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六傍晚我绕着家附近的体育公园遛弯,走到五人制足球场边上的时候,忽然被一道脆生生的哨声拽住了脚,场地中央扎高马尾的小姑娘穿着蓝白相间的球衣,吹完哨就歪头笑,露出左边那颗小虎牙,风把她的刘海吹起来,我站在铁丝网外面愣了好久,忽然就想起了孟晓星,哦不对,准确说,是想起了她的笑——就是那种哪怕天塌下来,只要手里还能摸着足球,就能笑出声音的劲儿。
我做体育记者快7年,见过太多赛场上的笑脸:有奥运冠军站在领奖台咬着金牌的笑,有CBA球员投进绝杀球对着观众席怒吼的笑,也有马拉松选手冲过终点线瘫在地上大口喘气的笑,但孟晓星的笑,是我见过最特别的一个,没有聚光灯,没有欢呼声,却比任何颁奖礼上的笑脸都更让我难忘。
第一次见你笑,是输了球也蹲在地上给队友系鞋带的那天
2021年秋天我去采访省青少年女足锦标赛,决赛是东道主市队对阵孟晓星所在的地级市队,常规时间踢平,点球大战最后一轮孟晓星的队友踢飞了制胜球,场边瞬间响起东道主球迷的欢呼声,我站在替补席边上,看着市队的小姑娘们一个个蹲在地上哭,连门将都抱着手套抹眼泪,只有孟晓星站着,发带歪在一边,球衣上沾满了草汁,她先拍了拍哭到站不稳的门将的背,又走到踢飞点球的小队员身边,“噗通”一声蹲下来,伸手给人系松开的鞋带。
我当时举着相机以为她要安慰人,结果她系完鞋带伸手捏了捏小姑娘哭花的脸,笑着说:“哭啥呀,不就是输了一场球吗?明年咱们再踢回来就是了,你这鞋带开了待会跑着摔了可亏大了,再说了,待会领奖台要拍照的,你哭成小花猫多丑啊。”那小姑娘抽抽搭搭地抬头看她,她又从兜里摸出颗橘子糖递过去,自己先呲着牙笑出了小虎牙,我按下快门的那一刻,忽然鼻子有点酸。
那场比赛她们拿了亚军,上台领奖的时候,十几个小姑娘手拉着手,脸上还挂着未干的眼泪,却一个个都学着孟晓星的样子,对着镜头呲着牙笑,后来我后台采访她们,孟晓星是队长,19岁,踢前锋,练了12年足球,我问她输了球难道不难过吗?她挠挠头笑:“难过啊,怎么不难过,我刚才踢点球的时候手心都出汗了,但是哭有啥用啊?我是队长,我要是先哭了,这帮小丫头片子得哭到明天去。”
那是我第一次意识到,很多人对体育的误解太深了:大家总觉得赛场上只有赢的人才配笑,只有拿了冠军的喜悦才叫喜悦,可体育最打动人的从来不是只有胜利啊,是输了之后还能拍拍队友的肩膀说“我们再来”的韧劲儿,是明明自己也很难过,却还是先想着给身边人递糖的温柔,这种时候的笑,比冠军奖杯还要金贵。
再后来见你笑,是你把退役通知揉成纸团塞进足球里的那天
再次见到孟晓星是半年之后,我去她们队里做退役运动员的专题采访,一进宿舍门就看见她坐在床上,腿上绑着支具,面前摊着一张退役通知,她十字韧带第二次断裂,医生说哪怕做手术恢复,也再也没法踢职业比赛了。
我站在门口有点不知所措,怕她难过,结果她抬头看见我,先笑着招手:“姐你来了?快坐,我刚泡的菊花茶。”我坐下来看着她腿上的支具,还没想好怎么开口,她先拿起那张退役通知,三下两下揉成了个纸团,顺手塞进了脚边那个洗得发白的14号旧足球里,从枕头底下掏出个红本子递到我面前,是她刚考下来的D级足球教练员证。
“我上周回了趟老家,我们县城那个小学的操场现在铺了新草坪,之前我小时候就是在那个土操场上踢球的,连个正经教练都没有,踢个球还要跟男生抢场地,我跟校长说了,毕业之后我回去当足球教练,专门教小孩踢足球,你看多好,以后咱们县城也能出女足运动员了。”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得像装了星子,腿上的支具还沉甸甸的,走路都要拄拐,可她笑的样子,比上次拿亚军的时候还要开心。
我问她会不会遗憾,毕竟踢了十几年球,职业梦碎了换谁都受不了,她给我翻她手机里存的照片,是她上次回老家拍的,几个穿校服的小孩在土操场上追着一个破足球跑,满头大汗的,一个个都笑着。“遗憾肯定有啊,我还想进国家队呢,但是换个角度想,我一个人进国家队,哪比得上我教出十个八个能进国家队的小孩厉害啊?你看这帮小孩,踢起球来比我当年还凶,我要是好好教,说不定再过个十年八年,我就能在电视上看见他们站在世界杯的赛场上了,那不比我自己踢还爽?”
那天我离开的时候她拄着拐送我到楼下,还笑着跟我挥手,说等她的球队建起来了,第一个通知我去看,我坐在车里想了很久,之前总有人说,运动员的职业生涯太短了,吃的是青春饭,一旦退役就什么都没了,可孟晓星让我明白,体育从来不是一条单行道,你在赛场上受过的伤、流过的汗、学会的韧劲儿,从来都不会白费,换个赛道,你照样能把日子过得热火朝天,这种退役哪里是退场啊,明明是换了个身份,接着把体育的火种传下去。
最近一次见你笑,是你带的“泥腿子小队”拿了全省季军的那天
上个月我去县城做基层体育的调研,刚到教育局门口,就看见一群晒得黢黑的小孩叽叽喳喳地冲过来,为首的孟晓星脖子上挂着个铜牌,脸上被贴了好几个小足球的贴纸,笑的直不起腰,看见我就招手:“姐!我们队拿了全省少儿足球赛季军!”
