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年巴黎奥运会乒乓球女单1/4决赛，当代表法国出战的袁嘉楠以3:4惜败给孙颖莎时，现场一半观众喊着她的中文名字加油，镜头扫到她的看台，她的父母举着一面小小的五星红旗，哭着为女儿鼓掌，可赛后翻评论区，还是能看到不少刺眼的留言：“既然入了外国籍就别回来比赛”“中国人帮外国人打球，就是忘本”。
类似的指责我已经看了太多年：从1996年亚特兰大奥运会上代表瑞士拿了体操鞍马金牌的李东华，到2008年带美国女排赢了中国女排的郎平，再到如今在世界乒坛崭露头角的张本智和、代表新加坡出战的冯天薇，只要是有中国血统、换了国籍代表其他国家参赛的运动员，都被笼统地扣上“海外兵团”的帽子，甚至被骂成“叛徒”，可当我们真的走近这群人的生活就会发现，所谓“海外兵团”的标签下，藏着的全是普通人关于梦想、生存和归属的真实选择，他们从来不是中国体育的对立面，反而在另一个维度，成了中国体育最鲜活的名片。
被污名化的“海外兵团”，藏着太多不为人知的无奈
很多人骂“海外兵团”的时候，总默认他们是“为了钱和利益背叛祖国”，可只要稍微了解下这群人的经历就会知道，绝大多数选择入籍海外的运动员，走的根本不是什么“捷径”，反而是走投无路之下，为了延续职业生涯选的最难的一条路。
我印象最深的是体操运动员李东华的故事,他16岁就进了国家体操队，是当时队里公认的鞍马天才，1984年备战奥运会的时候，他在训练中摔成重伤，脾脏和左肾全部被切除，医生说他以后可能连剧烈运动都做不了，在他养伤的那段时间，认识了来中国旅游的瑞士女孩艾斯佩兰萨，两个人很快坠入爱河，可当时国家队有明确规定：运动员不准和外国人谈恋爱，要么分手留在队里，要么直接退役。
李东华选了后者,1988年，他揣着仅有的200美元跟着女朋友去了瑞士，刚到的头三年，他连体操馆的门都进不起，只能住在没有暖气的地下室，冬天裹着两床被子还是冻得发抖，为了赚钱，他去餐厅洗过盘子，给人搬过家具，旧伤疼得直冒冷汗的时候，就吃几片从国内带的止疼片扛着，直到1991年，他才攒够钱租到了一个体操馆的训练时段，每天早上5点起来练两个小时，再去打零工赚钱，1996年亚特兰大奥运会，31岁的李东华代表瑞士拿到了鞍马金牌，站在领奖台上的时候，他特意把提前缝在一起的中国国旗和瑞士国旗举了起来，奏瑞士国歌的时候，他攥着国旗的手一直在抖。
后来有记者采访他问他有没有后悔过离开中国,他说：“我这辈子最遗憾的就是没能穿着中国队的队服站在领奖台上，但如果我当年不离开，我连站在奥运赛场上的机会都没有，我身上的本事都是中国体操队教的，我走到哪里都忘不了这个根。”
这样的例子太多了：袁嘉楠当年是河南省队的主力，可国家队人才济济，她打到22岁都没拿到进国家队的名额，再熬两年就得退役，要么去中小学当体育老师，要么去俱乐部当陪练，一辈子都没机会站在世界大赛的赛场上，后来法国俱乐部向她抛来了橄榄枝，她犹豫了三个月才走，走之前跟省队教练哭着说：“我要是能在国内打出来，我也不想走。”现在她每次回河南比赛，第一件事就是去喝一碗地道的胡辣汤，给队友带自己妈妈做的烩面，WTT澳门站赢了王曼昱之后，她接受采访第一句话就是：“我从小在中国练的球，能赢国家队的小将，说明咱们中国的乒乓球训练体系是真的厉害。”
我去年还认识一个前广东省队的乒乓球运动员小周,23岁的时候因为打不上国家队，又不想年纪轻轻就退役，申请去了波兰俱乐部打球，刚去的时候语言不通，住在俱乐部的仓库里，每天训练完还要给当地的小孩当陪练，手上的茧子磨破了一层又一层，打了三年才拿到波兰的国籍，去年代表波兰打欧锦赛拿了男单第三名，他发朋友圈说“终于圆了自己的国际赛事奖牌梦”，定位在波兰的赛场，配图是他和波兰队友的合照，口袋里露着半面中国国旗的边角。
你说这些人有错吗？中国体育的内卷程度是普通人想象不到的：乒乓球全国注册的专业运动员有3万多人，能进国家队的只有不到50人，能参加奥运会的更是只有3个名额；体操队每年从全国各地选几百个好苗子，最后能站到世界赛场上的也不到10个人，那些打不上顶级赛事的运动员，十几岁就开始全职训练，没有学历，没有其他谋生技能，一身的伤病，有机会去海外继续打球，既能延续自己的梦想，还能赚钱养活自己，怎么就成了“叛徒”？
海外兵团从来不是对手，是中国体育的另一张名片
很多人把“海外兵团”当成中国运动员的对手，可换个角度想：这些在海外参赛的运动员、教练，其实是中国体育最好的文化大使，他们比十部官方宣传片都管用。
我印象最深的是郎平的经历,2008年北京奥运会，郎平作为美国女排的主教练，带领美国队3:2赢了中国女排，当时全网骂声一片，说她是“卖国贼”“忘了自己是中国人”，甚至有人跑到她父母家楼下堵着骂，可大家忘了，郎平当年去美国执教，是因为当时国内排协给的工资只有几千块，她女儿在美国上学需要钱，自己身上还有一身的伤病需要治疗，她是走投无路才去的美国，后来2013年国家女排需要她，她二话不说就放弃了美国的高薪职位回国，带着低谷中的中国女排拿了里约奥运会冠军，大家又把她捧成了“民族英雄”。
