样写普通人故事的创作者，是每个周末挤时间打两个小时野球的上班族，是哪怕坐轮椅也要跑马拉松的跑者。 我之前刷到过毛不易的一个采访，他说他写《像我这样的人》的时候，就是想给那些没被聚光灯照到的普通人一点安慰，他说“这个世界上大多数人都是普通人，普通人的人生也值得被看见”，我想这也是我们做体育的人最该记住的道理：我们不需要每个人都成为冠军，我们只需要每个人都能在体育里找到快乐，找到价值，找到继续往前走的勇气。 像我这样的人，像你这样的人，像我们这样普普通通爱着体育的人，就算一辈子都没站上过高光的领奖台，就算我们的名字不会被千万人记住，那又怎么样呢？我们教过一个小孩拍第一下球，我们带过一个抑郁的人跑过第一公里，我们写过一篇鼓励过别人的文章，我们给球场的小孩递过一瓶水、一个热包子，这些细碎的小事，加起来就是我们最灿烂的人生，就像歌里唱的那样，“像我这样不甘平凡的人，世界上有多少人”，我们这些不甘平凡的普通人，凑在一起，就是中国体育最明亮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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