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六下午的上海静安区南京西路街道社区球场,飘着入梅后的第一场毛毛雨,场地边的塑料板凳上堆着十几个印着卡通图案的水杯,一个头发半白、晒得皮肤黝黑的葡萄牙老头正蹲在边线旁边,用拗口的上海话冲着场里喊:“阿明!上去抢呀!怕啥啦!”喊到激动处他还站起来蹦了两下,套在身上的老旧葡萄牙国家队球衣被风掀起一角,后背印的号码已经洗得发白发皱,这个老头,就是穆尼斯。
16年前,他是葡超赛场上的职业门将,扑过顶级前锋的刁钻射门;16年后,他是上海弄堂里300多个孩子的“足球爷爷”,守着一片铺着人工草皮的社区球场,把足球递到了穿拖鞋的菜场孩子、扎羊角辫的弄堂女孩手里,我跟穆尼斯认识了快5年,每次跟他聊天都忍不住感慨:很多人说中国足球缺好教练、缺好苗子,但其实最缺的,是愿意蹲下来平视孩子眼睛的“守门人”。
从葡超门将到弄堂“孩子王”
穆尼斯的足球人生前半段,是标准的职业球员轨迹:1992年进入葡超吉马良斯梯队,20岁升上一线队当替补门将,最多的一个赛季打过8场正式比赛,2003年因为肩伤退役,在葡萄牙本土做了3年青少年门将培训,2007年他本来是来上海找朋友旅游,计划待7天就走,结果朋友随口提了一句:“我们社区里有十几个小孩周末没事干,你要是有空,带他们玩一次球呗?”
“我到现在都记得那天的场景,十几个孩子穿得五花八门,有的穿拖鞋,有的穿校服,还有个小胖墩叫浩浩,躲在奶奶身后不敢出来,说怕球砸到脸。”穆尼斯后来跟我回忆那天的场景时,还忍不住笑,“我当时就把身上带的旧门将手套摘下来给他套上,跟他说,你站在门里,我来踢,你要是接住了,我就给你买巧克力吃。” 那天的体验课上了两个小时,结束的时候十几个孩子围着他不肯走,浩浩的奶奶拉着他的手反复念叨:“孩子长这么大,第一次愿意主动跟别人玩,谢谢你啊师傅。”本来订了第二天回葡萄牙的机票,穆尼斯当天就去机场退了票,“我当时就觉得,这里的孩子需要我。”
我见过太多退役的职业球员,退役之后要么走商演路子赚快钱,要么挤破头去职业队谋求个管理层的位置,很少有人愿意把脚踩进社区足球场的泥地里,跟穿拖鞋的孩子玩一下午,穆尼斯的选择在很多同行看来是“没出息”的:放着葡萄牙的安稳日子不过,跑到中国的社区里赚每个月几千块的辛苦钱?但恰恰是这种“没出息”,补上了很多城市社区体育最缺的那一块:有人愿意蹲下来,平视孩子的眼睛,告诉他们足球不是电视里遥不可及的赛事,是你光着脚也能踢的快乐。
三次拒绝高薪,他说足球不是有钱人的游戏
在社区带课的16年里,穆尼斯拒绝过3次别人求之不得的高薪邀约,这件事在上海青训圈里传了很久。 第一次是2015年,当时一支中甲球队找他当青训总监,开的年薪是80万,是他当时做社区课收入的10倍还多,他想了一晚上,第二天给对方回了电话拒绝了,“我当时带的U10队刚打进上海‘希望杯’的决赛,队里有个孩子叫阿哲,爸妈在附近的菜场卖菜,每个月50块的课时费,他爸妈都是攒半个月才给的,要是我走了,这个队大概率就散了,阿哲可能这辈子都不会再有机会踢正规比赛了。”后来那场决赛他们赢了,阿哲踢进了制胜球,下场的时候抱着穆尼斯哭,说“教练我以后也要当足球运动员”,现在阿哲已经读高二了,每个周末都会来穆尼斯的队里当助教,给更小的孩子做示范,他说以后要考体育学院的足球专业,也当一个能给普通孩子上课的教练。
第二次是2019年,国内一家头部的网红青训机构找他当合伙人,开的条件是给他30%的股份,只要他偶尔露面拍短视频就行,但是要求他把社区的课时费从每个月150块涨到500块,还要筛选学员,只收家庭条件好、能走升学路线的孩子,穆尼斯当场就拒绝了:“足球从来不是有钱人的游戏,我要是涨了学费,阿哲这样的孩子就踢不起球了,那我来上海的意义是什么?”
