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我去粤西遂溪县做青少年体育调研,傍晚散步到老城区的露天篮球场时,老远就听见粗哑的喊声:“压重心!手抬起来!防守不要光看球看人!”场边站着个穿洗得发白的旧广东宏远球衣的男人,左膝盖上贴着厚厚的肌效贴,走路有点瘸,脚边摆着一个印着“省青年队训练专用”的旧球筐,旁边的保温桶上贴了张歪歪扭扭的便签:“绿豆沙,每人只能盛一碗,凉的喝多了拉肚子”。 同行的县文旅局同志告诉我,这就是杜宇峰,整个湛江地区最有名的“傻子教练”:3年前放弃了省城篮球培训机构年薪30万的offer,回到小县城开了个半公益的篮球训练营,127个学员里有近一半是留守儿童、困难家庭孩子,学费全免不说,他还自己贴钱给孩子买球鞋、买球衣、出比赛报名费。
被“拽”留下的前省队替补
杜宇峰的篮球路,说起来也算有点可惜,他是土生土长的遂溪人,16岁被选进广东省青年队当后卫,本来有机会升一队,结果2019年打热身赛的时候十字韧带撕裂,手术之后恢复了一年也回不到巅峰状态,只能选择退役。 “当时广州好几家机构找我,开的价确实高,一节课带10个孩子,提成就能拿小一千,我本来都收拾好行李准备去报到了,走之前回母校遂溪三中告个别,刚好碰到一帮孩子在水泥地打球。”杜宇峰坐在球场边的台阶上,拧开一瓶冰镇矿泉水灌了半瓶,给我讲起了当初留下的原因。 那天他站在操场边看了20分钟,十几个孩子穿着不合脚的旧球鞋,三步上篮走步的占一半,有个瘦高的黑小子运球运到自己脚上摔了一跤,爬起来第一件事是拍掉裤子上的灰,摸了摸怀里的篮球——那球皮都磨掉了一半,内胆都有点鼓出来,后来他知道这孩子叫阿明,父母都在深圳打工,跟着70多岁的奶奶生活,篮球是捡的高年级学生丢的,球鞋是哥哥穿了3年的旧安踏,鞋头已经开了胶,用透明胶缠了好几圈。 阿明那天打球的时候跟人起了冲突,对方笑他“穿破鞋也配打球”,他上去就给了人一拳,俩人滚在水泥地上打了一身灰,杜宇峰上去把他俩拉开,问阿明:“喜欢打球?”阿明瞪着眼睛点头,杜宇峰又问:“打球是为了打架还是为了赢球?”阿明闷着头不说话。 那天杜宇峰跟着阿明回了家,老人家住老城区的平房,墙上贴满了科比的海报,都是阿明从旧杂志上剪下来的,奶奶拉着杜宇峰的手说:“这孩子天天放学就抱着球跑,说以后要打职业,我说你连个教练都没有,打什么职业,他还跟我闹脾气。” 那天晚上杜宇峰翻来覆去没睡着,他想起自己小时候也是这样,在泥地上打球,球鞋磨破了舍不得换,求着县里唯一一个会打球的体育老师教自己,练了3年才有机会去市里参加选拔赛。“我当时就想,我当年走了那么远的路才摸到职业队的门,现在我回来了,能不能让这些孩子少走点弯路?” 他把去广州的机票退了,在老体育馆租了半块场地,训练营就这么开起来了,第一天只有5个孩子来,都是阿明拉来的同学,杜宇峰一分钱没收,自己掏腰包给每个孩子买了一瓶脉动,第一节课就教了一句话:“球场上的本事要落在球上,别落在拳头上。”
最穷的训练营,最滚烫的篮球梦
杜宇峰的训练营,可能是整个广东最“寒酸”的青少年篮球训练营:没有室内场地,下雨就得停课;没有专业的体能训练器材,深蹲用的是从废品站收的旧杠铃,脚步训练用的标志桶是他自己用塑料瓶剪的;全队凑不出10双超过500块的篮球鞋,不少孩子的鞋都是杜宇峰从网上买的平价球鞋,码数记在他手机备忘录里,哪个孩子的鞋磨破了,他第二天就能把新鞋放到孩子手里。 我翻了翻他的手机备忘录,里面的记录看得人鼻子发酸:“阿明,43码,下个月生日给买双韦德之道;朵朵,36码,她左脚有点跛,要买点支撑好的;阿杰,42码,他这周模考进了年级前10,奖励双新鞋”…… 朵朵是训练营里唯一一个有残疾的孩子,小儿麻痹导致左腿比右腿短2厘米,走路有点跛,之前学校的体育课都不让她上,她妈妈带着她找了好几个篮球培训班,人家都怕她受伤担责任,不肯收,找到杜宇峰的时候,朵朵妈妈红着眼睛说:“我不指望她打得多好,就想让她能跟别的孩子一样跑一跑,玩一玩。” 杜宇峰当时就把孩子留下了,每天训练结束单独给她加练半小时:从最基础的原地运球练起,怕她站不稳,特意给她找了个矮一点的栏杆扶着,练了3个月,朵朵第一次能连续运球100次的时候,抱着杜宇峰的胳膊哭了,说“杜教,我也能打球了”,现在朵朵是队里的“战术顾问”,记性特别好,能记住每个对手的打球习惯,去年打湛江市青少年联赛的时候,就是朵朵提醒杜宇峰:“对方的得分后卫每次突破都习惯往左走,让阿明防他左边”,最后决赛最后30秒,阿明成功防住了对方的绝杀球,转头投了个三分反超,拿了全市冠军。 