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光脚球员”到“球场守门人”,他把半辈子焊在了场地上
李长山跟体育的缘分,是从晒谷场的泥地开始的,上世纪70年代,二十出头的他在县农机厂上班,那时候整个县城连个正经的篮球场都没有,一帮喜欢打球的年轻人只能凑到粮食站的晒谷场玩,地面坑坑洼洼,下雨天全是泥,球鞋磨破了舍不得买新的,就光脚打,脚底板经常被石子划得流血。“那时候我就想,什么时候县城能有个平平整整的球场,让大伙打球不用再踩泥坑就好了。”李长山说,这个念想他揣了快十年。
1981年,县教育局终于批了钱,在城西建第一个公共篮球场,地面是三合土的,架了两个实木篮球架,要招一名专职管理员,一个月工资32块钱,比农机厂的工资少了快一半,李长山二话不说就辞了农机厂的“铁饭碗”去报名,媳妇那时候还跟他吵了一架,说“管球场能有什么出息”,他只丢下一句话:“能让大伙踏踏实实打球,就比什么都强。”
刚管球场那几年,条件差得超出想象,球场边只有个10平米不到的小铁皮屋,夏天漏雨冬天漏风,连个取暖的炉子都没有,1998年夏天发大水,夜里下了三个小时的暴雨,球场的排水沟堵了,整个场地被淹了半尺深,三合土的地面被冲得坑坑洼洼,李长山凌晨三点披着雨衣扛着铁锹就往球场跑,掏排水沟的时候脚滑摔进水里,胳膊被石头划了个大口子,他随便扯了块布条缠上就接着干,后来又自己掏了半个月的工资买了两袋水泥,喊了三个常来打球的小伙子,连着补了两天才把地面铺平,那两天他吃住都在铁皮屋,媳妇给他送饭都见不着他的人影。
苏北的冬天冷,早上球场上会结一层薄霜,踩上去特别滑,李长山每天五点半就准时到球场,拿着大扫帚扫霜,扫完还要用干拖把拖一遍,就怕来打球的学生和上班族滑倒,他那个小铁皮屋堆的全是“宝贝”:十几只磨破了皮他自己补好的备用篮球,一抽屉的创可贴、红花油、藿香正气水,还有一个永远烧着水的大水壶,冬天灌姜茶,夏天泡大麦茶,全是免费的,谁来了都能拿,我高中的时候来打球摔破了膝盖,就是李叔给我涂的红药水,还塞给我一块冰糕,说“小伙子打球猛是好事,也得注意点腿”,那句话我记到现在。
我见过上万次进球,最动人的永远是普通人的高光
李长山总说,他这辈子没去过现场看奥运会,也没见过什么大牌球星,但是他见过的好球,比电视上播的都精彩。“奥运赛场上的球是拿金牌用的,我这球场上的球,是给普通人解闷、撑腰、长志气的。”
2005年的时候,有个叫周凯的小伙子,左腿小时候得小儿麻痹留下了残疾,走路都一瘸一拐的,每天傍晚都拄着拐来球场,坐在边上看别人打球,看了半个月,才怯生生地问李长山:“叔,我能不能上去投两个?”李长山二话不说就给他找了个软一点的篮球,还特意把靠近边线的地方拖了一遍,怕他滑倒,从那之后,小周每天都来,别人打半场,他就在边上练投篮,一开始站都站不稳,投十个能中一个就不错了,李长山每天都给他留着灯,别人都走了也不关,还给他找了个旧护膝,让他护着腿,练了三年,2008年市里面开残疾人运动会,小周拿了站姿投篮项目的铜牌,回来第一件事就是跑到球场,把奖牌挂在了李长山的铁皮屋墙上,他说:“要是没叔给我留灯,我根本坚持不下来。”现在小周开了个修车铺,收了好几个跟他一样的残疾徒弟,每天下班还带着徒弟来打球,球技比好多健全人都好。
去年夏天,县里面的外卖小哥队和中学老师队打友谊赛,最后3秒钟,外卖小哥阿凯跳投绝杀,全场几十个人都疯了,喊得整个体育场都能听见,阿凯下来之后抱着李长山就哭,说他前两个月送外卖的时候遇到个不讲理的客户,投诉他迟到,他赔了两千多块钱,那时候他刚交完房租,连吃饭的钱都没有,觉得天都要塌了,每天送完单就来球场打球发泄,每次来李叔都给他留着凉白开,还跟他唠嗑,说“人哪有过不去的坎,投几个球出出汗就好了”,阿凯说,那段日子要是没有这个球场,没有李叔,他说不定早就撑不下去回老家了,现在阿凯还组织了个“小哥互助队”,平时谁有困难大伙都帮忙,周末还组织去给留守儿童上体育课,用的就是李叔给他们留的旧篮球。
