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之前总觉得,“体育”是个离普通人很远的词:它是电视里奥运赛场上升国旗奏国歌的高光,是健身房里穿着专业装备、练出清晰马甲线的博主,是动辄报名费大几百、装备要配齐好几千的高端赛事,直到认识了楼下开修车行的老陈,跟他跑过3次半马,我才终于把“体育”这两个字,落到了满是烟火气的生活里。
修车铺里的跑者:拧螺丝的手也能攥住完赛奖牌
我第一次注意到老陈的“隐藏身份”,是去年夏天电动车爆胎,推着车去他铺子里修的时候。 他的修车铺在老小区门口的拐角,不到10平米的空间,地上摆着各种扳手、轮胎,空气里永远飘着机油和橡胶的味道,墙上却整整齐齐挂着三四块半程马拉松的完赛奖牌,金色的牌面擦得发亮,和周围油乎乎的环境格格不入。 “陈哥,你还跑马拉松啊?”我当时特别惊讶。 老陈抬头嘿嘿笑,手上的扳手没停,他42岁,皮肤是常年在户外晒出来的深褐色,手掌上全是厚茧,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机油:“瞎跑的,闲着没事就动两下。” 后来熟了我才知道,老陈是安徽农村出来的,18岁就来这座城市打工,开修车铺开了20年,前几年体重最高到182斤,高血压高血脂,有时候拧一天螺丝站起来,头晕得差点栽到地上,医生跟他说“你再这么下去,迟早要脑梗”,他才被逼着开始跑步。 刚开始跑的时候有多难?他说第一次出门,沿着江边绿道才跑了200米,就喘得像拉风箱,蹲在路边咳了半天,路过的老邻居还跟他开玩笑:“老陈,你一个修车的跑什么步啊,有这功夫多拧两个螺丝不好?” 他也不反驳,第二天还是准时5点出门,跑不动就走,走累了就歇两分钟,从200米到1公里,从1公里到5公里,跑了整整8个月,他第一次跑完了21公里的半马,体重掉了42斤,去医院复查,血压血脂全正常了。 2021年他第一次报名城市马拉松,怕身边人笑他“异想天开”,偷偷报的名,比赛当天跟老婆说“我去外地进点货”,背着包就去了赛场,穿的是攒了半个月零花钱买的129块钱的国产跑鞋,跑的时候脚磨了三个泡,一瘸一拐冲到终点的时候,离关门时间只剩3分钟,拿到奖牌的那一刻,他一个大男人站在终点线哭了。 “以前觉得体育就是运动员的事,跟我这种修车的没关系,后来才知道,哪有什么门槛啊,你愿意迈开腿,你就已经在参与体育了。”那天他坐在修车铺门口的小板凳上,给我递了瓶冰汽水,阳光落在他手里的奖牌上,晃得我眼睛有点酸。 我那时候突然就觉得,我们之前对“体育”的定义太窄了:好像非得有专业的装备,得有系统的训练,得拿到名次才算和体育沾边,可事实上,体育从诞生的第一天起,就属于每一个想让身体更健康、想活得更有劲的普通人啊,那些拿冠军的人站在塔尖固然耀眼,但塔基下千千万万个像老陈这样的普通人,才是体育真正的底色。
跟他跑的第一次半马:我被修车大哥上了最生动的一节体育课
去年春天我报了人生第一场半马,之前断断续续练了两个月,平时最多跑过12公里,我觉得自己年轻,肯定能轻松完赛,结果跑到15公里的时候就崩了,腿抽得疼,坐在路边直冒冷汗,眼看着身边的人一个个超过我,我甚至已经掏出手机想叫车回家了。 就在这时候我听见有人喊我名字,抬头就看见老陈,他戴着个空顶帽,T恤已经全汗湿了,本来他的配速比我快得多,已经超了我快2公里,看到我坐在路边,特意折返回来了。 “抽筋了是吧?别慌。”他蹲下来,手上还带着没洗干净的机油味,攥着我的小腿就开始拉伸,动作特别专业,还给我递了他随身带的盐丸:“我第一次跑半马的时候,17公里就想弃赛,路边的志愿者给了我半根香蕉,我咬着牙走都走到终点了,你这才15公里,怕啥?” 那天他就陪着我慢慢跑,速度慢到连走路的大爷都能超过我们,他一路跟我聊天,说他刚开始跑步的时候,连配速是什么都不知道,就盯着江边的路灯跑,跑过一个路灯就算赢了一段;说他上次跑半马碰到个70岁的大爷,跑的比他还快,大爷说自己跑了30年,从来没去过健身房,每天早上绕着公园跑5公里,感冒都很少得。 我们最后冲过终点线的时候,比关门时间早了10分钟,我拿着完赛奖牌,腿还在抖,但是心里爽得想喊出来,老陈去旁边的便利店买了两瓶冰可乐,跟我碰了碰瓶:“这就是咱们普通人的庆功酒,不比那些冠军的香槟差。” 那天我最大的感受就是,我们之前上了那么多体育课,考了那么多800米、1000米,却从来没人告诉过我们:体育的本质从来不是攀比,不是非要跑赢别人,不是非要拿满分,它是你跑不动的时候还愿意多往前迈一步的韧劲儿,是你明明知道自己拿不到名次还是愿意站到起跑线上的勇气,是你在困境里有人拉你一把的温度,这些东西,比任何奖牌、任何成绩都更重要。 我之前刷到过很多博主的“半马攻略”,告诉你要穿多少钱的跑鞋,要吃什么补给,要练到什么配速才能完赛,可老陈用实际行动告诉我:你哪怕穿100多块的鞋,哪怕配速只有6分半,哪怕最后是走到终点的,只要你没放弃,你就赢了过去的那个自己,这就够了。
