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第一次见到基斯是2021年的盛夏,广州天河体育中心的外场橡胶地被太阳晒得发软，空气里飘着汗水和宝矿力混在一起的味道，我跟朋友组的野球局刚打了10分钟，就因为一次垫脚犯规吵了起来，对面穿库里4的小伙子突破时故意把脚伸到了我方起跳投三分的朋友脚下，朋友崴脚坐在地上疼得直咧嘴，小伙子还摊手笑：“野球场哪来那么多规矩，自己跳得不怪我啊？”
就在我们撸起袖子准备吵架的时候,一个身高一米九左右、皮肤黝黑的大个子走过来，举着手里的塑料哨子吹了一声，用带着口音的中文说：“恶意犯规，你下场，这个场以后不欢迎你。”他就是基斯，那天他是我们局的临时裁判，穿了一双洗得发白的杜兰特12，胳膊上还留着NBL时期的比赛伤疤，那天的冲突最后以垫脚的小伙子骂骂咧咧离场告终，基斯蹲下来给我朋友喷云南白药的时候说：“打球先做人，你废了别人的膝盖，别人这辈子都打不了球，这不是规矩，是底线。”
天河野球场上的“黑包公”裁判，吹罚比CBA还严
后来去天河打野球的次数多了,我才慢慢知道基斯的故事，他1995年出生在尼日利亚的一个贫民窟，小时候家里穷到连鞋都穿不起，12岁那年被美国一个高中的篮球教练看中，靠奖学金去了美国读书，大学毕业之后经经纪人介绍来中国打NBL，效力过湖南勇胜队，司职控球后卫，巅峰时期能跑能跳，场均能拿15分4个助攻，本来已经接到了CBA球队的试训邀请，眼看着就要摸到职业篮球的最高门槛，2019年的一场季后赛毁了所有。
“我记得特别清楚，对阵广西威壮，最后30秒我们差2分，我突破进去上篮，对方的内线直接把脚垫在我落脚点下面，我落地的时候听见膝盖里‘咔哒’一声，当时就知道完了。”基斯后来跟我聊起那次受伤的时候，还会下意识摸自己的左膝盖，那里现在还有一道10厘米长的手术疤痕，十字韧带完全断裂，半月板切除了三分之一，他整整躺了3个月，康复训练做了一年，原来能轻松扣篮的爆发力再也回不来了，队里没跟他续约，CBA的试训邀请也黄了，他揣着剩下的几万块钱积蓄，不想回尼日利亚，就留在了广州。
最开始的半年他几乎天天泡在天河的野球场,什么也不干，就坐在场边看别人打球，有时候有人缺人喊他上场，他也只投三分，不敢跑不敢跳，晚上回到出租屋就啃泡面喝啤酒，房东都以为这个黑人小伙子是找不到工作要跑路，直到有一次他在场边看到一个10岁的小孩模仿网上的网红动作，翻身后仰跳投摔在地上，胳膊摔得直流血，小孩的爸爸在旁边骂“这么笨还打什么球”，基斯冲过去把小孩抱起来去医院包扎，回来之后就成了天河野球场的常驻裁判，谁打球动作脏他就吹谁，哪怕对方人高马大，他也敢直接把人赶出场。 “我自己的腿废了，我不想看到其他人跟我一样，很多人觉得野球场不需要规矩，可是越是普通人，越输不起一次受伤，你是上班族，崴了脚要耽误上班，你是学生，摔断了胳膊要耽误上学，哪有什么‘野球场就是这样’的道理？”基斯的吹罚严到什么程度？抬肘过肩必吹，垫脚直接驱逐，连张口喷垃圾话的他都要给技术犯规，时间长了大家都叫他“黑包公”，反而愿意来他管的场打球，知道在这里不用怕受伤，打起来放心。
断腿的那天，我以为这辈子都碰不了篮球了
2020年秋天,天河旁边一所中学的体育老师找基斯，问他愿不愿意帮忙带校队的小孩训练，一节课给200块钱，基斯想都没想就答应了。“我当时以为我这辈子都跟篮球没关系了，没想到还能教小孩打球，那天我晚上翻了好久以前的训练笔记，差点哭出来。” 他带的校队里有个叫阿明的小孩，12岁，小时候得了小儿麻痹，左腿比右腿短两厘米，走路都有点跛，之前校队选拔没人要他，他就天天趴在栏杆上看别人训练，基斯注意到他之后，主动跟老师说要收下这个孩子，训练费全免。“阿明特别努力，别人练100次运球，他练300次，左腿没劲站不稳，他就绑着沙袋练平衡，摔了爬起来再练，从来不说疼。”基斯说，去年天河区中小学生篮球赛，最后10秒他们队差1分，他把阿明派上场，阿明接到传球之后，用不太灵活的左腿蹬地起跳，投进了压哨三分，绝杀的那一刻，全场都在喊阿明的名字，阿明跑过来抱着基斯哭，说“教练，我终于不是没用的人了”。 那天比赛结束之后，阿明的妈妈给基斯送了一兜自己包的肉粽子，塞了500块钱给他，基斯把钱塞了回去，吃了两个粽子，说那是他来中国之后吃过的最好吃的东西，比肯德基的全家桶还香。
