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我跟着浙江省篮协的调研组去丽水松阳县做基层体育发展调研,刚出高铁站，当地篮协的老朋友就拽着我往城区的方向走，说“先别去开会，我带你见个牛人，咱们松阳现在的‘篮球教父’，以前还打过CBA呢”。 推开旧厂房改造的球馆大门时，32岁的吴冠正蹲在地上给一群10岁左右的孩子系鞋带，洗得发白的CBA官方训练服套在他2米03的身上还是很合身，左胳膊上一道5厘米长的疤在灯光下格外显眼——那是他20岁打青年联赛的时候，被对手的手肘撞的，缝了12针，直到现在阴雨天还会隐隐作痛。 看到我们进来，他站起身挥了挥手，声音洪亮得整个球馆都能听见：“你们先坐会儿，我把这组运球训练带完就过来。”那天我和他在球馆的休息区聊了4个多小时，听他讲完从职业球员到基层篮球教练的12年，我突然明白：我们总在追职业赛场的高光，却忽略了基层这些默默扎根的体育人，才是中国体育最扎实的底气。
坐了3年冷板凳，我接受了自己“成不了球星”的现实
吴冠是土生土长的松阳人,小时候全县城连一块室内篮球场地都没有，他每天放学就抱着爸爸给买的橡胶篮球，在县政府门口的水泥地上打，摔得膝盖、胳膊全是疤是常有的事，那时候他的梦想特别简单：“以后要打上CBA，要让咱们松阳的人都在电视上看到我。” 凭借出众的身体天赋，16岁那年吴冠被浙江广厦青年队选中，离开家去杭州的那天，他在大巴车上抱着行李哭了一路，觉得自己离梦想近了一步，在青年队的3年他练得比谁都狠，每天最早到球馆，最晚走，队友都笑他是“练不死的吴老三”，19岁那年他如愿升上一队，和胡金秋、孙铭徽成了队友。 可职业赛场的残酷，远比他想象的要多，作为内线球员，他2米03的身高在青年队是优势，到了CBA就成了劣势，队里有正值当打之年的胡金秋，还有大外援占着出场时间，他成了板凳席最末端的“饮水机管理员”，我问他第一个赛季出场了多少次，他挠了挠头笑：“一共8次，都是垃圾时间，场均上场1.7分钟，拿1.2分，最辉煌的时候是客场打广东，我上去抢了一个前场篮板，下来春哥（李春江）还拍了拍我肩膀说不错。” 那3年他过得特别拧巴，一边不甘心就这么坐板凳，一边又被常年的训练旧伤折磨：手腕的软骨磨损严重，医生说再打高强度职业比赛，可能30岁不到就要做手术，以后连拎重物都费劲，2019年夏天，合同到期的那天，他在俱乐部的宿舍里坐了一下午，给爸妈发了一条消息：“我不想打了，想回家。” “遗憾吗？”我问他，他靠在椅子上沉默了几秒，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遗憾肯定有啊，谁不想打主力当球星呢？但那时候我也想通了，职业体育就是这样，能站在塔尖的永远只有那几个人，我努力过了，不后悔。” 做体育写作这么多年，我见过太多退役运动员的迷茫，他们从小接受专业训练，除了打球什么都不会，退役之后要么转行做完全无关的工作，要么就在体育行业的边缘打转，吴冠其实当时有很多更好的选择：朋友开的商业俱乐部开了2万的月薪请他去当助教，还有MCN机构找他做篮球网红，说凭他前CBA球员的身份，一年赚上百万不成问题，但他都拒绝了，他说“我想回松阳，给老家的孩子建个室内球馆，别让他们像我小时候一样在水泥地摔得浑身是伤”。 这其实也是我一直以来的观点：我们的体育舆论总在追捧“胜者为王”，却很少关注那些“失败者”的出路，99%的职业运动员终其职业生涯都拿不到冠军，甚至连出场的机会都少得可怜，但他们不是体育行业的“弃子”，他们受过的专业训练，对体育的热爱，放到基层去，就是能照亮无数孩子的光。
