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六我去北京朝阳区甘露园社区球场拍草根篮球的素材，刚走到铁丝网门口就听见一声亮堂的哨响——穿洗得发白的CBA旧球衣、皮肤黑得发亮的男人正叉着腰训半蹲在地上的小孩：“刚才挡拆怎么动的？我教过多少遍，挡完要拆要下顺，杵在那当电线杆子啊？” 他球衣背后印着歪歪扭扭的七个字：嘉伟篮球营 免费，这个人就是刘嘉伟，我在体育圈跑了五年，听过无数关于他的传闻：有人说他是被CBA淘汰的天才球员，有人说他办免费篮球营是作秀涨粉，还有人说他傻，放着年入几十万的培训生意不做，天天泡在社区球场喝一块钱的矿泉水，那天我在球场待了整整7个小时，跟着他陪小孩练球、吃路边10块钱的凉面、坐在台阶上聊到日落，才发现那些飘在传闻里的标签，远不如他膝盖上那道12厘米的手术疤、手里磨掉皮的战术板、还有围在他身边抢球的小孩的笑脸来得真实。
从CBA试训淘汰到“社区球王”：摔碎的梦拼起来也是光
刘嘉伟的篮球梦碎在2016年的冬天。 那时候他19岁，是吉林青年队的前锋，身高1米93，摸高能到3米5，队里教练说他再练半年就能进CBA二队，未来说不定能冲一队，就在试训前一周的热身赛上，他跳起来抢篮板被人撞了一下，落地的时候听见膝盖“咔哒”一声，后来队医拿着片子跟他说：“十字韧带完全断裂，以后职业赛场肯定打不了了，最多打打野球活动活动。” 他跟我说起这段的时候，掀起裤腿给我看那道蜈蚣一样的疤，手指在疤痕上摸了摸，笑的有点涩：“当时我觉得天塌了，从队里收拾东西回家的时候，把攒了三年的17双球鞋全扔松花江里了，觉得这辈子跟篮球没关系了。” 之后的三个月他把自己关在出租屋里，每天吃泡面打游戏，连窗帘都不拉，他爸实在看不下去，拽着他去家楼下的社区球场透气，那天刚好有几个初中生在打球，打了半小时还进不了一个球，看见他站在场边，就凑过来喊：“哥你会打球不？教教我们呗？” 刘嘉伟说他当时脚还没好利索，站在场边给小孩讲了半小时怎么运球怎么上篮，小孩们学会了之后围着他喊“教练”，他站在太阳底下，突然就掉眼泪了。“那时候我才反应过来，我喜欢的不是打职业拿冠军的光环，我就是喜欢篮球本身啊，打不了职业，我教小孩打球还不行吗？” 那天之后他就天天泡在社区球场，谁来打球他都愿意教两句，时间长了周围的人都喊他“社区球王”，我作为跑了多年职业赛事的记者，其实见过太多被职业赛场淘汰的运动员，要么转行彻底告别体育，要么憋着一股劲总觉得自己怀才不遇，像刘嘉伟这样把摔碎的梦捡起来，拼拼凑凑又照亮别人的，真的太少了，我一直觉得我们的体育行业太强调“塔尖”了，总觉得拿不到金牌、进不了国家队就是失败者，可那些从塔尖掉下来的人，只要愿意往下走几步，就能照亮无数根本碰不到职业门槛的普通人,这才是体育更重要的价值。
不收钱的篮球营：我吃过的苦不想让小孩再走一遍
2019年刘嘉伟正式办起了免费篮球营，刚开始只有7个小孩，其中就包括现在已经进了首钢少年梯队的浩浩。 浩浩是留守儿童，跟着奶奶在北京生活，爸妈在深圳打工，一年才回来一次，刘嘉伟第一次见他的时候，他扒着球场的铁丝网往里面看，脚上穿的是一双破了洞的帆布鞋，脚趾头都露在外面，刘嘉伟喊他进来打球，他摇摇头说：“我没钱，我看别人打就行。” 刘嘉伟把他拉进来，给了他一双自己的旧球鞋，虽然大了两码，但是浩浩擦得干干净净，每次打完球都塞在书包最里面，浩浩后来跟我说，他之前去过家附近的商业篮球培训机构试训，教练看见他穿的鞋破，连场都不让他上，说“我们这里的学员都是交了两万块年费的，你别碰坏了我们的球”。 “我小时候家里也穷，为了凑培训费我妈冬天去菜市场卖冻白菜，手都冻烂了，我知道普通家庭的小孩想打球有多难。”刘嘉伟说他办免费篮球营的初衷特别简单，“我吃过的苦，不想让这些小孩再吃一遍，只要你喜欢打球，不管你有钱没钱，我都教。” 去年冬天我见过浩浩一次，他当时拿了北京市小学生篮球联赛乙组的MVP，领奖台下来第一件事就是跑去找刘嘉伟，把奖牌挂在他脖子上，还给了他一双10块钱的棉袜子，说“教练你冬天别总穿破袜子，脚冷”。 除了浩浩，刘嘉伟的篮球营里还有个特殊的小孩叫小宇，是河北张家口的，小时候得了小儿麻痹，左腿比右腿细两厘米，之前走路都经常摔，去年疫情封控的时候，小宇在抖音刷到刘嘉伟的免费直播课，给他发私信说自己想练篮球增强下肢力量，但是家里没钱请教练，刘嘉伟当天就给小宇录了3节定制的康复训练课，之后每周都跟他视频纠正动作，还自掏腰包给他寄了护具和篮球，今年夏天小宇跟着爸妈来北京，在球场上连续投进了3个三分，他拽着刘嘉伟的袖子说：“教练，我以后想当残疾人篮球运动员，去拿金牌。” 现在很多人说中国篮球没有好苗子，我每次听到这种话都想反驳——好苗子从来都有，只是很多都被动辄几万块的培训费拦在了球场外面，体育从来都不该是有钱人的游戏，像刘嘉伟这样的基层教练，其实是在给中国篮球挖地基，他教的可能不是下一个易建联，但是他能让每一个喜欢篮球的普通小孩，都有机会摸到球,这就够了。
