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夏天我在武汉出差,傍晚跟着开五金店的发小大刘去球场,本来以为就是普通的野球局,到了才发现围栏上拉着醒目的红幅:2023武汉城市足球甲级联赛小组赛,场边摆着正规的裁判席和电子记分牌,两个穿校服的半大孩子举着塑料换人牌站在边线旁,穿着洗得发白的球服的队员们在场上热身,看台上挤了百八十人:有摇蒲扇的大妈,有叼着冰棍扒着栏杆喊的小学生,还有个卖冰粉的阿姨推着小车在看台边来回走,有人喊她就停下来递一碗,找零的硬币叮当作响,和球员的呼喊声、裁判的哨声混在一起,那是我第一次真切地觉得,“甲级联赛”这四个字,从来不是转播画面里冷冰冰的积分榜,而是活在我们身边的、带着烟火气的浪漫。
我在巷口球场见过的甲级联赛,没有球星却满是热血
很多人对甲级联赛的印象,还停留在职业足球体系里“中超之下的第二级联赛”,但其实在绝大多数城市,都有属于普通人的城市足球甲级联赛:参赛的队员没有年薪,没有经纪团队,甚至连统一的训练时间都凑不齐,只能每周周三周六的晚上、或者周末的下午凑在一起练两个小时,场地费AA,赢了球的奖品可能就是老板赞助的两箱啤酒、或者全队一顿免费的烧烤。
大刘就是武汉城市甲级联赛里的一名普通后卫,今年37岁,踢了20年球,年轻的时候试过职业队的青训,因为骨龄超了半岁没留下来,后来回家开了五金店,结婚生子,踢球就成了生活里唯一的“自留地”,我去看的那场是他们队小组赛的最后一场,赢了就能进淘汰赛,冲城市乙组的名额,整场球踢得胶着,大刘作为中后卫被对方的年轻前锋撞得肩膀都红了,下半场甚至拼到腿抽了一次,到场边喷了两下云南白药又跑了回去,补时第3分钟,他们还1:0领先,我都已经掏出手机准备恭喜他们了,结果对方边锋下底传中,中锋抢点头球顶进了死角,绝杀。
终场哨响的时候,大刘刚跑到禁区附近,腿一下子又抽了,瘫在草皮上半天没起来,队医过来给他掰腿,他脸憋得通红,也没喊疼,就是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记分牌上的1:1,后来队友过来拉他起来,拍着他的后背说“没事没事,明年再来”,他才“哦”了一声,一瘸一拐地走下场,连汗都没擦就先去给自己7岁的儿子递了瓶水,小家伙举着自己画的“爸爸最棒”的加油牌,奶声奶气地说“爸爸你今天跑得比闪电还快”。
散场之后全队去路边的烧烤摊喝酒,没人提输球的事,大刘举着啤酒杯跟大家说:“明年咱就专门练最后5分钟的防守,我就不信守不住。”那天我们喝到晚上十点多,路边的路灯都变成了暖黄色,几个光着膀子的中年男人凑在一起,聊的全是明年怎么引援、怎么练体能、要不要给队里添个新的战术板,我坐在旁边突然觉得,我们总说足球的魅力是什么?是世界杯的绝杀,是中超的夺冠庆典?那天晚上烧烤摊的烟味、啤酒的泡沫、还有几个不服输的中年男人的豪言,才是足球最本来的样子。
我从来不觉得只有职业的甲级联赛才叫甲级联赛,这些普通人凑在一起踢的比赛,一样配得上这四个字:他们一样有正规的赛制,一样要拼尽全力赢球,一样会为了输球难受,一样会为了共同的目标熬着夜训练,这里没有天价年薪,没有流量热搜,却有最纯粹的热爱,这才是足球最扎实的根基。
职业甲级联赛的褶皱里,装着普通球员的人生百态
如果说民间的甲级联赛是普通人的热爱容器,那职业甲级联赛(中甲),就是所有想踢上顶级联赛的年轻人的“打怪升级场”,这里没有那么多聚光灯,没有动辄几百万的赢球奖金,却藏着太多没被滤镜修饰过的真实人生。
我去年在昆山的一个球迷烧烤摊认识了小周,那时候昆山队刚宣布解散,他穿着洗得掉了队标的训练服,一个人坐在角落喝啤酒,我过去搭话才知道他22岁,以前是中超梯队的边后卫,19岁的时候十字韧带重伤,错过了升一线队的机会,辗转来了昆山,去年好不容易熬成了主力,跟着队拿了中甲冠军,本来以为今年就能站上中超的赛场,结果队说没就没了,他说那段时间特别迷茫,试训了好几个队都没留下,为了赚生活费就跑滴滴,下午没单的时候就去家附近的野球场踢两脚,生怕脚感生了,后来石家庄功夫的教练给他打电话,说看了他去年的比赛录像,觉得他拼劲足,让他过去试试,他当天就收拾了两大箱行李,坐了十个小时的高铁去了石家庄。