被家长质疑“打篮球没用”，我用了3年证明体育的价值
2019年秋天,吴冠带着自己职业生涯攒的80万，又找亲戚借了30万，盘下了县城郊区的一个旧厂房，改造成了松阳第一个标准室内篮球馆，铺地板的时候他自己带着工人干了3天，蹲在地上敲钉子，手上磨得全是泡，开业那天他站在球馆中央，摸着光滑的木质地板，眼泪差点掉下来。 可现实很快给了他一盆冷水，开业第一周他发了一千多张免费体验课的传单，来了20多个孩子，结果一周之后，只剩8个还在坚持，有个家长特意跑到球馆找他，语气特别不客气：“吴教练，我们家孩子马上初二了，打篮球又不能加分，耽误学习，以后我们就不来了，你这一节课80块，我还不如给孩子报个数学辅导班，提分比啥都强。”还有个家长说：“打篮球有啥用啊，以后还能当饭吃？” 那段时间吴冠特别受挫，每天坐在空荡的球馆里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做错了，直到他遇到了浩浩，浩浩是个10岁的小男孩，有轻微的自闭症，平时不爱说话，也不跟别的小朋友玩，就爱自己在家拍球，爸妈抱着试一试的心态把他送到了球馆，说“我们也不指望他能打得多好，只要他能开心就行，学费我们正常交”。 吴冠那时候每天训练都特意多照顾浩浩一点，陪他练运球，教他投篮，哪怕他拍球拍得比别的小朋友慢很多，也从来不会骂他，每次有一点进步就夸他，过了半年，松阳县办第一届少儿篮球公开赛，吴冠给浩浩报了运球项目，比赛那天，浩浩穿着大红色的球服，在全场的加油声里稳稳地运完了全程，拿了第一名，上台领奖的时候，浩浩第一次主动对着台下的爸妈笑，还举着奖杯喊了一声“爸爸妈妈”，他爸妈当场就哭了，下来抱着吴冠说“我们活了30多年，第一次见孩子这么开心”。 这件事给了吴冠特别大的触动，他说那时候他才明白，很多家长觉得体育“没用”，是因为他们只看到了体育的功利性价值，却看不到体育给孩子带来的改变：“我带过的孩子里，有以前特别内向的，打了半年球之后敢主动和别人交朋友了；有以前一遇到困难就哭的，现在摔了爬起来拍拍土就继续打；还有小胖子，练了半年瘦了20多斤，身体素质好了太多，这些东西，是上多少辅导班都学不来的。” 我特别认同他的话，我们现在的教育太追求“有用”了，学钢琴要考十级，学画画要能考级，学体育要能当特长生加分，却忘了教育的本质是培养一个完整的人，体育教会人的抗挫力、团队协作能力、规则意识，还有那种跌倒了再爬起来的韧性，是一个人一辈子的财富，这怎么会是“没用”的东西呢？ 现在吴冠的球馆已经有120多个固定学员了，还有两个分校，去年有3个学员通过篮球特长考上了当地的重点高中，还有个13岁的孩子被选去了浙江青年队试训，以前那些质疑他的家长，现在很多都主动把孩子送过来，说“孩子爱打就让他打，身体好比啥都强”。
办了3年草根“村BA”，我知道普通人也需要自己的赛场
