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第一次记住易小荷的名字，是2007年读高二的时候，那时候全班男生凑钱订《体坛周报》，每次报纸一到就被撕成好几块抢着看，篮球版永远是最抢手的，大部分记者的稿子我扫两眼就扔，无非是“某某砍下30+率队获胜”“战术解析：火箭为什么又输了”，只有易小荷的稿子，我每次都要折起来塞进书包里，晚上躲在被窝里慢慢看，她不会写“姚明带伤作战彰显血性”这种套话，只会写姚明眉骨被撞破缝针时，旁边递消毒棉的华裔女大学生，包里揣着化了一半的大白兔奶糖，纠结了半小时还是没好意思递出去；她也不会写“麦迪打封闭出战堪称硬汉”，只会写球员通道里麦迪揉膝盖的侧脸，运动服口袋里露出半张他女儿画的歪歪扭扭的蜡笔画，那时候我就想，原来体育报道还能这么写？原来聚光灯之外的故事,比比分有意思一万倍。
站在NBA边线的“异类”：她写的不是比分，是活生生的人
易小荷刚入行当体育记者的时候，是上个世纪90年代末，那时候国内跑体育线的女记者本来就少，能常驻美国跑NBA的更是凤毛麟角，同行眼里她一直是个“异类”：别人挤在发布会上抢着问“你今天赢球有什么感想”，她蹲在球员通道外面和擦地板的工作人员聊天；别人追着球星要签名要独家专访，她跑到姚餐厅和后厨的华人师傅唠嗑，问他们姚明每次来最爱吃什么菜。 2003年王治郅处在“不归事件”的风口浪尖时，国内媒体的报道要么是骂他“忘恩负义”，要么是扒他和篮协的矛盾，只有易小荷跑到了他在洛杉矶的出租屋里，后来她在稿子写，那间屋子很小，冰箱里只有半盒过期的牛奶和几袋速冻饺子，桌子上摆着他刚满一岁的儿子的照片，王治郅给她煮饺子的时候，手都是抖的，说“我不敢给家里打电话，怕一听见我妈声音就哭”，那篇稿子发出来之后，好多读者给报社写信，说第一次知道，原来那个被大家骂的运动员，也只是个想念家人的普通人。 姚明后来接受采访的时候还调侃过她，说“别的记者都关心我拿了多少分，只有易小荷每次问我最近有没有吃到想吃的上海菜”，在所有人都把体育赛场当成造神场的时候，易小荷偏要把那些被光环包裹的球星拉回地面：她写奥尼尔每次赢了比赛都会给孤儿院的孩子买冰淇淋，写科比休赛期会偷偷去公园和路人打街球，写巴特尔回国的时候，行李箱里装了满满一箱给女儿买的童话书。 我那时候就有个很明确的观点：我们看多了“胜者王侯败者寇”的体育叙事，总觉得站在领奖台上的人才配被记住，输了的人就该被骂，但易小荷的文字告诉你，比分只会留在数据库里，那些活生生的人的温度，过十年二十年你还能记得，我到现在还能背出她写过的一句话：“体育的本质从来不是胜负，是你明明知道会输，还是会拼尽全力跑完全程的那股劲。”
从赛场到菜市场：体育的答案从来不在聚光灯下
后来易小荷离开体育圈去做非虚构写作，出了《盐镇》等一系列记录普通人生活的作品，好多老读者觉得可惜，说“体育圈少了个最会写故事的人”，但我反而觉得，她从来没有离开过体育，只是把观察体育的镜头，从NBA的赛场，对准了更广阔的人间。 去年我看她的播客，她讲自己回四川自贡老家，遇到了小时候一起练篮球的师姐，那个师姐当年比她还有天赋，是市队的主力中锋，16岁那年打比赛摔断了十字韧带，再也打不了专业队，后来就开了个卤菜摊，每天下午四点准时出摊，摊位旁边永远摆着个小电视，有CBA比赛就放比赛，没比赛就放以前的NBA录像，她给顾客切卤菜的时候还会念叨：“你看这个后卫脚步太飘了，当年我们教练说这样的动作要罚跑十圈。”易小荷问她：“你当年没能打上专业队，后悔吗？”师姐笑着摇头：“后悔啥啊，我现在切卤菜的刀工，都是当年练运球练出来的手稳，我儿子今年14岁，在学校篮球队打中锋，上次拿了区里中学生比赛的冠军，比我当年厉害多了。” 你看，这就是易小荷一直想告诉我们的事：体育从来不是只有职业赛场那一条路，也不是只有拿金牌才叫成功，那个师姐把练体育练出来的韧性，对体育的热爱，全都揉进了自己的小日子里，这难道不是体育最珍贵的意义吗？ 