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个月去杭州出差赶凌晨2点的返程火车，提前1个半小时到了城站，七月的杭城深夜还飘着35度的热浪，候车室里的空调吹得人头疼，我索性拎着行李箱绕着广场溜达，走出去不到两百米，就听到熟悉的“砰砰”拍球声，混着年轻人的吆喝声飘过来：“好球！挡拆啊！” 顺着声音找过去，铁栅栏围起来的半块篮球场亮着晃眼的LED灯，场边坐了十几号人：有穿跨栏背心踩人字拖的大叔，有套着美团工装头盔还挂在车把上的外卖小哥，还有个穿白衬衫的小伙子，皮鞋脱在一边，穿着袜子蹲在场边攥着矿泉水瓶等轮换，我站在边上看了十分钟，最后忍不住把行李箱往角落一放，也凑上去打了20分钟，差点误了火车，跑进站的时候浑身是汗，但是整个人爽得不行——那是我这半年打过最放松的一场球，没人计较输赢，没人在乎你穿什么鞋、技术好不好，只要你愿意跑、愿意传球,就能上场玩。
凌晨1点的城站半场，打满了刚下火车的打球人
那天跟我对位的小伙子穿了件洗得发白的杜兰特35号球衣，运球的动作很花哨，休息的时候聊起来才知道他叫阿凯，温州人，做男装批发生意，每个月要来杭州四季青进两次货。“以前下了火车我就找个24小时快餐店趴着睡觉，等市场开门，去年发现城站这儿建了个球场，我现在每次都把球鞋塞行李箱里，下了火车先打一个半小时，刚好耗到市场开门。”他擦了擦汗笑，说出一身汗比喝三杯咖啡还提神，砍价的时候脑子都转得更快。 更巧的是，他现在的生意伙伴也是在这个球场上认识的：去年冬天他在这里打球，遇到个同样来进货的江苏小伙子，两个人打了一场球就聊得投机，后来索性合伙开了个直播账号卖男装，现在每个月的销量比之前单干的时候翻了一倍，“说出来你可能不信，这球场就是我的福地，比我去庙里烧的香都管用。” 场边坐着歇脚的外卖员大刘是阜阳人，来杭州三年，专门跑城站周边的单子，每天晚上11点之后单量骤降，他就把电动车停在球场边，上来打半小时球再接着跑。“跑一天单腰都直不起来，刷手机越刷越累，打会儿球出一身汗，整个人都舒展了。”他说自己上学的时候是校队的后卫，出来打工之后以为再也没机会打球，直到去年发现了这个球场，现在哪怕当天没单子，他也愿意骑20分钟车过来打一会儿，“这里没人瞧不起你是送外卖的，只要你能投进球，大家都给你叫好，上次我投了个压哨三分，全场人围着我喊，那种感觉，比我一天跑50单还开心。” 那天我临走的时候，场边又来了个拖着28寸大行李箱的小伙子，一进来就问“哥们加我一个呗，我等早上6点的火车，闲得没事干”，大家哄笑着给他腾位置，篮球砸在地面的声音又响了起来，那时候我突然意识到，城站这地方从来都不只是赶路人的中转站,它藏着很多人疲惫生活里的小期待。
从“被遗忘的边角地”到“10分钟健身圈”，城站是最懂普通人运动需求的载体
我老家在武汉，武昌站西广场旁边以前是个废弃的露天停车场，堆了好几年的建筑垃圾，周围的老小区居民路过都要绕着走，2021年街道把那块地整理出来，建了2个篮球场、4个羽毛球场，还有一排乒乓球台和老年健身路径，现在每天从早到晚都挤满了人。 我表哥家就住在武昌站旁边的老小区，以前他打球要坐40分钟地铁去光谷的商业球馆，来回折腾两个小时，一周最多去一次，现在下了班走路5分钟就到球场，每天都能打一小时，去年街道还在这儿办了第一届“城站杯”3v3篮球赛，他跟两个球友组队拿了亚军，奖品是半年的场地免费使用权，还有两袋大米两桶油，他拎着奖品回家的时候，楼下的邻居都笑着跟他打招呼：“可以啊小子，打球还能赚大米回来。” 我之前总觉得，城市的体育配套就应该建在奥体中心、城市公园这种看起来“高大上”的地方，直到我逛过越来越多城市的城站周边才发现，这种交通枢纽旁边的运动空间，才是真正的“刚需”：城站周边要么是租住成本低的老小区，住了大量在城市打拼的外来务工者、刚毕业的年轻人，要么是赶车的旅客、在周边做生意的小商贩，这群人往往没有时间、也舍不得花钱去商业球馆运动，家门口、车站旁的一块免费场地，就能解决他们的运动需求。 我一直觉得，“15分钟健身圈”从来不是给有车有闲的中产准备的，恰恰是给这些每天为生活奔波的普通人准备的：不用特意开车去公园，不用提前一周预约球馆，下班顺路、等车的间隙就能动一动，体育本来就不该是需要“特意规划”的奢侈品，它就应该是融入日常的生活方式，城站作为整座城市流动人口最多、普通人最集中的地方，它周边的运动配套建得好不好,恰恰能看出这座城市是不是真的在乎普通人的运动需求。