那场比赛我后来找了录像看:杜宇峰的球队连统一的热身服都没有,上场的孩子穿的球衣是杜宇峰拿自己的退役奖金印的,背后没有印号码,印的是每个孩子的小名,对面的球队都是穿着名牌球鞋,家长坐在场边拿着专业相机拍照,杜宇峰这边的观众席上,都是扛着锄头、拿着蒲扇的爷爷奶奶,阿明的奶奶站在最前面,手里攥着个皱巴巴的纸巾,球进的那一刻,老人家跳了起来,蒲扇都甩飞了。 赛后颁奖的时候,主办方的领导问杜宇峰,你们队的孩子怎么都跟小老虎似的,拼得这么凶?杜宇峰笑着说:“城里的孩子打球,输了回去还有新球鞋新玩具,我们的孩子打球,输了就觉得对不起自己每天早上6点起来练的步,对不起我给他们贴的球鞋钱,他们不敢输。” 那天晚上杜宇峰请所有孩子吃了肯德基,127个孩子坐满了整个餐厅,每个孩子都有一个汉堡一杯可乐,阿明把冠军奖牌挂在杜宇峰脖子上,说“杜教,以后我打了职业,给你买个大房子”,杜宇峰当时就红了眼睛。
我不是造星者,我是给梦想开门的人
现在很多人知道杜宇峰,都是因为去年阿明被广东省青年队选中的消息,不少媒体来采访他,叫他“基层伯乐”“造星教练”,杜宇峰每次都摆手:“我哪是什么造星的,127个孩子里,能打职业的可能也就阿明一个,剩下的126个,我也没想着让他们都吃篮球这碗饭。” 这是我最佩服杜宇峰的一点:现在市面上的青少年体育培训机构,张口就是“打造下一个姚明”“篮球特长生保送名校”,把体育变成了一门割韭菜的生意,普通家庭的孩子一年要掏几万块培训费才能摸到正规训练的门,好像体育已经成了中产家庭的专属消费品,但杜宇峰从来不跟家长画饼,他给所有家长开家长会的时候第一句话就是:“别想着靠打篮球走捷径,100个孩子里可能只有1个能走职业,但是100个孩子都能从篮球里学到点东西:摔倒了能自己爬起来,输了球不找借口,跟队友配合的时候懂得谦让,有个好身体比啥都强。” 我问杜宇峰有没有后悔过,毕竟他当初要是去了广州,现在可能早就买车买房了,不至于现在还要晚上跑网约车补训练营的场地费,他挠了挠头给我看他的手机壳,是孩子们去年给他画的,上面画了127个小篮球,每个篮球旁边都签了孩子的名字,边边角角都磨掉漆了。 “上周以前的队友来我这,说他现在带的私教课,一节课2000块,半年就赚了一套房的首付,问我要不要回去跟他干,我指着场地上跑的孩子给他看,那个穿蓝衣服的小胖子,去年还200斤,跑两步就喘,现在减了30斤,上次学校运动会跑1000米拿了第三名;那个扎马尾的小姑娘,之前特别内向,见了人就躲,现在是球队的队长,场上喊战术比我声音都大;还有朵朵,之前连体育课都不敢上,现在刚被选上了学校的升旗手。”杜宇峰笑了笑,“他赚的钱是比我多,但是我这些东西,他花多少钱都买不来。” 其实做体育行业这么多年,我经常会被问一个问题:中国体育的根到底是什么?是奥运会上的金牌,是CBA的总冠军,还是动辄几亿的商业赞助?我以前也觉得是这些,直到我见到杜宇峰,见到这些在水泥地上打球、穿几十块钱的球鞋也能笑得特别开心的孩子,我才明白,中国体育的根,从来都不在聚光灯下的顶级赛场,而在这些县城的露天篮球场,在杜宇峰这样的基层教练手里,在每一个普通人够得到的热爱里。 我们总说体育的意义是更高更快更强,但其实体育最本真的意义,是给每一个普通孩子一个机会:哪怕你出身普通,哪怕你身体有缺陷,只要你愿意跑愿意跳,愿意为了一个目标拼尽全力,你就能拿到属于你的掌声,拿到敢跟生活叫板的底气。 杜宇峰说他现在最大的愿望,就是凑钱建一个室内篮球场,这样下雨的时候孩子们也能练球,不用再等天晴,现在钱已经凑了一半了,有之前的学生捐的,有当地爱心企业给的,还有很多素不相识的网友看到他的故事转过来的钱,他都一笔一笔记在本子上,说以后球场建好了,要把所有捐款人的名字都刻在墙上。 临走的时候我看着场地上跑的孩子们,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杜宇峰站在场边,瘸着腿喊防守,声音还是那么粗哑,但是特别有力量,我突然觉得,什么是职业篮球梦啊?不一定非要打进CBA拿总冠军,阿明能进省队是梦想,朵朵能站在球场上运球是梦想,那些孩子放学之后有地方打球、有个教练愿意教他们,这也是梦想,杜宇峰守的哪里是127个孩子的篮球梦,他守的是体育最朴素的初心,是普通人也能触碰到的光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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