被骂“作秀”的第五年：我不需要证明给谁看
免费篮球营办到第五年，刘嘉伟听过的难听话比他教过的小孩还多。 有人说他不收钱就是为了涨粉卖货，有人说他肯定收了赞助商的钱装公益，还有家长偷偷给他塞红包，说“刘教练你不收钱我心里不踏实，你多关照关照我家孩子”，刚开始他还会生气解释，后来就笑一笑把红包退回去，说“你要是真觉得我教得好，下次来打球带两瓶矿泉水给小孩们分就行”。 去年他自己掏了8万块钱，把甘露园社区的旧球场翻修了一遍，之前的球场塑胶地裂了好几个大坑，篮筐歪了快30度，经常有人打球崴脚，他找施工队的时候，好多社区的居民主动来帮忙，老大爷帮着搬水泥，小孩帮着递水，只用了一周就把球场修好了，修完的那天，周围的居民买了鞭炮在球场边上放，还有人专门做了个锦旗给他，上面写着“球场摆渡人”。 我问过他钱从哪来，他挠挠头说：“偶尔去给草根比赛当裁判赚点，还有抖音上卖点我自己找工厂做的篮球、护具，都是成本价加个三五块，赚的钱除了自己吃饭租房，全投到篮球营里了。”他现在还租着小区地下室1500块一个月的单间，身上最贵的东西就是手里那台用了三年的旧手机，用来给小孩拍训练视频。 2021年的时候他动摇过一次，那时候他妈妈得了子宫肌瘤要做手术，需要12万块钱，他手里只有两万块，身边的朋友都劝他把篮球营改成收费的，哪怕一个小孩收几百块，半个月就能凑够手术费，他纠结了三天，在球场坐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一开门，看见他教过的小孩和家长们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信封，你两千我三千的凑了10万块钱，塞到他手里说“嘉伟你先给阿姨治病，钱不够我们再凑，篮球营不能关”。 刘嘉伟说他那天哭的比当初知道自己打不了职业的时候还凶：“从那时候我就知道，我不需要跟任何人证明我是不是作秀，这些小孩的进步，这些家长的信任，就是最好的证明。” 我在体育行业这么久，见惯了拿着天价年薪的球员、动辄百万预算的赛事，反而越来越敬佩刘嘉伟这样的“傻子”，现在的人总觉得无利不起早，做什么事都要问一句“图什么”，可刘嘉伟图的就是小孩投进篮之后的笑脸，就是别人跟他说一句“我家孩子现在不沉迷手机了，身体也好了”,这些东西比钱重要多了。
我眼里的中国篮球，从来都不止国家队的12个人
今年男篮世界杯中国队输球的时候，刘嘉伟正带着篮球营的小孩在球馆看直播，散场之后小孩们都低着头不说话，他蹲下来跟小孩说：“没关系，他们输了以后你们赢，你们现在好好练，以后说不定就能站在国际赛场上给中国篮球赢回来。” 好多人说中国篮球没希望了，刘嘉伟不同意，他办营这五年，前前后后教过300多个小孩，其中有22个进了各个职业队的少年梯队，剩下的小孩虽然不一定打职业，但是个个都身体结实、开朗乐观，有个之前有点自闭的小孩，来之前连跟人说话都不敢，练了半年篮球之后，现在是球队的队长，喊战术喊的比谁都响，他爸妈专门给刘嘉伟送了锦旗，说“刘教练你救了我们家孩子”。 “大家总觉得中国篮球就是国家队的12个人，就是CBA的那20支球队，可我觉得不是。”刘嘉伟坐在球场的台阶上，看着一群小孩追着球跑，日落的光落在他的背上，“中国篮球是夏天傍晚社区球场的欢呼声，是放学之后背着书包抱着球往球场跑的小孩，是我们这些愿意教小孩打球的普通人，这些才是中国篮球的根啊，根扎稳了，上面的树才能长高。” 那天我走的时候，刘嘉伟正跟小孩们打3v3，他故意放水让小孩断了他的球，小孩投进之后围着他喊“赢了教练了”，他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我突然觉得，我们找了这么久的中国体育的未来，其实从来都不在热搜上，不在聚光灯下的职业赛场里，就在这些普普通通的基层体育人手里，就在社区球场的每一次运球声里，就在刘嘉伟这样愿意把光分给别人的普通人身上。 我们总在说要发展全民健身，要振兴三大球，其实不需要什么宏大的口号，只要多几个刘嘉伟这样的人，多几对愿意向普通人敞开的社区篮筐，多几个能让小孩免费打球的地方，中国体育的未来,就一定不会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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