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1年8月1日晚上,我在广州石牌桥的一个潮汕牛肉丸夜宵摊,挤在十几个光着膀子吃夜宵的大哥中间看东京奥运会男子100米半决赛,苏炳添冲线的那一刻,整个摊的人都蹦起来了,装沙茶酱的罐子都被碰掉在地上,老板举着锅铲喊“今天所有的牛肉丸全免单!”我至今都记得那个味道,汗水混着牛肉丸的香气,耳边全是“苏神牛逼!我们黄种人也能跑赢!”的喊声,9秒83这个数字,就这么刻在了所有中国人的记忆里,也把“亚洲第一飞人”这个头衔,牢牢焊在了苏炳添的名字前面。 那之后的两年多,我见过太多关于“亚洲第一”的报道:张伟丽拿了UFC女子草量级亚洲第一、中国女篮拿了亚洲杯亚洲第一、中国乒乓球队更是常年包揽各个项目的亚洲乃至世界第一,我们好像早就习惯了在国际赛场上看到中国人拿第一,甚至偶尔丢了金牌,还会有人跳出来指责“运动员不够努力”,但作为一个跑了8年体育线的记者,我见过太多聚光灯之外的“亚洲第一”,没有鲜花掌声,没有百万奖金,甚至连新闻都没上几条,但他们的故事,才是我理解里体育最该有的样子。
9秒83的亚洲第一,从来不是横空出世的奇迹
我之前去中山采访苏炳添的启蒙教练杨永强,杨指导跟我讲了个我之前从来没听过的细节:苏炳添13岁刚进体校的时候,身高只有1米55,队里同年龄段的孩子普遍比他高半个头,当时体校的教练开会,很多人都觉得“这孩子个子太矮,步幅上不去,以后最多跑到省队就到顶了”。 那时候苏炳添自己也知道不被看好,别人训练完休息,他就绑着两公斤的沙袋跑楼梯,体校的宿舍在6楼,他每天要跑20趟,跑到腿软下不来楼梯,扶着扶手挪回宿舍,2014年,已经25岁的苏炳添遇到了职业生涯最大的瓶颈:最好成绩停在10秒06快两年,怎么都突破不了,当时业内都默认“黄种人男子100米的极限就是10秒”,身边很多人都劝他“差不多就可以退役了,当个教练也挺好”。 但苏炳添偏不信,他做了一个所有人都觉得疯了的决定:改掉自己用了十几年的起跑脚,从右脚起跑改成左脚起跑,那大半年他连走路都觉得别扭,训练的时候经常摔,最好成绩甚至掉到了10秒30,网上骂他“瞎折腾、晚节不保”的评论铺天盖地,后来他在自己的博士论文里写:“我做这个决定,不是为了我自己拿成绩,是想看看我们黄种人到底能不能摸到9秒的门槛,能不能打破外国人的人种偏见。” 后来的故事我们都知道了,9秒83,他不仅拿了亚洲第一,还成了电子计时时代第一个跑进奥运男子100米决赛的黄种人,我一直觉得,苏炳添的伟大,从来不是因为他拿了多少冠军,而是他用自己的经历告诉所有人:“亚洲第一”从来不是天才的专属,是普通人靠12年如一日的熬,也能摸到的高度。 之前有人问我“你觉得苏炳添之后,我们还能出下一个亚洲第一飞人吗?”我的答案是肯定的,甚至我们能出10个、100个,因为苏炳添已经把天花板掀了,他告诉所有练短跑的黄种人孩子:“你不用羡慕黑人的天赋,你只要肯练,你也能跑过他们。”
市井里的“亚洲第一”,是普通人对热爱最好的注解
我们总觉得“亚洲第一”这四个字自带光环,是要站在万人瞩目的赛场上,听国歌奏起、看国旗升起的,但我见过太多没什么名气的“亚洲第一”,他们的故事更让我触动。 我家住在北京朝阳区的一个老小区,楼下的健身公园里常年有一群老头老太锻炼身体,其中最扎眼的就是62岁的张援朝叔,每天早上5点半,你准能看到他穿着印着“中国田径”的运动服绕着小区跑圈,跑累了就压腿,压完腿就练起跑,旁边遛鸟的大爷总笑他“一把年纪了还折腾,难不成还想参加奥运会啊?” 结果去年年底,张叔真的抱了个金牌回来,是亚洲老将田径锦标赛60-65岁组男子100米的金牌,成绩是12秒87,拿了货真价实的亚洲第一,我那天特意下楼去看他的金牌,他攥着金牌笑得满脸皱纹,说“我之前开了20年出租车,50岁那年体检高血压、脂肪肝、腰突,医生说我再不动以后就要坐轮椅了,我就开始跑,一开始跑100米喘得像拉风箱,冬天跑两步冻得鼻涕直流,夏天跑一身汗衣服能拧出水,跑了12年,去年抱着试试看的心态报了名,没想到真拿了第一,站在领奖台上听国歌的时候,我哭的像个傻子,我老伴儿在台下给我录像,手都抖了。” 张叔说,他去比赛的时候,遇到了很多和他一样的业余选手:有72岁跑马拉松的日本奶奶,有65岁练跳高的新加坡大叔,大家都不是专业运动员,就是纯粹喜欢运动,“我去之前以为大家都要拼个你死我活,结果比赛前大家还互相递水,说‘别受伤,安全完赛就是赢’。” 我之前做体育记者的时候,常听到有人说“普通人练体育有什么用?又拿不到金牌,浪费时间”,我以前也觉得这话好像有点道理,直到我见到张叔,见到那个跳广场舞拿了亚洲广场舞大赛金奖的70岁奶奶,见到那个练滑板摔了几十次还在坚持、拿了亚洲青少年滑板街式赛冠军的12岁小姑娘,我才明白,我们之前对“亚洲第一”的理解太窄了,好像只有站在奥运赛场上、拿到金牌、被全国人民认识的才叫第一,但那些为了自己的热爱坚持,为了健康努力,甚至只是为了开心去运动的普通人,他们拿到的属于自己的“第一”,分量一点都不轻,张叔的亚洲第一,不是国家培养出来的,是他每天早上5点起床跑出来的,是他忍着膝盖疼练出来的,这样的第一,才是体育最本真的样子。
