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月底的武汉已经褪了盛夏的燥热,江风裹着街边桂花香飘到光谷国际网球中心的时候,我正蹲在资格赛场外的凉面摊前,陪我发小阿凯等他的上场序号,阿凯是黄石某银行的柜员,打了3年业余网球,为了抢武汉公开赛业余组的外卡名额,他攒了3个月调休,花了近两个月工资请省队退役的教练上了12节私教课,来之前还跟单位同事放话“哪怕第一轮输了,我也能拿着和职业选手对打的视频吹一年”。
那天的凉面6块钱一碗,老板还免费送冰绿豆汤,旁边坐的有穿校服背网球包的初中生,有戴遮阳帽拎着小马扎的退休老爹爹,还有几个举着“王欣瑜加油”手牌的小姑娘,和我们一栅栏之隔的热身场上,刚结束训练的袁悦正停下来给球迷签名,笑容比当天的太阳还亮,我当时就觉得,这才是体育赛事该有的样子:没有高不可攀的门槛,没有端着架子的疏离,所有的热爱都能光明正大地挤在同一张凉面桌前,吹着一样的江风。
从资格赛场外的凉面摊,看武汉公开赛的“烟火气底座”
我之前也去过不少国内的顶级体育赛事,要么是周边的矿泉水卖10块钱一瓶,要么是外场拦得严严实实,普通观众连职业选手的背影都看不到,似乎办赛事的人默认了“顶级赛事就该和普通人保持距离”,但武汉公开赛完全打破了我这个刻板印象。
我在赛场外碰到了68岁的张爹爹,他是武汉公开赛的“三朝元老”志愿者,2019年之前每年都来当引路员,疫情停办的那三年他还总往网球场跑,问工作人员什么时候恢复比赛,张爹爹说他年轻的时候就爱打网球,那时候武汉没有正规的网球场,他们一群爱好者就在水泥地上画个线,拿橡胶球打,球磨破了粘补粘补接着用,“现在你看这场地多好,蓝颜色的硬地赛场上跑起来都舒服,我虽然打不动了,但能来给年轻人引引路,听听赛场里的欢呼声,我就高兴”。
那天我特意留意了一下赛场的消费:外场票最便宜的只要30块,学生还能半价,100块不到就能看一天的资格赛,赛场里的自动贩卖机矿泉水3块钱一瓶,和外面超市一个价,周边甚至允许本地的小商贩摆摊,热干面、凉面、周黑鸭都是正常售价,不会出现“赛事专属溢价”,赛场入口处还设了免费的网球体验区,只要你想玩,就能拿儿童球拍进去试打,有专业的教练免费教动作,我看到好几个三四岁的小朋友拿着球拍挥得有模有样,打不到球就蹲在地上笑,家长在旁边举着手机录视频,整个体验区闹哄哄的,满是烟火气。
我一直觉得,判断一个赛事办得好不好,从来不是看它请了多少大牌选手,奖金池有多高,而是看它愿不愿意给普通人留位置,很多城市办赛事总想着“往高端靠”,恨不得把门槛焊死,只有掏得起钱的人才能进场,那这样的赛事办得再华丽,也和普通人没关系,只不过是一场飘在半空中的表演而已,武汉公开赛最难得的地方,就是它从一开始就把“接地气”刻进了骨子里:它知道武汉人爱吃凉面爱喝绿豆汤,所以不把小商贩赶出去;它知道很多学生党买不起贵的中心场票,所以把外场票价压到最低;它知道很多人第一次接触网球,所以设了免费体验区,这些看似不起眼的小细节,才是一个赛事真正的底气。
那些“非职业”的面孔,才是武汉公开赛最鲜活的注脚
阿凯的比赛是当天上午倒数第二场,对手是省队17岁的小将,身高比他高半个头,发球时速最快到了190公里,阿凯拼尽全力打了45分钟,最后0:2输了,第二盘只拿到了1局,下来的时候他满头汗,T恤全湿了,坐在台阶上喝冰脉动,我刚想安慰他,他倒先笑了:“值了!刚才第三局他发了个ACE,我居然接回去了,还打了个制胜分,我刚才看我妈在场边都跳起来了,这波不亏。”