今年四月份我看中甲的转播,刚好看到石家庄功夫的客场比赛,最后89分钟的时候小周替补上场,上场不到一分钟就沿着边线拼了个角球,队友借着这个角球扳平了比分,转播镜头扫到他的时候,他跑得满头大汗,咧着嘴笑,牙特别白,我当时一下子就想起去年他在烧烤摊红着眼睛跟我说“我还想踢球”的样子,突然就红了眼,你看,甲级联赛从来不会辜负想努力的人,这里的每一场球,都藏着太多年轻人“想往上走”的渴望,这种渴望比很多顶级联赛里“走个过场”的比赛,要动人一万倍。
我还认识一个叫老宋的球迷,今年52岁,从97年甲A时代就跟着河北队看球,后来河北队解散,他难受了好几个月,连家里堆了十几年的球衣都不敢翻,后来石家庄功夫冲甲成功,他就成了球队的“死忠”,今年所有的客场他都跟着跑,坐最便宜的绿皮火车,住几十块钱的招待所,每次都自己手写横幅带到赛场,三月份我去南京看石家庄功夫的客场,刚好坐在他旁边,他手里举着个写着“功夫不负有心人”的旧横幅,中场休息的时候给我递了个橘子,说:“很多人觉得中甲不如中超好看,球星少,战术也没那么精细,但我就爱看这个,这些孩子都没什么名气,每场球都拼尽全力,就想往上走,我看着他们就想起我年轻时候跑业务,从最基层的业务员一步步干到区域经理,共情,你知道吧?”那场比赛石家庄功夫2:1赢了,终场哨响的时候老宋站起来喊,嗓子都哑了,球员们过来谢场,专门对着他的方向鞠了个躬,他当时就抹起了眼泪,说“值了,这几十块的票钱花得太值了”。
你看,甲级联赛的意义从来不是“顶级联赛的备胎”,这里有更真实的人生,有球员最朴素的梦想,有球迷最没有功利心的热爱,这些东西,是被聚光灯包裹的顶级赛事里,很难看到的。
别让甲级联赛,变成被遗忘的“足球中间层”
我这些年跑了不少地方的甲级联赛,不管是职业的还是民间的,最大的感受就是:大家对甲级联赛的关注度实在太低了,很多人说起足球,第一反应就是世界杯、欧冠、中超,没人关心中甲的球队有没有欠薪,没人在意本地的城市甲级联赛有没有场地、能不能拉到赞助。
数据不会骗人:2022到2023年两年时间,有11支中甲中乙球队解散,很多球员踢着踢着就丢了工作,像小周这样能再找到下家的已经算幸运,更多的球员只能无奈退役,转行去做销售、做教练、开滴滴,民间的甲级联赛更难,大刘他们队去年打进武汉城市甲级联赛之后,想找个本地的商家赞助,跑了十几家店,人家都觉得“你们这比赛又没人看,投了也白投”,最后还是队里一个开餐馆的队友自己掏了两万块钱,印了队服,买了全队的饮用水。
我经常拿英国的足球体系做对比:英格兰的第三级别联赛英甲,平均上座率能有1万多人,很多小镇的居民每周去看本地的英甲球队,就像去菜市场买菜一样,是生活的一部分,人家的足球生态是正循环的:基层的业余联赛给职业联赛送人才,低级别联赛养着本地的球迷,顶级联赛的收益往下沉,整个体系是通的,但我们现在的足球,太执着于顶端的成绩了,所有人都盯着国足的成绩、盯着中超的冠军,却忘了中间的甲级联赛才是整个足球体系的“腰”:上面给顶级联赛输送有拼劲的年轻球员,下面承接普通人的足球热情,要是这个“腰”断了,足球就成了空中楼阁,再好的顶层设计也没用。
好在现在已经有了好的变化:今年不少中甲球队都开放了低价票,甚至有几块钱的学生票,很多城市的甲级联赛也开始做本地宣传,吸引更多人来看,我老家是个十八线小县城,今年也办了第一届县级足球甲级联赛,参赛的有老师、快递员、公务员、个体户,每周六在县体育场踢,场边每次都能围好几百人看,我上周还报了名,当了个替补,虽然现在只能在最后垃圾时间上去跑个十分钟,但每次穿上队服站在场边,我都觉得特别激动——我终于也成了甲级联赛的参与者。
我一直觉得,足球从来不是只属于十几个国脚、几十个球星的运动,它属于大刘这种开五金店还坚持每周踢球的中年男人,属于小周这种为了踢球辗转各地的年轻球员,属于老宋这种跟着球队跑遍全国的普通球迷,属于每个愿意站在球场边喊两声、愿意上场跑两步的普通人,而甲级联赛,就是装着这些普通人热爱的容器,它没有那么多聚光灯,没有那么多流量,甚至连冠军奖杯都没那么值钱,但它足够真实,足够滚烫,足够装下我们所有关于足球的、最朴素的梦想。
毕竟,比起遥不可及的世界杯冠军,家门口巷口球场的一场甲级联赛,才是我们普通人真正触手可及的浪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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