比起少数人的第一,我们更需要“人人都敢拿第一”的土壤
我表姐家的儿子浩浩今年10岁,从小就爱爬高上低,一年级的时候学校开攀岩兴趣班,他非要报,我表姐一开始死活不同意,说“攀岩有什么用?摔着了怎么办?有这个时间多做两道数学题不好吗?”后来浩浩偷偷报了名,学了半年拿了北京市小学生攀岩比赛的冠军,抱着奖状回家的时候,我表姐才松了口,现在浩浩已经是国家二级运动员,明年要去参加亚洲少年攀岩锦标赛,目标是拿亚洲第一。 我表姐现在每天下班都陪浩浩去训练,她说“以前我觉得学习才是唯一的出路,现在我才明白,孩子有自己热爱的东西,能为了目标去努力,哪怕最后拿不到第一,这个过程也比多考几分重要多了。” 但我也见过很多让人遗憾的故事:去年我去山东一个中学采访,遇到一个15岁的小男孩,100米能跑10秒7,已经达到了国家一级运动员的标准,教练说他好好练两年,说不定能追上苏炳添的脚步,但他爸妈死活不让他练体育,说“练体育都是学习不好的人才干的事,以后没出路,你要是敢去体校,我就打断你的腿”,后来那孩子只能放弃训练,安心准备中考,上次教练跟我说,他现在已经很久没跑过步了,成绩掉得厉害。 我一直觉得,我们现在缺的从来不是“亚洲第一”的苗子,是能让这些苗子长大的土壤,我们已经有了苏炳添、张伟丽这样站在世界之巅的运动员,但我们更需要的,是让每一个喜欢跑步的孩子不用怕被说“不务正业”,让每一个想运动的老人有地方锻炼,让每一个普通人都敢说“我热爱体育,我也想拿第一”。 这两年我明显感觉到氛围在变:以前马拉松赛事报名没人去,现在北马、上马的名额要靠抢,中签率比摇号买车还低;以前学校的体育课总被数学老师占,现在很多学校都把体育提到了和语数英一样的位置;以前大家觉得运动是有钱人的消遣,现在小区楼下的健身公园、街头的篮球场,什么时候去都满是人。 去年我去杭州参加一个社区跑的活动,3公里的路程,参赛者里有70岁的奶奶,有坐轮椅的残疾人,还有被爸爸妈妈抱着跑的3岁小孩,没人在乎谁跑第一,大家边跑边聊天,跑不动了就走,到终点的时候每个人都能拿到一块纪念奖牌,上面写着“你就是自己的第一”,我当时突然就明白,体育从来不是少数人的游戏,是属于每一个人的。
最该拿的“亚洲第一”,是“人人都能运动”的体育氛围
苏炳添现在在暨南大学当体育老师,他开的体育课是全校最火的课,一秒钟就被抢光,他上课的时候不会要求学生跑多快,只会教大家怎么科学跑步,怎么避免受伤,他说“我跑9秒83,不是为了让所有中国人都跑到10秒以内,是希望更多人爱上跑步,知道我们黄种人也能行”。 我之前和一个做体育产业的朋友聊天,他说以前大家做体育都盯着专业赛事,拉赞助、请明星、搞直播,就想搞个大新闻,现在大家都开始做大众体育了:社区运动会、亲子跑、街头篮球赛,赚的钱不多,但参与的人多。“以前我们觉得体育就是要拿第一,现在才明白,当100个普通人里有80个都有运动的习惯,哪怕我们少拿几块金牌,我们也是真正的体育强国。” 前几天我又去了广州石牌桥那个潮汕牛肉丸夜宵摊,老板还是当年那个举着锅铲喊免单的大哥,他说现在每天晚上收摊之后,他都会去珠江边跑3公里,已经跑了两年了,还参加了好几次广州马拉松的迷你马,“苏炳添是亚洲第一飞人,我是我们夜宵摊的第一飞人,这不也挺好?” 我特别赞同他的话。“亚洲第一”的头衔确实耀眼,能让我们在国际上长脸,能让我们有民族自豪感,但这些站在塔尖的第一,最终的意义应该是照亮塔下的普通人:告诉他们你不用有天赋,不用当专业运动员,只要你热爱,你也能在自己的领域拿到第一,哪怕只是夜宵摊的第一,只是小区的第一,只是你自己心里的第一。 当我们的大街上有更多跑步的人,公园里有更多打球的老人,学校里的体育课不再被占,每一个喜欢运动的孩子都能得到支持,那时候我们不用刻意去数我们有多少个亚洲第一,我们已经是全世界最棒的体育大国了,毕竟体育的本质,从来不是拿多少金牌,而是让每一个人都能在运动里找到快乐,找到更好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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