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之前总觉得“象棋大赛”这四个字自带距离感:应该是在亮得晃眼的比赛场馆里,棋盘边坐着穿正装的职业棋手,旁边站着面无表情的裁判,全场安静得掉根针都能听见,只有落子的轻响和计时器的滴滴声,直到去年夏天被我妈硬拽着报了家楼下街道办的社区象棋大赛,我才发现:原来最鲜活的象棋大赛,从来都不在聚光灯下,而在飘着西瓜香、扇着蒲扇的树荫底下,在一群普通人的吵吵嚷嚷里。
我本来是去凑数领洗衣液的,结果被退休大爷上了一课
去年入伏那阵,我们小区物业贴通知,说要和街道联合办“邻里杯”象棋大赛,参与就送10斤装的洗衣液,冠军奖台铃电动车,亚军是蚕丝空调被,季军是全套米面油,我妈扫完通知第一时间就拍了照发给我:“你平时不是总在手机上下象棋吗?赶紧报个名,哪怕第一轮就淘汰,领个洗衣液回来也赚了。” 我那会在网上下棋也就是业8-2的水平,平时也就上下班通勤的时候摸两把,本来嫌麻烦不想去,架不住我妈天天念叨,说“全小区年轻人就你会下,你不去咱们年轻人队都没人撑场面”,最后还是抱着“领洗衣液就跑”的心态报了名。 比赛当天设在小区中心的梧桐树下,二十张折叠方桌摆得整整齐齐,周围围得水泄不通:有穿跨栏背心扇蒲扇的大爷,有拎着菜篮子凑过来瞧热闹的阿姨,还有几个放暑假的小孩蹲在桌子边上啃冰棍,物业的工作人员搬了两箱矿泉水搁边上,还有人抱了半个切好的西瓜放在旁侧的桌子上,谁渴了就自己拿,完全没有我印象里大赛的严肃劲。 我第一轮的对手是72岁的张大爷,退休前是附近小学的数学老师,手里端着个印着“优秀教师”的搪瓷缸,看见我坐过来还笑着递了颗薄荷糖:“小伙子年纪轻轻也爱下象棋?少见,一会手下留情啊。” 我当时还挺轻敌,觉得自己年轻人算路快,上来就走了最擅长的中炮盘头马,急着要速战速决,第三回合就把马跳过河,想着能尽快压到他的卧槽位,张大爷也不急,慢悠悠地走屏风马守得严严实实,时不时还端起茶缸抿一口,我攻了七八步都没撕开防线,反而贪功冒进把马跳到了他象口的位置,等我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晚了,他啪一下飞象踩了我的马,我瞬间亏了大子,越下越慌,最后不到二十分钟就投了子。 输了棋我还有点沮丧,蹲在边上看别人下,张大爷端着茶缸过来找我聊天,还给我复盘刚才的局:“小伙子思路活,攻得也猛,就是太急了,你刚才第三回合要是不跳马,先出车压我炮路,我肯定守不住,我年轻的时候在工厂参加工人象棋赛,跟你一样,总想着三下五除二把别人拿下,结果输给了一个50多岁的老工长,那时候老工长就跟我说,下棋跟过日子一样,不能光想着往前冲,得时不时回头看看有没有漏洞,我记这句话记了几十年。” 那天我虽然第一轮就被淘汰了,但是洗衣液确实领到了,还赚了张大爷教我的三招残局解法,回去跟我网上的棋友显摆,赢了好几局,那时候我第一次觉得,原来象棋大赛不一定非要赢才有意义,能遇到有意思的人,听两句过来人的经验,比拿奖品还值。
没有奖金的“加时赛”,才是象棋大赛最动人的部分