他的跑团:一群“不务正业”的普通人,搭起了最接地气的体育乐园
老陈现在是个小有名气的“草根KOL”,他在小区附近拉了个跑团,叫“路边跑团”,成员全是附近的普通人:有早上卖完菜没事干的张姐,有晚上跑单白天有空的外卖员小李,有开白班出租车早上收车的王哥,还有附近中学几个爱跑步的初中生,加起来有30多个人。 这个跑团和我之前见过的所有跑团都不一样:没有统一的队服,没有报名费,没有必须要完成的KPI,谁有空谁就来,每天早上5点在江边绿道口集合,能跑5公里就跑5公里,能跑10公里就跑10公里,跑不动的走两圈也行,跑完了大家就去老陈的修车铺门口坐会,凉白开是老陈提前烧好的,谁要是带了包子茶叶蛋,就凑在一起分着吃。 张姐刚进跑团的时候160斤,有糖尿病,爬三楼都喘,跑了半年现在掉了30斤,血糖稳了很多,她现在穿的跑步服还是以前跳广场舞的衣服,跑鞋是儿子穿旧的,上次跟着跑团跑完了迷你马,拿到奖牌的时候,特意拍了个视频给老家的父母看,说“你女儿现在也是运动员了”。 外卖员小李以前总觉得跑步耽误时间,后来跟着跑了俩月,现在送外卖爬六楼都不喘,一个月比之前多赚了一千多块钱,他说“以前送完单就躺着刷手机,现在早上跑5公里,一天都精神,送单都比别人快”。 去年秋天他们跑团还组织了一次公益跑,发动身边的朋友捐款,跑1公里捐1块钱,最后一共筹了23000多块钱,买了50双跑鞋,寄到了贵州毕节的一所山区小学,那些孩子之前上体育课,很多人都穿着破洞的帆布鞋,收到跑鞋之后,给他们寄来了一摞画,画的是一群小孩穿着新跑鞋在操场上跑,太阳特别大,每个人都在笑,老陈把那些画贴在修车铺的墙上,和那些完赛奖牌贴在一起,比奖牌还显眼。 我之前写过不少关于体育产业的稿子,谈过多少亿的市场规模,谈过多少赛事IP,谈过多少消费升级,可直到看到老陈的跑团,我才明白:真正的体育产业,从来不是靠卖几千块的跑鞋、几万块的健身卡堆出来的,是靠这些普普通通的老百姓,靠这些早上5点的江边跑者,靠小区空地上支起来的羽毛球网,靠放学路上孩子踢的那个掉皮的足球撑起来的,这些没有流量、没有赞助、登不上新闻的民间体育,才是我们整个体育行业的根,是体育最本真的样子。
跟他跑过才懂:体育的终极意义,是让我们更好地生活
这一年多我跟老陈一共跑了3次半马,成绩一次比一次好,我现在也成了跑团的常客,有时候周末没事,还会跟着他们去周边的山里面越野跑。 老陈最近的修车铺扩张了,招了两个学徒帮忙,他自己不用天天拧螺丝了,空闲时间多了不少,又报了个游泳班,打算明年去挑战铁人三项,他说“以前觉得活着就是挣钱养家,供儿子上大学,现在觉得,我也得有自己的活法,跑步跑爽了,日子都觉得有奔头”。 上个月他儿子开家长会,老师让每个家长说自己的爱好,别的家长要么说爱看书,要么说爱听音乐,老陈站起来嘿嘿笑,说“我爱跑马拉松,现在已经跑了6个半马了”,他儿子坐在下面,背挺得特别直,后来跟老陈说“爸,我们同学都特别羡慕我,说我爸是跑者,比那些爱打麻将的爸爸酷多了”。 上周我们在江边跑步的时候,碰到个坐轮椅的小伙子,20多岁,小时候出车祸腿断了,每天摇着轮椅在江边锻炼,老陈主动上去打招呼,说“以后我们跑团活动你也来,我们推着你跑,咱们也去报个轮椅组的马拉松”,小伙子当时眼睛一下子就亮了,连说“真的可以吗?我也能参加马拉松吗?”,老陈拍了拍他的肩膀:“咋不能,体育又不挑人,只要你想,就可以。” 我那时候突然就懂了我们总说的“体育强国”到底是什么意思:它不是说我们要拿多少奥运金牌,要办多少国际赛事,而是说我们每一个普通人,不管你是修车的还是卖菜的,不管你是健全的还是有残疾的,不管你是70岁的老人还是10岁的孩子,都有机会参与到运动里来,都能从运动里获得健康,获得快乐,获得直面生活的勇气。 你不用跑的有多快,不用跳的有多高,不用非得拿到什么名次,只要你愿意迈开腿,愿意动起来,你就是体育的参与者,就是自己生活里的冠军。 现在我没事就会去老陈的修车铺坐会,他的墙上现在已经挂了十几块奖牌了,还有那些山区孩子寄过来的画,门口永远摆着一个保温桶,装着给跑友准备的凉白开,有时候赶上饭点,老陈的老婆还会端出来刚蒸的包子,大家凑在一起边吃边聊最近的跑步计划,吵吵闹闹的,特别热闹。 跟他跑过这3次半马,我终于把之前对“体育”的刻板印象全打破了:它从来不是什么遥不可及的高端爱好,不是只有少数人能享有的特权,它就是你早上跑的那5公里,是你打完球满身的汗味,是你冲过终点线之后手里那瓶冰可乐,是你对生活永远有热情、永远不服输的那股劲儿。 它属于每一个想要好好生活的普通人,属于你,也属于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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