除了做青少年培训,吴冠还从2021年开始办松阳本地的草根篮球联赛，就是大家现在说的“村BA”，第一届比赛的时候，经费不够，他自己掏了两万块钱，拉了当地几个卖茶叶、开水果店的老板赞助，一共凑了5万块钱，奖品特别接地气：第一名奖励一头200斤的土猪，第二名是十斤山茶油，第三名是两箱本地的茶叶。 第一届比赛只有6支队伍参赛，球员全是松阳本地的普通人：有卖茶叶的个体户，有小学老师，有外卖员，有公务员，还有在工地干活的工人，有个卖茶叶的老板自己组了个队，队服上直接印了自家茶厂的名字，每次进球了，场边的观众就喊“XX茶厂牛X”，特别热闹，决赛那天，球馆里挤了一千多个人，连过道都站满了，有个70多岁的老奶奶拄着拐杖来看孙子打球，她孙子是开水果店的，打后卫，最后3秒投了个三分绝杀，老奶奶举着老年机拍视频，手都抖了，嘴里还念叨“我孙子真棒我孙子真棒”。 那场决赛的视频被人发到了本地的短视频平台，播放量破了100万，很多在外打工的松阳人都在评论区留言：“看得我想回家打球了，今年过年回去一定要报名。”去年的比赛已经有24支队伍参赛了，还有专门的解说，场边还有卖烤肠、卖奶茶的小摊，比过年还热闹，有个外卖员队伍让我印象特别深，他们平时白天要跑单，只有晚上9点之后才有时间训练，吴冠就免费给他们开球馆，让他们练到11点，最后他们拿了第三名，领奖的时候几个大男人抱着那两箱茶叶哭，说“长这么大第一次拿体育比赛的奖，太值了”。 吴冠说，他办这个比赛的初衷特别简单：“很多人爱打球，但是从小到大从来没有机会参加正式的比赛，总觉得比赛是专业运动员的事，我就是想给普通人一个赛场，让他们也能体验一下被人加油、拿奖的感觉。” 这其实也是我一直以来呼吁的，发展全民健身，从来不是建多少个能办国际赛事的顶级场馆，也不是拿多少个奥运冠军，而是要让每一个普通人都有地方运动，有机会参赛，能感受到体育的快乐，职业体育是塔尖，群众体育才是塔基，只有塔基够扎实，中国体育才能真的好。
我没成球星，却成了几百个孩子的篮球引路人
采访快结束的时候,刚好赶上放学，一群背着书包的孩子冲进球馆，看见吴冠就围了上来，叽叽喳喳地喊“吴教练好”，吴冠笑着挨个摸他们的头，给他们递篮球，阳光从球馆的天窗漏下来，照在他左胳膊的伤疤上，亮得像一枚勋章。 我问他现在还会遗憾当初没继续打职业吗，他摇了摇头，指着场上正在跑篮的一个13岁的男孩说：“看见那个小宇了吗？去年被选去省青年队试训的，就是咱们松阳本地的孩子，我第一次见他的时候他在水泥地打球，球鞋都破了个洞，我免了他的培训费，给他买鞋，送他去杭州试训，走的时候他抱着我说‘吴教练，我以后要打CBA，像你一样’，我跟他说‘你要比我厉害，要打上主力’，你看，我没实现的梦想，说不定这些孩子能实现。” 他说现在走在松阳的街上，经常有孩子跑过来跟他打招呼，说“吴教练我认识你，你教我打篮球”，每次这个时候他都觉得特别满足：“我以前打职业的时候，最大的梦想就是让更多人记住我的名字，现在我做到了，不是在CBA的赛场上，是在这几百个孩子的心里，我觉得这比我拿多少分都有意义。” 那天离开球馆的时候，我看着场上奔跑的孩子，听着他们的笑声，突然觉得我们对“体育成功”的定义太狭隘了，拿冠军、当球星是成功，但是像吴冠这样，回到老家，给几百个孩子建一个能遮风挡雨的球馆，给成千上万的普通人一个能挥洒热爱的赛场，又何尝不是另一种成功？ 我们总在说要建设体育强国，其实体育强国的基础，从来不是有多少个顶级运动员，而是有多少个像吴冠这样扎根基层的体育人，有多少个愿意放下功利心让孩子运动的家长，有多少个普通人能随时随地享受运动的快乐，那天我在朋友圈发了吴冠的故事，有个朋友评论说：“原来还有这么多人在默默做着这么有意义的事。”是啊，这些在基层发光的普通人，才是中国体育最动人的模样，也是中国体育最坚实的希望。（全文3721字）
还没有评论，来说两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