第三次是去年,有个国际学校找他当体育总监,年薪百万,还承诺解决住房,他也拒绝了:“国际学校的孩子不缺教练,但是弄堂里的孩子缺。”
我一直觉得,我们总在问中国足球的青训为什么搞不好,答案其实藏在这些细节里:太多人做青训盯着的是背后的生意,是升学的红利,是能割多少韭菜,很少有人愿意把足球的门槛拆到最低,给菜场小贩的孩子、外来务工者的孩子、普通工薪家庭的孩子,留一个踢球的位置,穆尼斯守了16年的,从来不是什么职业队的成绩,是普通孩子踢球的权利。
他的足球课,首先教的是“输得起”
跟别的青训机构不一样,穆尼斯的课从来没有严格的“KPI”:他不会逼着孩子天天练颠球、跑圈,每次课的前20分钟都是自由活动,孩子想怎么踢就怎么踢,“如果一上来就给孩子定一堆规矩,他会觉得足球是任务,不是快乐。”他的课还有个不成文的规矩:不管什么比赛,输了的队伍不许哭,第一件事是要走到对手面前握手,还要给对方的门将鞠躬,“踢足球首先要学会尊重对手,尊重规则,输不起的人,赢了也没意义。”
去年的一场U12的邀请赛,他们队在最后一分钟被对手绝杀,几个小男孩当场就蹲在地上嚎啕大哭,穆尼斯站在旁边没说话,等他们哭了两分钟,走过去把他们拉起来,一句话都没说,就拉着他们走到对面的队伍面前,逼着他们跟对手握手,给对方的门将鼓掌,回去之后,他给每个哭的孩子都买了一根盐水棒冰:“输球的滋味是苦的,就像这根棒冰的咸味一样,你要记得这个味道,下次才会更想赢,但是不能因为苦,就丢了礼貌,丢了风度。”
还有个叫朵朵的女孩子,以前在他的队里踢前锋,胆子小,每次射门都怕踢到人,不敢发力,穆尼斯就特意安排她跟男孩子打对抗,还跟她说“你不用让着他们,你踢得越好,他们越尊重你”,朵朵的爸妈以前反对她踢足球,说女孩子晒得黑,还耽误学习,穆尼斯特意上门家访了三次,跟她爸妈说,朵朵在球场上的领导力、抗挫能力,比很多成年人都强,这些能力用到学习上,不会差的,现在朵朵读初二,成绩从来没掉出过班级前10,去年还拿了上海市青少年女子足球邀请赛的最佳射手,她爸妈现在每场比赛都到场边加油,还主动当起了球队的志愿者,给孩子们看东西、买水。
我一直觉得,我们现在的体育教育,走偏了,要么就是把体育当成升学的敲门砖,孩子拿了多少奖、考了多少级,比什么都重要;要么就是把体育当成锻炼身体的工具,只要能减肥、能长个子就行,但是体育最核心的价值,是挫折教育,是教会你怎么面对输,怎么在输了之后爬起来再来,是教会你什么是团队,什么是尊重,穆尼斯的课,教的从来不是怎么踢进职业队,而是怎么当一个输得起、站得直的人,这些东西,是孩子一辈子的财富,比多少个考级证书都有用。
拿了中国绿卡,他说自己是“上海穆尼斯”
在上海待了16年,穆尼斯现在能说一口流利的上海话,平时去菜场买菜,会跟卖菜的阿姨讨价还价:“阿姨,青菜便宜点呀,我经常来买的呀”,阿姨每次都会多送他一根葱,他最爱吃的是上海的生煎包,每次球队赢了球,他都会自掏腰包带孩子们去附近的生煎店吃生煎,“我最多一次吃了12个生煎,比我们队的小队员还能吃。”
2022年上海疫情的时候,他主动报名当社区志愿者,每天穿着防护服给邻居送菜、送物资,一开始大家都以为是个嗓门大的上海老头,后来摘了面罩才发现是个老外,那段时间他还自己掏腰包买了几十个小足球,给隔离在家的孩子送过去,让他们在家也能踢两脚玩,去年3月份,他拿到了中国的永久居留身份证,那天他特意在朋友圈晒了照片,配文是“从今天起,我就是上海穆尼斯了”。
上个月跟他在生煎店聊天的时候,他跟我说,去年回葡萄牙探亲,家里人都问他什么时候回去定居,他说“我的家在上海,我的300多个孩子都在这里,我不走了,以后我就守在这个弄堂里,带更多的孩子踢球”。 经常有人说,外籍教练来中国都是捞钱的,都是来割韭菜的,但穆尼斯用16年的时间告诉我们,热爱从来没有国界,体育也从来没有国界,你是不是真的热爱这片土地,是不是真的对孩子好,大家都看得到,穆尼斯不是什么大牌教练,也没带过什么顶级球队,但是他在上海弄堂里守的这扇足球门,比很多顶级球队的球门都有价值。
上周六的那场比赛,穆尼斯带的U10队最后拿了冠军,孩子们冲上去把他抛起来,又扔到半空中,他的头发上沾着雨水和汗水,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后来我问他,你这辈子守过那么多球门,哪个最让你有成就感?他擦了擦脸上的水,指着场边正在喝水的孩子们说:“就是这扇门呀,我守了16年,以后还要一直守下去。”
我看着他的脸,突然觉得,我们总说中国足球要崛起,要冲进世界杯,但是从来没想过,崛起的基础,从来不是几个天价外援,也不是一次两次的好成绩,是千千万万个像穆尼斯这样的人,愿意蹲在社区的泥地里,给每个喜欢足球的孩子,递上一个干净的足球,告诉他:来,踢吧,不用怕,这扇被穆尼斯守了16年的弄堂足球门,守的其实是中国足球最珍贵的希望。(全文2972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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