还有72岁的王庆山老师,退休前是县一中的语文老师,老伴十年前走了,儿女都在外地工作,他一个人在家闷得慌,每天都来球场打20分钟半场,李长山特意给他找了个重量轻一点的软皮篮球,还在球场边给他放了个折叠椅,打累了就坐下来歇会,王老师说:“我每天来这不是为了打球,是为了这帮老伙计,跟年轻人唠唠嗑,一天的闷气都散了,要不是老李守着这个球场,我说不定早就闷出病来了。”
那天我跟李长山坐在台阶上看球的时候跟他说,现在网上总说“体育的尽头是金牌”,他听完就笑了,摆了摆手说:“那是他们没见过咱们普通人打球,金牌就一块,总不能所有人都去拿吧?在我这,只要你跑得出汗,投得开心,就算一个球不进,也是赢了。”我特别认同他这句话,我们之前总把体育的意义想得太高大上了,好像只有站在领奖台上才叫体育,但是对于我们这些普通人来说,体育就是下班之后打半小时球的放松,是难过的时候出一身汗的释怀,是跟陌生人组队打一下午之后的一句“打得不错”,这些无关胜负的快乐,才是体育最本来的样子啊。
被忽略的基层体育,藏着中国体育最扎实的根
李长山也有过难的时候,2018年的时候,县里面有规划要把老体育场拆了建商业综合体,消息传出来的那天,李长山坐在铁皮屋里坐了一整夜,墙上挂着的小周的奖牌,还有好几代球员跟他的合影,他摸了一遍又一遍。
后来是常来打球的老百姓不干了,有人在本地业主群里发请愿书,有人去政府门口递材料,李长山拿着个小本子,挨个儿找常来打球的人签名,短短三天就签了700多个名字,有十几岁的学生,有七十多岁的退休老人,还有外卖小哥、快递员、老师、医生,最后政府调整了规划,商业综合体建在别的地方,老体育场不仅不拆,还拨了200万翻新,铺了塑胶地面,换了新的篮球架,还加了羽毛球场、乒乓球台,去年还建了个儿童游乐区,现在每天傍晚,整个体育场全是人,打球的、跳广场舞的、遛娃的、跑步的,热闹得不行。
现在李长山已经正式退休了,但是他还是每天准时来球场“上班”,只不过现在他不是一个人了,有几个放假的大学生主动过来当志愿者,帮他整理器材,维持秩序,还有人把他的故事拍下来发在了抖音上,好多外地的人特意开车过来打球,就为了喝一口李叔泡的大麦茶。
我之前在北京上班的时候,总抱怨想打球找不到场地,家附近的室内篮球场一小时要80块钱,室外的球场人满为患,去晚了根本占不到位置,那时候我总觉得我们的体育发展得还不够好,但是回到老家的这个球场,看着满场的欢声笑语,我才明白,我们的体育从来不是靠几个奥运冠军撑起来的,是靠李长山这样守了一辈子球场的基层体育人,是靠一个个免费开放的公共球场,是靠成千上万愿意花时间运动的普通人撑起来的,我们总说要建体育强国,什么是体育强国?不是奥运奖牌榜排第一就叫体育强国,是每个县城每个乡镇都有免费的公共球场,是每个普通人想运动的时候都有地方去,是每个小孩都能痛痛快快地跑跳,每个老人都能舒舒服服地锻炼,这才是体育强国最该有的样子。
那天我走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球场的大灯亮着,李长山坐在台阶上,手里攥着那个旧搪瓷缸,看着满场跑的人,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他跟我说:“我这辈子没当过运动员,没拿过奖,但是我觉得我比好多冠军都幸福,你看这些人,不管是上学的还是上班的,不管有钱没钱,到了球场上都是一样的,都开心,我守了42年,守的就是这点开心,值了。”
风一吹,球场边的梧桐树哗哗响,有人投进了一个三分,全场发出一阵欢呼声,我突然就懂了体育的意义,它从来都不只是领奖台上的国歌和眼泪,更是李长山拧过的每一颗篮球架螺丝,是他烧的每一壶大麦茶,是普通人投进的每一个无关胜负的球,是藏在烟火气里的,最踏实的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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