当天的正式比赛打了四轮,从早上九点打到下午三点,最后决出了前三名:冠军是小区门口开修车铺的李哥,38岁,平时修车没生意的时候就蹲在店门口摆棋摊,谁来都能下两把;亚军就是我遇上的张大爷;季军是个叫林小宇的高二学生,他爸特意带他从隔壁小区过来参赛,学象棋学了三年,已经是业7的水平。 颁奖结束之后工作人员都开始收拾桌子了,周围的老棋友们都不肯走,有人喊了一句“正式比赛完了,咱们来个民间加时赛啊!不记成绩,赢了的我给买冰棒!”一下子就哄起来了,二十张桌子又重新摆上,比正式比赛还热闹。 最有意思的是平时小区棋摊有名的“臭棋篓子”王大爷,非要拽着冠军李哥下一盘,说自己在家研究了半个月的“敢死炮”飞刀,专门等着要赢专业级别的选手,李哥也不摆架子,擦了擦手上刚沾的修车油污就坐下来了:“王大爷我要是赢了,你下次来我那修车我给你打八折啊。” 两个人下到中局的时候,周围围了二三十人支招,比下棋的两个人还急:“王大爷你跳马啊!他车在那放着呢你看不见啊!”“李哥你飞象!别让他炮打你底兵!”还有人因为意见不一样吵起来了:“你懂啥啊,他那步跳马就是送菜,应该出车!”最后吵得王大爷烦了,挥挥手喊:“都别吵!观棋不语真君子不知道啊!我自己下!” 没想到最后王大爷真的靠那套“敢死炮”赢了李哥,把棋盘一推高兴得差点蹦起来:“看见没!我就说我这飞刀好使!”当天晚上他就拉着李哥还有张大爷几个老棋友,去小区门口的小菜馆喝了二锅头,花了二百多,比冠军的电动车奖金零头还多,但是王大爷说这是他这辈子最风光的一天,“赢了棋王,说出去我能吹一年。” 那天我在边上看了一下午的加时赛,突然就想明白一个事:我们总说大赛要讲规则,要讲专业,要论胜负,但其实对于普通人来说,象棋大赛最吸引人的地方,从来都不是什么高额的奖金,也不是什么含金量高的证书,而是那种我平时在生活里就是个普通的修车工、普通的退休老头、普通的学生,但是坐到棋盘边的那一刻,我就只是个棋手,我可以靠自己的本事赢了任何人,这种公平的快乐,才是最难得的。
胜负之外的选择,才是象棋大赛教给我们最好的道理
后来跟林小宇聊天的时候,我才知道他半决赛和张大爷对局的时候,本来有机会赢的。 那局下到中局的时候,张大爷漏了个破绽,林小宇只要走一步炮打边兵,就能抽掉张大爷的车,只要车一丢,张大爷基本就输定了,但是林小宇盯着棋盘看了三分钟,最后没走那步,反而走了个保守的兑兵,最后被张大爷磨了四十多分钟,输了半子,拿了季军。 我当时特别好奇,问他为啥那步棋不走,林小宇挠挠头跟我说:“前一天晚上我提前来小区棋摊练棋,张大爷知道我第二天要比赛,给我讲了快两个小时的残局技巧,还把他自己写的象棋笔记借给我看,我昨天听物业的阿姨说,张大爷最近血压有点高,上个月刚住了院,他为了这次比赛准备了好几个月,要是我真的抽了他的车,他肯定得难受好几天,不值当的,而且我本来就是来练手的,季军也挺好的,有米面油拿,我妈挺高兴的。” 后来张大爷也从别人嘴里知道了这件事,颁奖的时候特意把自己的亚军奖品蚕丝被塞给林小宇:“你这娃棋品好,比棋力值钱,这个被子你拿着,就当我给你的升学礼物。”林小宇说啥也不肯要,最后两个人约好了,每周六下午都在小区的棋摊下棋,张大爷给林小宇讲老棋手的布局经验,林小宇给张大爷讲现在网上最新的“飞刀”套路,俩人成了忘年交。 这件事给我的触动特别大,我们平时总说下棋要“落子无悔”,要“寸步不让”,总觉得象棋大赛的目标就是赢,就是拿冠军,但是那天我突然觉得,比赢更重要的是知道什么时候该让,比棋力更重要的是棋品,我们平时在网上下棋,遇到对手下错了都恨不得赶紧抓住漏洞赢了,但是在现实里的象棋大赛,你会发现棋盘边上坐着的不是冷冰冰的ID,是有血有肉的人,是给你讲过题的大爷,是平时给你修电动车的大哥,是跟你一样喜欢象棋的小朋友,胜负很重要,但是人和人之间的情分,比胜负更重要。
