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第一次真正认识朱煜明,不是在央视的解说演播室,也不是在中超联赛的媒体席,是去年38度的北京夏天,朝阳区东坝一个铺着人造草、边线都磨得发白的社区足球场上,那天我去拍暑期青少年足球培训的选题,躲在仅有的一块树荫底下擦汗,就看见个穿洗得发白的国安旧训练服、戴黑鸭舌帽的男人,蹲在边线旁边给七八个七八岁的小孩讲传中动作,嗓子哑得像砂纸磨过,讲完还撑着膝盖站起来做示范,跑了两步就喘得厉害,T恤后背全是湿的,帽檐往下滴着汗,直到他抬头喊了一句“重心别往后仰!你上周踢友谊赛就是这个毛病吃了亏”,我才反应过来——这不是解说了十几年足球的朱煜明吗?
那天之后我跟他熟了起来,才发现大众印象里“央视知名解说”的标签,远装不下他和足球绑定的这几十年,他的故事里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传奇,却藏着中国足球最缺的、最接地气的那股热气。
解说台站了18年,他的话筒里从来没有“套话”
很多老球迷对朱煜明的印象,是“解说不偏不倚,还总能说出点别人不知道的细节”,这股专业劲儿,是他刚入行的时候熬出来的。 1999年从北理工毕业的时候,他本来是有机会去传统媒体做时政新闻的,但因为从小爱踢球,上学的时候还是校队的边锋,脚踝被铲断之前最大的梦想是踢职业联赛,最后硬是拐弯进了体育行业,从给解说员打零工整理资料做起,那时候还没有现在这么方便的数据库,要查球员资料全靠翻杂志、看录像带,他租了个10平米的地下室,桌上堆得全是比赛录像和记事本,每个赛季五大联赛、国内中甲中超的球员,他都把年龄、技术特点、甚至私下的小习惯记在本子上,前前后后写满了12本,现在那堆磨得掉皮的记事本还摆在他家书架的最下层。 他说自己刚解说比赛的时候闹过笑话,2005年第一次解说中超,紧张得开场前喝了三瓶水还是嘴干,念首发名单的时候差点咬到舌头,但那天他说了一句后来被球迷记了好久的话:“刚才替补席上那个穿19号的小将,我上周在香河基地看他加练任意球练到晚上9点半,要是待会他上场,大家多留意他的脚法。”后来那个小将真的替补上场踢进了制胜球,赛后专门给他发了短信,说“没想到还有人记得我加练的事”。 这么多年解说下来,他从来不说“这个球员太菜了”“这球踢得什么玩意儿”这种话,哪怕是2021年国安派青年军踢亚冠,首场就输了0比7,全网都在骂这批小孩“丢人现眼”,他在解说席上也没说一句重话:“你们看刚才19号边锋那个边路突破的动作,我上周看他们训练,这个动作他练了不下200遍,今天敢在亚冠赛场面对成年队拿出来用,就已经赢了,他才19岁,路还长着呢。” 我之前问过他,为啥别的解说都敢骂,你就从来不肯说重话?他笑了笑说:“我自己踢过球,知道站在场上有多紧张,你在解说席上轻飘飘一句吐槽,可能那个小孩回去要怀疑自己半个月,甚至直接断送了踢球的信心,人得将心比心,我做解说的目的不是为了博流量骂得爽,是让看球的人知道,这些在场上跑的人,都是实实在在为了踢球拼过的。” 现在太多解说要么走饭圈化路线,对着自己喜欢的球员吹上天,要么走愤青路线,输了就把全队骂个遍,朱煜明的解说反而成了另类,他的解说播放量从来不是最高的,但评论区永远是最和谐的,全是真正踢球的球迷在讨论技术,还有不少球员偷偷在评论区留言,说“谢谢朱指导当年的那句鼓励”,在我看来,体育解说的意义从来不是带情绪、引骂战,朱煜明这种带着尊重和同理心的解说,才是真的懂足球、也尊重足球从业者的人。
蹲在社区球场的志愿教练:我见过比世界杯进球更动人的时刻
很多人不知道,朱煜明已经在这个社区球场做了3年的志愿教练,一分钱没拿过,还倒贴了十几万买器材、给小孩买球衣球鞋。 一开始球场的运营方还想蹭他的名气,把他的照片挂在门口当招牌,说“央视名师坐镇”,他当天就把照片摘了,跟老板说:“我来就是教小孩踢球的,不是来给你打广告的,你要是再拿我做宣传,我就不来了。”所以现在来送孩子踢球的家长,大多不知道这个天天蹲在地上给小孩系鞋带、球衣永远湿着的大叔,是全国知名的解说,只知道他是“朱指导”,教球特别有耐心,从来不会骂小孩,还会给表现好的小孩发橘子味的棒棒糖。 我见过他带的那个叫浩浩的小男孩,天生左腿有点跛,走路都比别的小孩慢半拍,之前家长带着跑了好几个青训机构,人家都不肯收,说“身体条件不行,踢不了”,那天浩浩站在球场边扒着铁丝网看别的小孩踢球,朱煜明主动走过去问他:“想不想上来踢两脚?” 