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年7月的云南文山州广南县珠琳镇,暑期乡村篮球赛决赛当天,两万多名村民把临时搭起的看台挤得水泄不通,连周围的树上、房顶上都趴满了人,正午的太阳晒得人皮肤发疼,穿着洗得发白的裁判服的周元俊站在场地中央,嘴里的哨子响得脆生生的,一个进攻犯规的手势比完,刚才还吵吵嚷嚷的两队球员瞬间安静下来,连看台上起哄的观众都跟着点头:“老周判的,没毛病。” 我去年去广南采访村BA的时候见过周元俊一次,这个1985年出生的壮族汉子,脸被晒得黢黑,手上是常年干农活、打篮球磨出来的厚茧,随身背着的帆布包里装着3个备用哨子、半瓶云南白药、一沓创可贴,还有一本翻得页边全卷毛的《篮球裁判规则》,那天他跟我说:“我吹了18年球,别的本事没有,就敢说一句:我吹过的每一场球,没有偏过任何一个队,没有拿过任何人一分不该拿的钱。” 在滇东南的大山里,周元俊的名字就是乡村篮球赛的“金字招牌”,只要听说他是裁判,十里八乡的球队都愿意来参赛,大伙都信他。
从放牛娃到乡村裁判:18年吹坏27个哨子,他的判罚比寨老的话还管用
周元俊跟篮球的缘分,是从村头的土场子开始的。 小时候家里穷,他每天放学都要去山上放牛,寨子里的几个半大孩子攒钱买了个掉皮的旧篮球,砍了根梧桐树的树干当篮架,上面绑个从废品站淘来的铁圈,就是全场唯一的“专业设备”,那时候没有规则,打急了就摔跤,谁力气大谁说了算,周元俊那时候就想:要是有个说话算数的人管着,打球也不至于每次都不欢而散。 他第一次当裁判是2006年,镇上办第一届春节篮球赛,5个村的队参赛,临开赛之前找的裁判突然有事来不了,组委会的人知道周元俊打球打得好,平时还总抱着本篮球规则书看,就把他推上了场。“那时候紧张得手心全是汗,吹第一个犯规的时候哨子都掉地上了,脸烫得能煎鸡蛋。”周元俊说,那场球吹完,有个老球员拍了拍他的肩膀说“小伙子吹得挺公正,以后就你吹吧”,就这句话,让他一头扎进了乡村裁判的行当里,一干就是18年。 为了啃透裁判规则,他攒了3个月的零花钱,托去县城打工的老乡买了本正版的《篮球裁判规则》,晚上干完农活就在煤油灯底下背,连走路上山放牛都在念叨“走步、两次运球、进攻犯规”,寨子里的人那时候都笑他“魔怔了”,2012年珠琳镇和邻镇的友谊赛,最后2秒进攻方投了个远投,进球之后比分反超1分,防守方说球员踩了三分线,只能算两分,应该打平,两队球员吵得差点动起手,观众也跟着起哄,全场乱成一锅粥。 周元俊当时站在底线的位置,他拿过话筒声音亮得全场都能听见:“我刚才站在这看得清清楚楚,13号起跳的时候脚尖在三分线内一厘米,出手之后落地才踩的线,这个球算两分,两队打平进加时。”他怕大伙不信,还把自己当时的站位、球员的动作细节说得明明白白,刚才还吵得最凶的进攻方队长愣了两秒,先点了头:“老周说的,我认。”后来那场球加时赛珠琳队输了,队长赛后还专门拉着周元俊去家里喝酒:“输得心服口服,你判的比我们寨老说的话还管用。” 18年里,周元俊吹了近2000场乡村篮球赛,吹坏了27个哨子,他现在用得最宝贝的一个,是2019年儿子考上大学之后,用第一个月的助学金给他买的专业海豚哨,只有重要的决赛他才舍得拿出来用,我曾经问过他,乡村裁判又赚不了多少钱,为啥能坚持这么久?他指了指场外抱着篮球看比赛的小孩说:“我小时候打球没人给我们公正判罚,现在我想让这些小孩知道,打球靠的是本事,不是耍赖,只要你打得好,就能赢。” 我一直觉得,很多人对基层体育有误解,觉得缺场地、缺经费、缺专业人才,就办不好赛事,但其实乡村赛事最缺的从来不是钱,是周元俊这样有公信力的“主心骨”,他的公信力不是考了多少级裁判证换来的,是十几年一场一场球吹出来的,是每一次争议判罚都站得直、行得正攒下来的,这种扎根在乡土里的信任,比任何官方认证都有分量。
拒绝两万块“黑哨费”,他说乡村球场的干净,比啥都金贵
周元俊的“轴”,在整个文山州的篮球圈都是出了名的。 2021年邻县办了个企业赞助的乡村篮球赛,冠军奖金10万,是当地有史以来奖金最高的一次比赛,组委会专门花了1000块钱请周元俊去当主裁判,开赛头天晚上,有个参赛队的老板堵在他住的宾馆门口,塞给他一个厚厚的牛皮纸信封,里面装了两万块现金,跟他说:“周裁判,我们队要是拿了冠军,再给你补三万,你吹的时候稍微偏着点我们就行。” 周元俊当时直接把信封推了回去,脸瞬间就沉了:“你去打听打听,我周元俊吹了十几年球,拿过谁一分不该拿的钱?你要是觉得我吹不了,我现在就买票回去,这个裁判我不当了。”那个老板以为他嫌钱少,还想往上加,周元俊直接把房门关上了,连话都没跟他多说。 第二天的半决赛,刚好是那个老板的队对阵东道主,那个队的中锋故意撞了对方的后卫,把人撞得眉骨都破了,周元俊直接吹了恶意犯规,当场把那个中锋罚下场,那个老板在场边跳着脚骂,说要找人收拾他,结果话刚说完,周围的观众都不干了,几个当地的村民直接站出来说:“周裁判是我们请来的,你动他一下试试?