从那之后基斯就开始做青少年篮球培训,别人的培训班一节课收两三百，他只收80块，碰到家里困难的小孩，直接免费收，还送球鞋送球衣，我去年把我10岁的侄子送到他那里上课，我侄子有点胖，平时不爱动，跑两步就喘，第一次去训练的时候，基斯没让他跟着别的小孩练跑圈，而是陪他玩投篮游戏，投中一个就给一个棒棒糖，还跟他说“你投得特别准，比我小时候厉害多了”，现在我侄子每周最盼的就是去上基斯的课，半年瘦了10斤，原来性格内向不敢跟同学说话，现在还主动组织班里的同学打班级篮球赛，上次期中考试体育还考了满分。 “很多家长送小孩来学篮球，都问我能不能让小孩以后打职业，能不能拿冠军，我都跟他们说，不一定非要打职业啊，篮球能让小孩身体健康，性格开朗，碰到挫折不轻易放弃，这就够了。”基斯的培训室墙上贴了很多小孩的照片，有阿明投进绝杀的瞬间，有小胖子学员第一次扣进矮框的笑脸，还有去年他组织的草根篮球赛的合影，他说这些照片比他以前拿的所有奖牌都珍贵。
野球场没有MVP，但每个打球的人都该被尊重
我一直觉得现在的篮球风气有点歪,网上的网红球手天天晒豪车晒豪宅，打个野球动不动就耍帅做危险动作，粉丝天天吵“谁谁谁才是野球第一人”，球场上面碰到打得不好的人，动不动就有人说“菜就别出来打球”“没天赋玩什么篮球”，好像篮球成了只有厉害的人才能碰的东西，只有能赚钱能出名的篮球才叫篮球。 但是基斯从来不这么想，他去年夏天组织了第一届“草根杯”篮球赛，报名费只要20块钱，用来买矿泉水和保险，奖金也特别实在：第一名每人一双300块钱的实战篮球鞋，第二名每人一个斯伯丁篮球，第三名每人一套速干球衣，参赛的人什么职业都有：外卖员、快递员、中学老师、程序员、刚高考完的学生，甚至还有两个50多岁的退休工人组了个“老年队”来参赛。 最后拿冠军的是三个外卖员组成的队伍，他们三个人平时中午送单间隙就在附近的野球场打球，连统一的球衣都没有，穿的都是饿了么的工作服，拿了冠军之后，他们当场就把赢来的三双球鞋送给了在场的三个家庭困难的小孩，说“我们平时送单穿球鞋浪费，给小孩穿，他们以后打球用得上”，基斯说那天他站在场边哭了，比自己当年拿NBL周最佳球员的时候还开心，“你看，这才是篮球本来的样子啊，不是比谁更厉害，是大家因为喜欢聚在一起，互相帮忙，都开心。” 我特别认同基斯的这个观点，我们绝大多数人都是普通人，没有两米的身高，没有爆炸的身体素质，这辈子都不可能打职业，不可能拿百万年薪，不可能站在CBA或者NBA的赛场上，但是这不妨碍我们喜欢篮球啊，篮球对我们普通人来说是什么？是加班到9点之后，到球场投10个三分的放松，是周末跟认识了十几年的老朋友打一场球，哪怕跑不动了也要互相调侃的快乐，是失恋了、工作不顺心了，在球场上跑半个小时，出一身汗就什么烦心事都忘了的出口，这些东西，比奖杯比奖金值钱多了。
今年夏天我再去天河找基斯的时候,他的中文说得更溜了，还会说几句粤语，找了个广州本地的女朋友，两个人打算明年结婚，他现在正在凑钱开一个自己的篮球馆，已经找好地方了，就在天河的一个城中村旁边，他说以后篮球馆白天给小孩上课，晚上免费开放给附近的打工族打球，不收钱。“我当年的篮球梦碎了，但是我可以帮更多的小孩把他们的梦拼起来，也可以给更多喜欢打球的普通人一个不用怕受伤、不用被人嫌菜的地方。” 基斯从来不是什么大牌球星，也没有几百万粉丝，甚至很多来他球场打球的人都不知道他以前打过职业比赛，但是在我心里，他是最懂篮球的人，篮球的本质从来不是赢，不是拿到多少荣誉赚多少钱，而是热爱，是传递，是让每个站在球场上的人，都能感受到这项运动的快乐，都能被尊重，就像基斯贴在他培训班墙上的那句话写的一样：“篮球不会嫌弃任何一个喜欢它的人，不管你有没有天赋，不管你打得好不好，只要你愿意站在球场上，你就值得掌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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