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收拾阳台的时候,我翻出了整整一兜子“年度体育遗产”:磨掉了大半纹路的篮球鞋、边缘起球的速干衣、印着半马logo的完赛毛巾、还有三枚连包装盒都没拆的业余比赛奖牌,阳光晒在塑料奖牌的镀金奖面上,晃得我有点恍惚——好像年初对着体重秤上飙升的数字拍大腿发誓“今年必须动起来”的场景,还在昨天。
很多人提起体育,第一反应总是电视里转播的顶级赛事、站在领奖台上举着金牌的职业运动员,好像“体育”两个字天生带着距离感,是不属于普通人的高端爱好,但这一年泡在各个球场、跑道、游泳馆的经历告诉我,体育最动人的部分,从来都不在聚光灯下,而是藏在每个普通人喘着粗气奔跑的身影里。
38岁程序员的半场篮球局:跑不动跳不高,却比任何时候都敢拼
我第一次见老周是在今年3月的小区夜场球局,他穿了一双明显小半码的欧文球鞋,裤腿挽到膝盖,露出的小腿上还贴着上班用的防静脉曲张压力袜,刚上场跑了两个来回,他就扶着膝盖蹲在边线喘,咳得脸都红了,我们递水给他,他摆着手笑:“老了老了,10年没碰过球,刚才抢球差点把自己晃摔。”
后来熟了才知道,老周是互联网公司的后端程序员,38岁,上有老下有小,去年年底体检查出来重度脂肪肝、高血脂,医生拿着体检报告跟他说“再这么熬下去,下次来就不是体检,是住院了”,他才终于下定决心从电脑前挪到球场上,那双欧文是他12岁儿子淘汰下来的,他试了试虽然挤脚,但总觉得比买的新鞋“有运气加成”,每次来打球都揣着个保温杯,一半装运动饮料一半泡枸杞,打十分钟就要嘬两口。
刚开始他确实是球场上的“短板”:防守跟不上年轻人的脚步,投篮十个能歪八个,上个月有次下小雨场地滑,他抢篮板的时候脚一滑直接摔在水泥地上,膝盖蹭破了一大块,我们都劝他别打了赶紧回家消毒,他拿矿泉水冲了冲伤口,贴了个随身携带的创可贴又站回了场上,最后那场球的绝杀,偏偏就是他投出来的,三分空心落袋的时候,他蹦得比20岁的小伙子还高,掏出手机就给老婆发语音,嗓门大得半个球场都能听见:“老婆!我今天投绝杀了!晚上给我加个卤蛋行不行!”
上周他拿着新的体检报告来打球,各项指标基本都降到了正常范围,他拍着自己的肚子跟我们炫耀:“之前低头看不见脚尖,现在已经能摸到马甲线的边了。”我问他现在打球最大的感受是什么,他坐在台阶上擦汗,想了半天说:“之前上班天天受气,被领导骂被客户怼,连句重话都不敢说,就怕丢了工作养不了家,但在球场上不一样啊,我跑不动可以慢慢跑,投不进可以多投几次,摔了疼是疼,但疼得特别踏实——这是我自己拼出来的,不用看任何人脸色。”
我一直觉得,很多人对“体育精神”的理解都太宏大了,什么“更高更快更强”,什么“为国争光”,对于老周这样的普通人来说,体育精神哪有那么复杂?不过是哪怕跑不动也敢上场,哪怕摔了也敢爬起来再投一次,哪怕38岁了,也敢重新学一样新东西,敢跟走下坡路的身体较劲而已。
跑半马的00后姑娘:体育从来不是“白瘦幼”的对立面
小余是我在夜跑团认识的姑娘,今年刚上大二,第一次见她的时候是4月份,她穿了一身oversize的长袖长裤,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跑1公里就要停下来蹲在路边哭,我们都以为她是累的,后来才知道,她那时候刚从轻度厌食症的状态里走出来。
她跟我说,去年一年她都在跟自己的身材较劲,身边的同学都在追求“白瘦幼”,80斤还喊着要减肥,她165的身高,100斤,却觉得自己“胖得没法见人”,每天只吃一根玉米,喝一杯无糖豆浆,多吃一口都要抠喉咙催吐,到最后姨妈停了三个月,掉头发掉得头顶都快秃了,去看心理医生,医生建议她试试运动,“别管体重,先让自己健康起来”。
刚开始她特别抗拒穿短袖短裤跑步,怕别人看见她胳膊上的肌肉,怕别人说她“壮”,跑了三个月之后,她第一次在朋友圈发了自己穿运动背心的照片,胳膊上有清晰的线条,皮肤晒成了健康的小麦色,她配文说“第一次觉得,有肌肉的自己比P出来的尖下巴好看一万倍”。
今年11月的杭州半马,她报了名,完赛的时候给我发了张照片,她举着完赛奖牌,头发全湿了,额头上的汗顺着脸往下流,笑得眼睛都眯成了缝,她跟我说,跑最后两公里的时候她脚崴了,疼得眼泪都出来了,本来想放弃,但是路边有个小朋友举着牌子喊“姐姐加油”,她咬着牙一瘸一拐地走到了终点,“冲线的时候我突然就想通了,之前我活在别人的审美里,怕别人说我胖,怕别人说我不好看,但是跑步的时候我只属于我自己,我能跑10公里,能搬20斤的猫粮上六楼,能自己换饮水机的水桶,这种掌控自己身体的感觉,比别人夸我一句‘你好瘦’爽多了。”