城站的球场，没有鄙视链，只有最纯粹的运动快乐
很多人喜欢去街头球场打球，又怕遇到“球场鄙视链”：穿的球鞋不是最新款会被笑，技术不好没人愿意带你玩，有的小区球场甚至还会排斥“外来的”打球人，但是城站旁边的球场从来没有这种问题。 上个月我去广州出差，在广州站旁边的球场遇到了52岁的王叔，他在城站旁边开了个小卖部，开了快20年，球场刚建起来的时候他就天天来，现在年纪大了跑不动，就每天下午关店前过来打半小时投篮，每次来都拎一筐冰矿泉水，谁打累了就自己拿，不要钱。“我年轻的时候就爱打球，那时候全城都找不到几个球场，现在好了，家门口就有，我打不动了看年轻人打也开心，送几瓶水算什么。”王叔说，这个球场里什么人都有，有在周边做批发的老板，有在车站上班的工作人员，有来旅游的学生，还有在附近工地干活的工人，“没人问你赚多少钱、开什么车，只要你上来打球，大家就是朋友。” 他还给我讲了去年的一件事：球场上经常来一个聋哑小伙子，在城站做装卸工，每次来打球都带个小本子，要打什么位置、要队友挡拆就写在本子上给大家看，大家也都愿意跟他组队，去年夏天的一场野球局，最后几秒钟落后1分，队友把球传给了他，他投了个三分绝杀，全场的人都冲上去围着他欢呼，还有人买了可乐塞给他，“他当时笑得特别开心，对着我们一直竖大拇指，那个场景我到现在都忘不了。” 我一直觉得，体育的本质从来不是拿冠军、拼成绩，而是人和人之间的连接，城站是整座城市流动率最高的地方，在这里打球的人可能这辈子就见这一次，但是一起打过一场球、递过一瓶水、击过一次掌，那种陌生人和陌生人之间毫无芥蒂的快乐，是多少钱都买不来的，我们总说群众体育要“破圈”，其实不需要搞多么高大上的活动，多建几个这样的球场，让更多普通人能毫无门槛地参与进来，就是最好的“破圈”。
别让城站的运动空间，成了“昙花一现”的面子工程
我也见过不少让人遗憾的情况：有的城市为了应付检查，在城站旁边建了个漂亮的球场，建完就锁起来，说只有办活动的时候才开放；有的球场收费比市中心的商业球馆还贵，一小时四五十，普通打工人根本舍不得进；还有的球场建完就没人管，地面裂了没人修，篮筐歪了没人换，晚上的灯坏了半个月都没人理，好好的场地最后成了大家跳广场舞、晒被子的地方。 我始终觉得，城市建体育配套，“建完”只是第一步，能不能用起来、能不能让普通人用得起，才是最重要的，针对城站周边的运动空间，我也有几个自己的小建议： 首先是收费问题，能不能尽量低收费甚至分时段免费？白天赶车的人多，场地紧张，可以适当收点钱补贴运维成本，晚上和周末对周边居民免费开放，运维的钱完全可以通过周边的广告位出租、举办公益赛事拉赞助来覆盖，没必要把成本都摊到打球的普通人身上。 其次可以发动常来打球的人做“义务管理员”，我在杭州城站的球场就见过，几个常来打球的小伙子自发组织了个小团队，有人负责提醒大家不要乱扔垃圾，有人负责登记场地使用情况，场地坏了就主动上报给街道，还自己组织民间球赛，根本不需要官方花太多精力管理，效果反而比找专门的管理员好得多。 最后是场地设计要多考虑不同人群的需求，不要一建就是篮球场，完全可以拿出一部分空间做轮滑区、儿童游乐区、老年人的门球场，让带孩子的家长、跳广场舞的阿姨、锻炼身体的老人都能找到适合自己的地方，也能避免不同群体抢场地的矛盾。 我们现在总说要建“体育强国”，其实体育强国从来不是奥运会上拿多少金牌，而是每个普通人想运动的时候，身边就有一块平整、免费的场地；是每个赶路人在城站等车的时候，都能有个地方活动活动筋骨；是不管你是什么职业、来自哪里，只要你想打球，就能上场玩。 以后你再去城站赶车，如果时间充裕，不妨绕着广场走两步，说不定就能遇到那片亮着灯的球场，上去投两个篮，你会发现，整座城市的温度,都藏在那一声声清脆的拍球声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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