我们全寨子的人都不同意。”后来那个队输了比赛,老板赛后专门找到周元俊道歉,说“我之前以为乡村裁判都能收买,今天我是真服了”。 周元俊跟我说,他吹了这么多年球,遇到过好几次想让他吹黑哨的,有塞钱的,有说要给他介绍活的,还有说要给他家送两头牛的,他都一口回绝了。“乡村的球场本来就不大,大家抬头不见低头见,我要是拿了别人的钱偏哨,以后我在这十里八乡的,脸往哪搁?再说了,这些球员都是平时干农活的老百姓,练了好几个月就为了打这几场球,我要是偏哨,对得起他们流的那些汗吗?” 我特别认同他的这句话,职业赛场的黑哨毁的是联赛的口碑,可乡村赛场的黑哨,毁的是几代人对篮球最朴素的热爱,很多村民一辈子可能就打那么几次正式比赛,他们对篮球的热爱很纯粹,就是想靠自己的本事赢球,周元俊守的哪里是赛场的规则,是这群普通人对公平最朴素的期待,他说乡村球场的干净比啥都金贵,这句话说得真的太对了,有他这样的人在,乡村的篮球场就永远是个能靠本事说话的地方。
村BA火了之后,他还是那个骑着摩托车跑赛场的老周
2023年贵州台盘村BA火遍全国的时候,组委会专门给周元俊发了邀请,请他去当特邀裁判,那场比赛他上了央视,镜头扫到他的时候,寨子里的人都拿着手机喊:“你看,这是我们的老周!” 从贵州回来之后,周元俊就成了“网红”,好多人找他拍短视频,还有MCN机构开年薪30万要签他,说只要他每天拍点吹裁判的日常,带带货,一年最少能赚上百万,我问他当时动心了吗?他笑了笑说:“说不动心是假的,30万我当裁判得吹好多年才能赚到,但是那个机构的人跟我说,签了之后就不能随便回村里吹小比赛了,得专心做内容,我当场就拒绝了。” 他跟我说:“我本来就是个乡村裁判,我的舞台就是大山里的这些球场,要是我火了就不给乡里乡亲吹比赛了,那我当这个网红有啥用?我要是想赚钱,早就去城里当专业裁判了,何必在这晒得黢黑吹乡村赛?” 今年春天,广南县最偏远的坝美镇汤拿村办篮球赛,山路崎岖,私家车开不进去,主办方给他打电话问能不能来,他当天早上六点就骑着摩托车出发了,走了两个小时的盘山公路,到的时候满身都是泥,主办方给他塞500块的劳务费,他只拿了200:“你们办比赛也不容易,剩下的300块,给村里的小孩买几个新篮球吧。” 现在周元俊还在免费带徒弟,已经教出12个年轻的乡村裁判了,最大的28岁,最小的才19岁,有在外打工回来的年轻人,有当地的养殖户,还有在读的大学生,他的大徒弟陆鹏之前在广东打工,去年回来过年看了周元俊吹的比赛,就决定留在家乡跟他学裁判,现在已经能独立执裁镇上的比赛了,陆鹏跟我说:“周叔跟我们说,我们吹的不是比赛,是乡里乡亲的乐子,是公平,这话我记一辈子。” 我见过太多草根红人火了之后就飘了,忘了自己的根在哪,周元俊最难得的地方,就是他永远清醒地知道自己是谁,要干什么,他拒绝的不是30万年薪,是脱离自己生长的土地的机会,他的价值从来不是在直播间里卖货,是在大山里的每一块球场上,给那些热爱篮球的普通人吹一场公平的比赛。
他的哨声里,藏着乡村体育最动人的答案
这些年我们总在说乡村体育振兴,很多地方砸钱修了豪华的球场,办了奖金很高的赛事,但是最后总是办不长久,为啥?因为缺的不是场地,不是钱,是像周元俊这样真正扎根在乡土里的体育人。 周元俊给我看过他的手机相册,里面全是各个乡村球场的照片:有2010年的时候还是黄土地的球场,一下雨就满是泥坑;有2015年村民集资修的水泥地球场,周围还堆着玉米秆;有去年新修的灯光球场,晚上亮得像白天,还有好多他和球员的合影,每个人脸上都笑得特别灿烂,他说:“你看这十几年,球场越来越好,打球的人也越来越多,我能陪着大伙一起走,就挺好的。” 7月的那场决赛最后是主队赢了,全场观众欢呼着冲到场地里,把球员和周元俊都举了起来,有人给他递了一碗壮家的米酒,他喝了一口,脸上的汗混着酒往下滴,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有人问他还要吹多久,他说:“只要我还跑得动,还吹得动哨子,我就一直在这给大伙吹比赛,吹到我吹不动的那天为止。” 那天我站在看台上,听着周元俊的哨声混着观众的欢呼声,突然就懂了村BA为什么能火遍全国,不是因为它有多专业,是因为它足够纯粹,足够接地气,它是属于普通人的赛事,有周元俊这样的人守着公平,有一群真正热爱篮球的人在场上拼,有几万甚至十几万的老百姓发自内心地喜欢。 周元俊就是乡村体育最珍贵的“宝藏”,他的哨声里,吹的不是胜负,是大山里的人对篮球最朴素的热爱,是普通人对公平最赤诚的期待,是乡村体育最动人的答案,我们总在说要发展乡村体育,其实不需要多么高大上的规划,多几个周元俊这样的人,多几块能让老百姓放心打球的场地,就够了。 (全文约32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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