这一年我见过太多人对运动的误解:女生练力量就是“肌肉女不好看”,男生打球晒黑了就是“糙”,办了健身卡先拍九张朋友圈照片,修图修得连器材都歪了,跑了一次步就要把运动轨迹P得完美无缺发社交平台,但小余的故事告诉我,体育从来不是用来装逼的工具,更不是“白瘦幼”审美的对立面,它给你的底气,是你知道自己的身体能承受多大的强度,知道你不用靠别人的评价定义自己,知道健康的、有力量的美,比任何病态的审美都更有生命力。
小区楼下的老年篮球队:70岁的三分球,投的是一辈子的热爱
我家小区楼下有个半场篮球场,之前物业说要把场地改成停车场,一群老头堵在物业办公室门口抗议了三天,带头的就是72岁的张叔,最后协商下来,每天早上6点到8点场地归他们打球,其他时间可以给业主停车,老头们高兴得凑了2000块钱,把场地的坑洼填平了,还给篮筐换了新的网,张叔自己掏钱买了个不锈钢的大茶壶,每天打完球一群老头蹲在路边喝茶,聊年轻时候打球的事儿。
这群老头平均年龄68岁,年纪最大的张叔72,最小的李叔也63了,每个人的膝盖上都戴着护膝,球衣是淘宝上9块9一件印着“夕阳红战队”的红色短袖,打起球来跑不快跳不高,但是规矩特别多:不准撞人,不准跳太高,不准喊“加油”太用力怕犯高血压。
上个月他们跟旁边小区的老年队打友谊赛,我特意去围观了,最后30秒双方打平,球传到了张叔手里,他站在三分线外,颤颤巍巍地抬手投球,篮球在空中划了个特别慢的弧线,居然空心落袋了,一群老头瞬间就疯了,抱着张叔跳,李叔甚至还想做个后空翻,被老伴一把拉住了,骂他“一把年纪了还没个正形”。
那场比赛李叔也上场了,他去年中风过,左边胳膊不太灵活,只能用右手传球投球,跑得比别人慢半拍,但是整场球他都没下场,最后还投进了一个中投,他坐在场边擦汗的时候跟我说:“我年轻的时候是厂队的后卫,当年拿过市里职工比赛的冠军,中风之后我以为这辈子都碰不了球了,没想到啊,70岁了我还能上场得分,这比我年轻时拿的任何奖状都值钱。”
之前总有人说,体育是年轻人的东西,年纪大了就该安安稳稳待着,但这群老头告诉我,热爱从来没有保质期,体育也从来没有年龄限制,70岁怎么了?哪怕跑不动跳不高,哪怕投三分要颤三分钟,只要你还想站在球场上,你就永远是那个十几岁抱着篮球往球场跑的少年。
我这一年的体育手记:没有奖牌的赛场,我们都是自己的冠军
说回我自己,今年年初我定的目标是学会自由泳,之前我只会蛙泳,游50米就要停下来喘半小时,报了游泳班之后,第一节课就呛了三口水,呛得鼻炎都犯了,回家之后我把泳镜扔在沙发上,发誓再也不学了,后来是老周给我发他练投篮的视频,他投100个球才能中10个,还是每天雷打不动来球场,我想想又把泳镜捡了回来。
这大半年我每周去三次游泳馆,刚开始核心力量不够,游10米就沉下去,我就每天在家练平板支撑,从30秒到3分钟,肚子上的赘肉慢慢没了,之前穿不上的牛仔裤现在都能塞进去,今年9月我报了市里的业余游泳比赛,拿了100米自由泳业余组的第三名,站在领奖台上的时候,主办方给的奖牌是塑料镀的,拿在手里轻得很,但我比之前拿任何工作奖状都开心。
这一年我也追了不少顶级赛事:看苏炳添带着伤跑世锦赛,看女篮拿了世界杯亚军,看梅西在卡塔尔捧起大力神杯的时候,我和老周、小余还有球场上的一帮朋友,凌晨两点抱着啤酒在小区球场踢了半小时球,冻得瑟瑟发抖,却笑得停不下来。
但这些聚光灯下的瞬间,都比不上我这一年见过的普通人的故事动人:老周投进绝杀时亮得发光的眼睛,小余站在半马终点时挂满汗水的脸,张叔投进三分时一群老头欢呼的样子,还有我自己游到终点时,教练在岸边给我比的大拇指。
我之前写过很多体育赛事的稿子,总在写“冠军”“传奇”“历史时刻”,但这一年我才真正明白,体育的本质从来不是竞技,它是给普通人的生活开的一个出口:你在工作里受的气,在生活里碰的壁,在人际交往里的委屈,都可以在奔跑、跳跃、挥汗的过程里发泄出去,它不用你有天赋,不用你有钱,不用你看任何人的脸色,只要你愿意动起来,你每多跑一步,每多投进一个球,每多游一米,都是在赢过昨天的自己。
收拾完那兜“体育遗产”的时候,我把明年的目标写在了笔记本上:学会冲浪,跑完一次全马,带张叔他们的老年队拿一次社区比赛的冠军,窗外的球场又传来了拍球的声音,我拎起放在门口的篮球,打算下楼跟他们打两局。
新的一年啊,不管你会不会打球,会不会跑步,都试着动一动吧,不用追求什么成绩,不用在意别人的眼光,只要你站在场上,你就已经是自己的冠军了,毕竟那些流过的汗水,永远不会骗你。





还没有评论,来说两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