别让象棋大赛,变成少数人的自嗨
这两年我刷短视频的时候,经常能刷到各种民间的象棋大赛:河南周口的乡村象棋大赛,冠军奖一头200斤的猪,现场的大爷们撸着袖子下,周围围了上百个村民加油;杭州的工地象棋大赛,参赛的全是外来务工的农民工,奖品是电风扇、热水器、洗衣液,冠军是个50岁的架子工老周,他说自己出来打工20多年,走到哪个工地都带着一副象棋,休息的时候就跟工友下,拿了冠军当天给老婆打视频电话,老婆孩子在手机那头给他鼓掌,他说比拿了一万块奖金还高兴;还有深圳的外卖小哥象棋大赛,参赛的全是跑外卖的小哥,比赛时间就设在午高峰之后的两个小时,冠军奖一年的饿了么会员,还有免费的电动车维修卡。 但是反过来,我很少在热搜上看到专业的象棋大赛,除了王天一、郑惟桐这些顶尖棋手的新闻,大多数专业象棋比赛的关注度低得可怜,有的比赛全程直播,在线人数还不到1000人,我之前跟一个象棋圈的朋友聊天,他说现在专业象棋的门槛太高了,普通爱好者根本没有机会参加专业比赛,久而久之,专业大赛就变成了少数职业棋手的自嗨,普通人也没兴趣关注。 我一直觉得,象棋之所以能流传几千年,从来不是因为它是多么高雅的智力运动,而是因为它足够接地气:十几块钱就能买一副棋,不需要多大的场地,街头巷尾摆个小板凳就能下,上到七八十岁的老人,下到六七岁的小孩都能玩,它的根从来都在民间,在街头的棋摊,在社区的比赛,在工地的宿舍里,在乡村的晒谷场上,如果象棋大赛都办成只有职业棋手才能参加的样子,门槛高到普通人摸都摸不着,那象棋迟早会变成放在博物馆里的小众藏品,失去它本来的生命力。 今年夏天我们小区的象棋大赛又办了,我这次准备了半个月,最后拿了第四名,奖品是个电热水壶,我拿到的时候比我当年拿公司年终奖还高兴,今年张大爷因为身体原因没来参赛,但是他特意搬了个小凳子坐在边上当裁判,林小宇刚高考完,考到了武汉的一所大学学计算机,他说毕业之后要做一个适合老年人用的象棋APP,让那些不会用智能手机的大爷们,也能轻轻松松在网上跟人下棋。 颁奖的时候物业的经理说,以后每年都要办这个比赛,还要跟周边的几个社区联合办,到时候冠军奖励双开门冰箱,底下的大爷们都拍手叫好,有人喊“明年我肯定拿冠军!”惹得大家都笑。 你看,这才是象棋大赛该有的样子啊,它不需要多么豪华的场地,不需要多么高额的奖金,只要有一群热爱象棋的普通人,有一张桌子一副棋,就够了,在楚河汉界的方寸之间,没有修车工和退休老师的区别,没有年轻人和老人的区别,没有城里人和乡下人的区别,每个人都可以公平地落子,都可以享受胜负带来的快乐,都可以在这小小的棋盘里,找到属于自己的高光时刻。 这就是我眼里最好的象棋大赛,它不在聚光灯下,它在烟火气里,在每一个普通人的热爱里。



还没有评论,来说两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