她去年做了个小型的体育访谈项目，采访了几十个“非典型”的体育爱好者：有42岁的快递员，每天送完快递就去公园打一小时野球，打了20年，年轻的时候没能选上省队，现在每次遇到难爬的楼、不讲理的客户，想想打球的时候被盖了帽还能再投回来，就觉得没什么过不去的；有68岁的退休阿姨，年轻的时候是市短跑队的，后来组织小区里的退休老人练气排球，拿了全市老年组的冠军，阿姨说“我年轻的时候跑100米拿亚军，哭了整整三天，现在拿个老年组的冠军，比那时候还开心，因为不是为了拿奖才打球，是真的喜欢”；还有28岁的脑瘫男孩，从小就喜欢跑步，跑不快也站不稳，每次参加迷你马拉松都是最后一名，但他每次都坚持跑完全程，他说“我跑步不是为了赢别人，是为了赢昨天的自己”。 我特别认同易小荷在这个项目的序言里写的话：“我们总喜欢把体育和‘冠军’‘封神’这些词绑在一起，但其实体育的基本面，永远是那些不被聚光灯照着的普通人，你下班之后在野球场投的篮，你周末和朋友去爬的山，你陪着孩子在小区里踢的球，这些才是体育真正的样子，它不是遥不可及的神话，是嵌在你日子里的光。” 我自己对此深有体会，去年上半年我被公司裁员，在家待了三个多月，每天躺到下午才起床，连门都不想出，刷到朋友圈别人晒工作、晒旅游就觉得焦虑，后来偶然刷到易小荷的短视频，她讲自己刚北漂当记者的时候，租在地下室，冬天没有暖气，每次写完稿子就去附近的大学操场跑圈，跑的喘不上气的时候就觉得，只要还能跑，就没有什么过不去的，我那天抱着试试的心态，换了鞋去家附近的公园跑，一开始跑500米就累的要停下，跑了半个月之后就能跑完全程3公里，每次跑的浑身出汗、风刮过脸的时候，我就觉得那些焦虑的情绪好像也跟着汗水一起流走了，后来我拿到新公司offer的那天，我绕着公园多跑了一圈，第一个想到的就是易小荷说的那句话：“体育给你的从来不是输赢，是你哪怕站在谷底，也有抬腿往前跑的勇气。”
我们为什么今天还需要易小荷式的体育表达？
不知道你有没有发现，现在的体育舆论环境越来越极端了：赢了就把运动员捧上天，输了就骂到人家关闭社交评论，去年世界杯的时候，阿根廷赢了，全网都是“梅西封神”，C罗输了，全网都是“C罗晚节不保”，好像运动员的全部价值，就靠一场90分钟的比赛来定义，还有好多人对体育的理解也越来越功利：去健身房必须练出马甲线才叫健身，跑马拉松必须拿到奖牌才叫厉害，连小朋友报个篮球班，家长都要问“什么时候能打比赛拿奖”。 我们好像越来越忘了，体育最本真的意义是什么，是你小时候在院子里和小伙伴追着一个皮球跑一下午的快乐，是你打球摔了一跤爬起来接着打的不服输，是你和朋友一起看球熬夜呐喊的热血，这些东西和胜负无关，和利益无关，只和你自己的感受有关。 而易小荷的存在，就是在这种浮躁的环境里，给我们提了个醒：别光顾着看领奖台上的人，看看你身边那些正在享受体育的普通人；别总想着赢别人，先想想你自己玩的开不开心。 去年女篮拿世界杯亚军的时候，易小荷写了篇评论，没有吹“女篮创造历史”，也没有吹“姑娘们太拼了”，她写了好多姑娘们私下的小事：李梦每次比完赛都要去吃火锅，韩旭空闲的时候喜欢刷短视频拍搞笑段子，王思雨每次比赛前都会给妈妈发个微信报平安，她说“这些姑娘们首先是活生生的女孩子，其次才是运动员，她们的可爱，比那块银牌更珍贵”。 这就是易小荷最厉害的地方，她永远站在人的角度看体育，而不是站在胜负的角度看，在所有人都把体育当成一个竞技场的时候，她把体育变成了一个容纳所有普通人的平行宇宙：不管你是拿了奥运冠军的运动员，还是每天送快递的普通人，不管你是20岁的年轻人，还是80岁的老人，你都能在体育里找到属于自己的快乐和力量。 现在的易小荷，虽然不跑体育线了，但还是保持着每天运动的习惯，有时候是去家附近的公园走两圈，有时候是和朋友打打羽毛球，遇到重要的比赛还是会熬夜看，偶尔也会写点体育评论，她总说“我从来不是什么专业的体育评论家，我只是个喜欢看故事、写故事的人，体育里的故事，是所有故事里最动人的那种”。 我有时候会想，如果我们的体育行业多一点易小荷这样的人，会不会就少了很多赢了吹输了骂的戾气？会不会有更多普通人愿意走进运动场，不用怕自己跑的慢，不用怕自己打的不好，只是单纯的享受运动本身？毕竟我们要的从来不是只有少数人能站在领奖台上的体育，而是每个人都能在里面找到乐趣的体育,不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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