阿凯的爸妈特意从黄石开车过来给他加油,举着手机录了全程,虽然儿子输了,老两口还是给他买了一大盒周黑鸭,说“敢站上去就已经赢了,晚上带你去吃小龙虾庆祝”,阿凯说他之前打业余赛,最多就是和周边城市的爱好者过招,从来没和职业选手打过,“之前总觉得职业选手离我十万八千里,这次能站在武汉公开赛的赛场上和他们对打,我这三年的球没白打,明年我还来,争取多拿一局”。
像阿凯这样的“非职业”参与者,我在武汉公开赛现场见了太多,我在中心场观众席碰到了武钢三中的高二女生小夏,她攒了一年的零花钱买了半决赛的票,书包上挂了7个王欣瑜的钥匙扣,手上还举着自己画的应援牌,小夏说她从初一开始打网球,每天放学都要练1个小时,周末还要上2小时私教课,这次期中考试进了年级前50,妈妈才答应带她来看比赛。“我上次在电视里看王欣瑜打澳网,觉得她太酷了,我以后也想打职业比赛,就算打不了,我也要考武汉体育学院,当网球教练。”小夏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得像星星,后来王欣瑜赢了比赛给观众席扔签名球,小夏跳起来抢,差一点就拿到了,蹲在座位上委屈了好半天,结果散场的时候在出口偶遇了王欣瑜,拿到了签名,还得到了一句“加油哦”,小夏后来给我发消息说,她把那张签名照贴在了书桌前,现在练球再苦都觉得有奔头。
还有从西安自驾10个小时过来的老周,今年52岁,是个装修工人,2011年李娜拿法网冠军的时候,他正在工地干活,用屏幕裂了缝的安卓手机看的直播,李娜夺冠的那一刻他激动得把手里的扳手都扔了,2014年第一届武汉公开赛的时候他就来过,当时还拿到了李娜的签名,这次听说李娜要作为推广大使出场,他特意攒了半个月的假,自驾10个小时过来,住赛场附近的露营地,一晚上只要80块钱,李娜出场那天,老周举着个写着“娜姐我从2011年就支持你”的牌子,喊得嗓子都哑了,下来的时候眼泪哗哗的,说“这辈子能在现场见娜姐一面,值了”。
我们总说体育赛事的核心是竞技,是更高更快更强,但我觉得,真正让赛事有生命力的,从来不是站在领奖台上的那几个人,而是千千万万把自己的热爱投射在这里的普通人:是攒了3个月调休来打比赛的银行柜员,是攒了一年零花钱来看偶像的高中生,是自驾10个小时来圆梦的装修工人,他们没有奖金,没有光环,甚至连露脸的机会都没有,但正是这些人的存在,才让武汉公开赛不是一个冰冷的赛事IP,而是一个装满了普通人热爱的容器。
江风吹了近10年,武汉公开赛早就成了城市的“新民俗”
2014年武汉公开赛第一次办的时候,李娜还没退役,当时很多人说“武汉办网球赛,就是靠李娜的热度,热度过去了就办不下去了”,但转眼近10年过去,哪怕中间停办了3年,武汉公开赛依然办得风生水起,甚至早就成了武汉人生活的一部分。
我武汉的表姐是做本地新媒体的,每年武汉公开赛期间,她都会做一份“观赛+美食”攻略,给外地球迷推荐:看完日场比赛可以坐地铁去吉庆街吃油焖大虾,宵夜可以去粮道街吃糊汤粉,想逛景点的话可以顺路去东湖转一圈,离赛场也就半个多小时车程,今年她的攻略发在小红书上,点赞破了12万,好多外地球迷在评论区打卡,说“按着攻略吃了三天,比赛好看,武汉也好吃”,表姐说,“之前外地朋友来武汉,只会想到去黄鹤楼、去吃热干面,现在好多人来武汉,就是专门为了看武汉公开赛,这比赛早就成了我们武汉的新名片了”。