我一直觉得,网友对郎平的态度转变，本身就很讽刺：合着只有给中国拿奖牌的时候她才是中国人，给其他国家执教的时候就是“叛徒”？我们总说要文化输出，要提升中国体育的国际影响力，可这些走出去的教练和运动员，不就是最好的输出吗？郎平带美国女排的时候，把中国女排的快攻战术、训练体系带到了美国，后来美国女排的水平提升了一大截，反过来也推动了中国女排的进步；现在德国乒乓球队的主教练是前中国队的运动员韩华，他带出了波尔、奥恰洛夫两位世界顶尖的乒乓球选手，现在欧洲乒乓球的整体水平上来了，再也不是中国队“一家独大”，整个项目的关注度也越来越高，这难道不是好事？
还有袁嘉楠,她在法国开了自己的乒乓球培训班，一半的学员都是华裔小孩，她每年都会组织学员回河南跟省队的小队员打友谊赛，教那些在国外长大的小孩说中文，吃河南的烩面和胡辣汤，不少法国本地的小孩跟着她练球，都对中国产生了浓厚的兴趣，每次来中国交流都要提前列好长长的美食清单；代表加拿大出战的花滑运动员周知方，父母都是北京人，他从小在美国长大，每次来中国比赛都要说几句中文，说自己最爱的是姥姥包的韭菜鸡蛋饺子，他在海外的几百万粉丝，好多都因为他开始了解中国的文化，甚至主动学中文。
我之前看过一个报道,现在欧洲国家的乒乓球教练里，有70%都是中国人，羽毛球教练里有一半是华裔，他们不仅把中国先进的训练方法带到了全世界，也把中国的文化、中国人的精神带到了各个角落，之前有个德国的乒乓球爱好者在论坛上说：“我以前对中国的印象就是新闻里的样子，直到我跟着我的中国教练学球，他给我讲他在中国练球的故事，给我带中国的零食，我才发现中国是个这么有意思的国家。”你看，这就是“海外兵团”的意义，他们不是什么“对手”，而是中国和世界之间的桥梁。
与其骂“海外兵团”，不如想想我们该怎么给运动员更多退路
海外兵团”这个词，最早是90年代外媒提出来的，当时带点贬义，说中国运动员批量入籍海外，抢其他国家的奖牌，可这么多年过去了，我们自己反而把这个词接了过来，甚至给它扣上了“不爱国”的帽子，本质上还是我们的体育观念太狭隘了：总把运动员的国籍和爱国绑定，觉得有中国血统的运动员就必须为中国效力，不然就是叛徒。
可我们有没有想过：为什么会有这么多运动员选择远走海外？核心原因还是我们之前的运动员培养体系太单一了，举国体制下，所有资源都向顶级运动员倾斜，那些打不出来的运动员，几乎没有退路，我之前接触过不少省队退下来的运动员，二十多岁退役，一身伤病，没有学历，找工作的时候连投简历都不知道投什么，除了自己练的项目，什么都不会，只能去当健身教练或者中小学体育老师，有些甚至连基本的医疗保障都没有，那他们有机会去海外打球，既能继续做自己热爱的事，还能赚更多的钱，获得更好的保障，为什么不能选？
而且现在人员流动本来就是双向的：我们可以归化谷爱凌、李凯尔回来为中国效力，为什么其他国家不能归化我们的运动员？我们总说要做体育大国，体育大国的底气从来不是把所有优秀的运动员都攥在自己手里，而是尊重每一个人的选择，有底气接受人才的流动。
我很高兴看到现在大家的观念已经在变了：巴黎奥运会上袁嘉楠输了比赛，孙颖莎主动上去拥抱她，说“楠姐打得特别好，我从小就看她打球”，评论区里大部分的留言也都是“都是中国培养的运动员，谁赢都开心”；张本智和回成都打比赛，输给王楚钦之后，还在场边跟自己的四川外婆撒娇，说想吃外婆做的回锅肉，网友也都在评论里调侃“下次打赢了给你加两份回锅肉”。
这才是一个体育大国该有的心态：我们不需要用运动员的国籍来证明自己的强大，更不需要用“爱国”的枷锁绑架任何人的选择，那些选择入籍海外的运动员，只要他们没做过损害国家利益的事，只要他们还记得自己的根在哪里，就值得我们的掌声，我们真正该做的，是完善我们的运动员保障体系，让那些打不上顶级赛事的运动员，不用非得远走他乡才能养活自己、延续梦想，同时以更开放的心态看待人员的流动，欢迎全世界的优秀运动员来中国参赛、执教，也支持我们的运动员走出去看看更大的世界。
体育的本质从来不是争输赢,而是让每一个热爱它的人都有逐梦的机会，那些换了战袍的“海外兵团”，骨子里还是当年在中国的训练场上挥汗如雨的少年，他们的梦想和我们一样，都值得被尊重，下次再在赛场上看到他们的时候，别急着骂，给他们一点掌声吧——毕竟他们站在世界赛场上的那一刻，也带着中国体育的荣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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