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你是NBA球迷,大概率听过一个流传了好几年的梗:纽约有两个市长,一个是市政厅里坐着的埃里克·亚当斯,另一个是亚特兰大老鹰队的控卫特雷·杨,2021年季后赛,第一次打季后赛的特雷·杨带着老鹰撞上了主场作战的尼克斯,麦迪逊花园全场两万球迷从开场第一秒就对着他狂嘘,甚至有人往场上扔爆米花、骂脏话,结果这个看起来瘦瘦弱弱的白人后卫,当场投中绝杀球,赢了比赛之后还对着全场观众鞠了一躬,直接把纽约球迷的心态搞崩了,从那之后,“特雷·杨是纽约市长”的梗就越传越广,甚至不少纽约本地人都会穿着印着这句话的T恤去看球。
我2022年去纽约访学的时候,特意找了在纽约大学读体育管理的大学同学阿凯陪我看了一场尼克斯对老鹰的常规赛,进场的时候就看到好几个穿着“特雷·杨是我市长”T恤的球迷,其中有个头发全白的老爷子吉米,举着个牌子写着“我恨这个小子,但我认他”,我凑过去跟他聊了两句,老爷子说自己看了42年尼克斯的球,从来没见过这么嚣张的客队球员,“但纽约的体育从来就是这样,你够硬,够尊重球场,哪怕是把我们赢了,我们也认你当自己人”,那天特雷·杨投中第一个三分的时候,全场嘘声里居然混着不少欢呼声,我转头看吉米,他一边嘘一边笑,手还在不自觉地鼓掌。
被嘘出来的“民间市长”,是纽约体育最真实的注脚
很多人觉得“纽约市长”这个梗只是球迷的玩闹,但在我看来,这个梗之所以能火这么久,本质上是因为纽约人对体育的认知,从来都不绑定“主队身份”,只绑定“体育精神”,我问过阿凯,为什么纽约人能接受一个客队球员当“民间市长”,阿凯说你去洛克公园打两天球就懂了。
我之后跟着阿凯去了哈林区的洛克公园,那是全世界街球爱好者的圣地,我们去的那天刚好有周末联赛,场边围了至少两百多个人,有卖热狗和汽水的小贩,有带着小孩来的家长,还有拄着拐杖来看球的老人,场上打球的人什么身份都有:有隔壁高中的学生,有附近餐馆的厨师,还有休赛期来打街球的NBA发展联盟球员,没人在乎你是什么来头,只要你球打得好,全场都会喊你的名字,要是你打脏球,哪怕你是NBA球星,全场也会一起嘘你把你赶下场。
那天有个从布鲁克林来的街球手,耍了个特别花哨的过人动作把对手晃倒了,他没有直接上篮,而是站在原地等对手爬起来才继续进攻,全场直接沸腾了,所有人都在喊他的外号“闪电”,散场之后我看到好几个小孩围着他要签名,他蹲下来给每个小孩签名的时候都要说一句“打球首先要尊重人,再尊重球”,我突然就懂了为什么纽约人会认特雷·杨当“民间市长”:他在全场嘘声里没有退缩,没有跟球迷骂架,而是用球说话,赢了之后的鞠躬也不是挑衅,是给这座城市的体育传统的敬意,这刚好踩中了纽约人对体育最核心的审美点。
现实里的纽约市长,和体育打了半辈子的交道
说完了梗里的“民间市长”,得说说现实里的正牌纽约市长埃里克·亚当斯,他本身就是纽约体育土壤里长出来的人,亚当斯出生在布鲁克林的低收入社区,小时候家里穷,他唯一的娱乐活动就是去社区的公共球场打球,他自己在采访里说过:“我小时候身边很多朋友要么去贩毒,要么去打架,我没走上歪路,就是因为每天泡在球场上,球场的教练看着我,球友陪着我,体育是我人生里的第一束光。”
亚当斯当了市长之后,推的第一个民生政策就是“纽约篮球复兴计划”:拿出1.2亿美元翻修全市120个年久失修的公共球场,给所有低收入家庭的小孩免费提供篮球装备和训练课程,还要求每个社区每周至少办一次青少年篮球联赛,我在布鲁克林的一个社区球场碰到过62岁的老托尼,他年轻的时候是当地小有名气的街球手,后来退役了就在社区教小孩打球,他给我看他手上的疤,是20岁的时候打比赛摔在坑坑洼洼的沥青地上弄的,“之前这个球场破得不行,下雨就积水,地上到处是小石子,小孩打球经常摔得满身是伤,我之前找了市政府好多次都没人管,亚当斯上台之后没半年,球场就翻修成了塑胶的,还装了新的篮架和照明灯,现在晚上九点都有小孩在这儿打球”。