我打车去赛场的时候,司机师傅一听说我去看武汉公开赛,话匣子一下子就打开了:“我每年这个时候都能拉好多外地来看球的客人,有广东来的,有东北来的,都问我武汉哪里好吃哪里好玩,我都给他们推荐,我们武汉现在不仅有热干面黄鹤楼,还有这么顶级的网球赛,说出去我脸上都有光。”赛场周边的便利店老板跟我说,每年公开赛这半个月,他的店营业额能涨3倍,冰镇运动饮料一天能卖两三百瓶,周边的酒店提前一个月就订满了,好多都是拖家带口来看球的。
我一直觉得,好的赛事从来不是城市的“过客”,不是每年来一次办个比赛就走,而是要和城市的肌理长在一起,融入普通人的生活,就像武汉人秋天要吃螃蟹、要赏桂花一样,现在很多武汉人每年9、10月份的盼头,又多了一个去看武汉公开赛,它不是脱离城市存在的,它带动了周边的餐饮、住宿、旅游,让更多人看到了武汉的活力,也给武汉人的生活多了一份期待,这才是赛事给城市带来的最宝贵的财富。
别小看一场网球赛,它藏着普通人对生活的“热乎劲”
我离开武汉的前一天,阿凯把他和省队小将打球的视频剪了出来,发在抖音上,配文“输了比赛,但赢了热爱”,没想到一下涨了两千多粉丝,好多黄石本地的业余球友都在评论区约他打球,现在他每周都组织一次业余球友赛,日子过得比之前有意思多了,前几天小夏给我发消息,说她上次拿到了王欣瑜的签名,王欣瑜还给她写了“加油”两个字,她现在练球更刻苦了,明年要报武汉公开赛的青少年组比赛,张爹爹也跟我说,他已经报名了明年的志愿者,“只要我还走得动,我就每年都来”。
现在很多人总说生活没意思,上班下班两点一线,找不到什么奔头,其实我觉得,普通人的快乐从来不需要什么宏大的理由:可能就是为了一场期待了很久的比赛,可能就是为了和偶像的一张合影,可能就是为了在赛场上赢一个球,这些看起来不起眼的“小热爱”,就是我们对抗平淡生活的解药,而武汉公开赛最棒的地方,就是它给了这些普通人的热爱一个安放的地方:你不用打得很好,也不用很有钱,只要你喜欢网球,你就可以来这里当观众,当参与者,当志愿者,都能找到属于自己的快乐。
这些年我们总说要发展体育产业,要推广全民健身,很多地方花大价钱引进顶级赛事,却忘了最核心的一点:体育的本质是全民参与,不是少数人的狂欢,如果一个赛事办得再好,普通人连门票都买不起,连参与的机会都没有,那它对我们的体育发展又有什么意义呢?武汉公开赛给所有城市做了一个很好的示范:办赛事不用总想着“高大上”,多接接底气,多给普通人留一点位置,让大家觉得“哦,原来网球不是有钱人才能玩的,不是只有职业选手才能参与的,我也可以”,这就够了。
离开武汉的时候,我手里拎着阿凯给我买的热干面,江风吹过来,还能隐约听到赛场里的欢呼声,我突然觉得,武汉公开赛的星光,从来不是只照在冠军的领奖台上,它也照在阿凯挥拍的脸上,照在小夏拿到签名时笑的脸上,照在张爹爹穿着志愿者马甲引路的脸上,照在每个为了热爱奔赴这里的普通人脸上,风一吹,江面上的浪就起来了,就像普通人的热爱,只要给一点空间,就能掀起漫天的热浪,这才是体育最该有的样子,也是武汉公开赛最动人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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