她身后的十几个小孩也跟着喊“姐姐好”,一个个脖子上都挂着铜牌,脸晒得红扑扑的,手里还举着吃了一半的冰棍,后来我跟她去了她们学校的操场,才知道她这两年过得有多不容易:最开始队里只有8个小孩,都是留守儿童,很多家长觉得踢足球耽误学习,不肯让孩子来,她就挨家挨户上门做工作,跟家长保证绝对不耽误小孩写作业,训练都放在周末和放学之后;小孩买不起足球买不起球鞋,她就自己掏工资买,前两年刚工作的时候她一个月工资才3000多,一半都花在了买装备上;去年冬天下雪,操场冻得硬邦邦的,她带着小孩先扫雪再训练,自己耳朵冻得长了冻疮,还给每个小孩都买了护耳罩。
“你不知道,这次去省里比赛,我们队有个小孩赛前烧到38度7,我不让他上场,他抱着我腿哭,说‘教练我能踢,我想赢’,最后那场淘汰赛我们赢了的时候,几个小孩抱着我哭,我眼泪都要下来了,结果有个小丫头塞给我半块橘子,说‘教练你吃,甜的’,我一下子就笑出来了。”她坐在操场的看台上,看着底下几个小孩追着球跑,风把她的马尾吹起来,还是露出那颗小虎牙,笑的跟我第一次见她的时候一模一样。
旁边路过的几个村民也站在操场边上看,笑着跟我聊天,说之前这操场都是荒的,没人来,自从孟老师来了之后,每天都热热闹闹的,现在不仅有足球队,还有不少家长主动把孩子送来学踢球,“之前我们都觉得踢球是不务正业,现在看这帮小孩身体也好,性格也开朗,上次考试还有几个考了班里前十名,我们现在都支持得很。”
那天我在操场待了一下午,看着孟晓星带着小孩做游戏,输了就给小孩买糖吃,被小孩往脸上贴贴纸也不生气,笑的声音整个操场都能听见,我忽然就懂了,我们天天喊着要发展全民体育,要让体育下沉,从来不是靠开多少会、喊多少口号,是靠孟晓星这样的人,愿意放弃大城市的机会,回到小县城蹲下来给小孩系鞋带,愿意自己掏腰包给小孩买装备,他们的笑,才是中国体育最扎实的底盘,比任何国际赛事的金牌都更有意义。
我总想起你的笑,才懂体育从来不是只有站在领奖台的人才配拥有
从县城回来之后,我经常会想起孟晓星的笑,也慢慢开始留意到生活里更多和体育有关的笑脸: 我家小区里有个60岁的张叔,跑了10年马拉松,每次跑完全马都举着老伴的照片笑,他说老伴之前生重病,他陪着老伴散步才开始跑步,后来老伴走了,他就每次跑马都带着老伴的照片,“我带着你阿姨一起看风景,她要是看见我现在身体这么好,肯定高兴”; 还有个坐轮椅的小伙子,每天都在篮球场上摇着轮椅投三分,投进了就举着胳膊笑,他之前车祸截瘫,半年没出过门,后来他爸把他推到篮球场,有人给他递了个球,他投进第一个三分的时候,是他出事之后第一次笑,现在他还组织了一个轮椅篮球队,经常跟别的城市的队伍打友谊赛; 还有我同事家的小孩,天生协调性不好,学跳绳学了一个月都跳不了10个,上周运动会跳了28个,下台的时候抱着妈妈笑的满脸是泪,说“我做到了”。
我之前做体育记者的时候,经常有人问我,天天看比赛,输了哭赢了笑,有啥意思?还有人说,普通人又当不了奥运冠军,花那么多时间运动干啥?我之前总不知道怎么跟他们解释,现在我明白了:我们喜欢体育,从来不是喜欢那块冷冰冰的奖牌,也不是追求多么高的成绩,是喜欢那种哪怕你摔得满身是伤,也能笑着爬起来接着跑的韧劲儿,是喜欢那种哪怕你只是个普通人,也能在运动里找到属于自己的高光时刻的成就感。
体育从来不是顶尖运动员的专属,它是属于每一个人的:是你跑了三公里终于突破配速的爽,是你投进第一个三分的开心,是你和朋友打了一下午球满头大汗的满足,是你哪怕坐轮椅,也能在篮球场上找到归属感的温暖,这些时刻的笑,和奥运冠军站在领奖台上的笑一样珍贵,一样有分量。
那天在体育公园见到的那个扎马尾的小姑娘,后来我打听了一下,是孟晓星带出来的第一批学生,今年考上了体育学院,暑假回来兼职教小孩踢球,笑起来也有一颗小虎牙,跟孟晓星一模一样,你看,多好啊,体育的传承从来都不是什么宏大的叙事,就是一个人的笑,感染了另一群人,一群人的笑,点亮了更多人的生活。
现在我手机里还存着孟晓星上个月发的朋友圈,照片里她带着十几个小黑蛋站在省赛的领奖台上,每个人都举着铜牌呲着牙笑,配文是“明年咱们拿金牌!”,我给她评论说“你这小虎牙还是没变”,她回我一个吐舌头的表情,说“那必须,我还要笑着看这帮小孩进国家队呢”。
想你的笑,想所有在运动里找到热爱的人的笑,你们笑着的样子,才是体育最好的成绩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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