浩浩现在已经跟着他练了一年半了,颠球能颠120多个,比不少身体正常的小孩都稳,今年夏天在U8组的社区友谊赛里,踢进了人生第一个正式比赛进球,朱煜明说那天浩浩进球之后,直接跑过来抱着他的腰哭,球衣上的汗和眼泪蹭了他一身,“我解说过世界杯决赛,见过梅西捧大力神杯,见过武磊踢进巴萨的球门,都没有那天激动,我当时也偷偷抹眼泪了,你不知道这小孩为了这一个球付出了多少,每天最早来球场,最晚走,左脚磨破了贴个创可贴继续练,那个进球就是他应得的。” 他的背包里永远装着三样东西:战术板、创可贴和降温贴,还有一兜橘子味的棒棒糖,他说现在教的这批小孩,最大的才10岁,最小的只有5岁,“教小孩不能急,你得蹲下来跟他们说话,得让他们觉得踢球是开心的事,不是任务,很多人说中国足球没人才,其实有天赋的小孩多了去了,只是没人愿意沉下心来教他们,都想着赚快钱,招几个小孩收几万学费,教个半年就不管了,那样能出人才才怪。” 上个月我跟他在球场旁边的大排档吃烤串,他点了10个烤筋两瓶冰峰,跟我说他年轻的时候因为脚踝受伤,职业球员的梦碎了,难过了大半年,“现在带这些小孩,就相当于把我没实现的梦放到他们身上了,要是我带的这批小孩里,将来能有一个踢上职业联赛,哪怕是中乙也行,到时候我去解说他的第一场职业比赛,就跟观众说,这小子我教过他怎么停第一脚球,那我这一辈子就值了。” 那天晚风一吹,他鸭舌帽摘下来,头上已经有白头发了,眼睛却亮得很,我突然觉得,我们总说足球是梦想,梦想从来不是什么喊出来的宏大口号,是朱煜明蹲在38度的太阳底下,给小孩擦汗的那只手,是他给浩浩买的那双几千块的定制足球鞋,是他揣在兜里的那兜橘子味的棒棒糖。
别骂中国足球没希望,你得先低头看看地上的人
2022年国足输给越南的时候,朱煜明的微博被骂了几万条,好多人跑到他评论区说:“你天天说中国足球有希望,现在输越南了,脸疼不疼?”他没删评论也没回骂,当天晚上发了一条长微博,配了9张他在社区球场拍的小孩踢球的照片,说: “输越南我也难受,坐在电视机前砸了个啤酒罐,但难受不是骂两句就能解决问题的,你要是真的爱中国足球,就去家附近的球场看看,有没有小孩想学踢球没人教,有没有基层青训队缺装备缺场地,能做一点是一点,比在网上骂街有用得多,中国足球的希望不在足协的办公室里,也不在国脚的身价里,在这些跑在球场上的小孩身上。” 这条微博没上热搜,也没什么流量,但我认识的好多基层青训教练都转了,说这是那段时间看到的最实在的话,现在太多人喜欢当“足球评论家”,输了比赛就一窝蜂上去骂,骂足协骂球员骂青训,骂完了该干嘛干嘛,真正愿意沉到基层做点实事的人少之又少,朱煜明跟我说,他现在最害怕听到的一句话就是“中国足球没救了”,“你都没往下看过,怎么就知道没救了?我在基层待了这几年,见过太多有天赋又肯努力的小孩,见过太多自己掏腰包办青训的教练,这些人都在努力,你凭什么说没救了?” 我之前也写过不少骂中国足球的文章,总觉得这个行业从上到下都烂透了,直到认识朱煜明,我才发现我之前看到的,只是浮在水面上的那层泡沫,真正沉在水下的,是无数像他这样的普通人,没有光环没有流量,甚至没人知道他们的名字,就凭着对足球的那点热爱,默默在基层做事,一年又一年地教小孩踢球。 现在朱煜明的日常就是:有解说任务的时候就去演播室,没任务的时候就泡在社区球场,周末有时候还要自己开车去郊区的小学,给那边的留守儿童上足球课,来回要开三个小时,他已经跑了快两年了,有人说他傻,放着好好的知名解说不当,跑去晒着太阳教小孩踢球,赚不到钱还要倒贴,他总笑着说:“我本来就是个普通的踢球的,解说只是我的工作,教小孩踢球才是我真的想做的事。” 我经常觉得,我们对“体育英雄”的定义太狭隘了,总觉得要拿金牌、要当球星、要站在聚光灯下才算是英雄,但朱煜明这样的人,才是真正支撑着中国足球往前走的英雄,他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壮举,只是把自己对足球的热爱,拆成了每一次给小孩纠正动作的细节,拆成了解说席上每一句公平客观的评价,拆成了兜⾥那⼀兜永远备着的橘子味棒棒糖。 那天离开球场的时候,我看见浩浩穿着朱煜明给他买的10号球衣,在球场上跑得飞快,风把他的球衣吹得鼓起来,朱煜明站在边线旁边,举着个大喇叭喊“跑快点!传球!”,声音还是哑的,脸上却全是笑,那一刻我突然觉得,中国足球哪里是没希望啊,只要有朱煜明这样的人在,只要还有这样的小孩在球场上跑,希望就一直都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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