老托尼还给我看他手机里的照片,是上个月他带的U14队拿纽约青少年联赛冠军的照片,站在C位的小孩叫马利克,右脚有点跛,是小时候得小儿麻痹留下的后遗症,“这小孩之前家里穷,没钱做康复,连走路都费劲,去年亚当斯推了那个体育康复计划,给低收入家庭的运动爱好者免费做康复,马利克做了半年康复,现在不仅能走路,还能打球,这次决赛就是他投中的绝杀”,我问老托尼亚当斯来过这个球场吗,老托尼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合影,是去年球场翻修完工的时候亚当斯来剪彩拍的,“他那天还跟我们打了半场球,投篮准得很,一点市长的架子都没有,他说他小时候就在这个球场打球,现在能把球场修好,算是还了小时候的心愿”。
去年纽约马拉松开跑之前,有不少人呼吁因为治安问题取消比赛,亚当斯顶着压力坚持办,还说“纽约马拉松不是给精英跑者办的,是给所有纽约人办的,我们需要这样一场比赛,告诉所有人纽约回来了”,我那天在赛道边当志愿者,看到有坐轮椅的残疾人跑者,有80多岁的老人,还有穿着超人服装的普通人,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笑,路边的观众自发给跑者递水递吃的,还有人拿着吉他在路边唱歌,那种氛围我这辈子都忘不了,那一刻我真的觉得,体育从来不是什么高大上的东西,就是普通人的生活里的糖。
我们欠体育最朴素的尊重
我在纽约待了三个月,打了十几场野球,见过身价几千万的NBA球星跟普通上班族在一个球场打球,见过70岁的老爷子每天早上都去球场投半小时篮,见过腿脚不便的小孩在球场上拼尽全力跑的样子,我回国之后经常跟身边做体育产业的朋友聊,我们现在很多城市的体育规划,总把“国际化”“顶级赛事”挂在嘴边,动辄投入几十亿建能坐几万人的体育馆,一年到头却办不了几场普通人能参与的活动,反而社区里的公共球场要么年久失修,要么被改成了停车场,小孩想打个球要么得花大价钱去商业球馆,要么只能在小区路上跑,这种本末倒置的做法,其实是弄丢了体育最核心的价值。
我之前在老家的小区住,整个小区两千多户人,没有一个公共篮球场,旁边的空地全被开发商建了商品房,我想打球得开车半个小时去最近的商业球馆,一小时收费80块钱,打一下午就是两三百,对于普通学生和上班族来说,这其实是不小的负担,我们总说要搞体育强国,要提升国民身体素质,可是连个免费打球的地方都没有,谈什么体育强国?
纽约的GDP是全世界所有城市里最高的,曼哈顿的地价贵到什么程度?一平米差不多要20万人民币,但他们宁愿在市中心拿出这么多地来修公共球场,也不拿去建商业楼,本质上是因为他们知道,体育是最便宜也最有效的社会治理工具:小孩有地方打球,就不会在街上瞎逛惹事,普通人有地方运动,身体素质就会变好,医保支出就能降下来,社区有体育活动,邻里关系就会更和谐,这些隐性的收益,远比卖地那点钱要高得多。
我之前看到亚当斯在一次演讲里说:“我不需要大家都记得我当市长的时候修了多少高楼,谈了多少大项目,我只要大家记得,我当市长的时候,每个纽约的小孩都有地方打球,每个热爱运动的人都能得到尊重,这就够了。”这句话我特别认同,我们评价一个城市的体育做得好不好,从来不是看它办了多少顶级赛事,建了多少豪华场馆,而是看你下班之后想打球,能不能步行十分钟就找到一个免费的球场,看你家的小孩想运动,有没有地方去,有没有专业的老师教,看普通老百姓能不能不花什么钱,就能享受到运动的快乐。
回到最开始的那个梗,不管是球迷封的“民间市长”特雷·杨,还是现实里的正牌市长亚当斯,他们本质上都是纽约体育精神的代言人:前者用球技赢得了一座城市的尊重,后者用行动把体育的光带给了每一个普通人,体育从来不是上层人的游戏,不是只有拿冠军的运动员才配谈体育,每个在球场上挥汗如雨的普通人,每个为了热爱拼尽全力的人,都配得到尊重。
我现在每次去球场打球,看到那些在球场上跑着跳着的小孩,都会想起在纽约碰到的马利克,他当时跟我说他以后想进NBA,就算进不了也要当教练,教更多像他一样的小孩打球,我相信他一定能做到,因为只要有球场在,只要有热爱在,就永远有希望,而我们要做的,其实很简单:多给普通人修几个免费的球场,多给普通小孩一点接触体育的机会,少搞点花里胡哨的面子工程,多做点实打实的民生实事,这才是对体育最朴素的尊重,也是我们能给下一代最好的礼物。(全文约28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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