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创作者,我跑过CBA总决赛,去过全运会现场,也蹲过冬奥会的滑雪大跳台,但从来没有哪场比赛,能像今年夏天巴黎那场女排小组赛一样,让我到现在想起来,还会瞬间起鸡皮疙瘩,为了去现场看这场球,我攒了三个月的稿费,揣着我妈缝了女排logo的围巾,坐了13个小时的红眼航班,连酒店都订的是离场馆三公里的青年旅社六人间,现在回想起来,所有的辛苦都值回了票价。
我揣着三个月攒的5000块,坐13小时红眼航班替我妈圆梦
我对女排的记忆,是跟着我妈从黑白电视里开始的,90年代郎平带队打世锦赛的时候,我家还住在老厂的家属院,我妈抱着刚会坐的我,挤在车间主任家的14寸黑白电视前面,一听到“中国队加油”的喊声就跟着拍巴掌,拍得我屁股都疼,04年雅典奥运会女排决赛逆转俄罗斯,我妈当时正在厨房煮饺子,听到冯坤扣下最后一球,举着锅铲就从厨房冲出来,饺子汤洒了一地也不管,抱着我在客厅转圈圈,那天我们家的饺子煮破了一半,我妈却吃得格外香,说“这是胜利的饺子,破了也好吃”。
2016年里约奥运会,我上高二,那天晚自习本来要考数学,我偷偷跟班长说我肚子疼要去医务室,躲在食堂的电视前面看女排打巴西,打到最后一球的时候,食堂里挤了几十个偷偷跑出来的学生,大家喊得连食堂阿姨都过来凑热闹,最后看到女排赢了,我抱着旁边不认识的同学哭,那天的数学考试我交了白卷,被班主任骂了一顿,但是我一点都不后悔。
东京奥运会女排小组出局的时候,我妈刚做完腰椎手术,躺在病床上看的直播,最后一场打完,我妈偷偷抹眼泪,我刷到网上有人骂朱婷“诈伤”“拿了钱不干活”,气得我当场就写了篇文章怼那些键盘侠,最后还差点跟我一个多年的好友吵翻——他说“花了纳税人的钱去比赛,输了还不让骂?”我当时就问他“你知道朱婷的手腕伤打了多少封闭吗?你知道她为了打奥运会,推迟了一年的手术吗?你什么都不知道,你有什么资格骂?”
今年年初巴黎奥运会售票开启的时候,我第一个就抢了女排小组赛的票,我妈腰不好坐不了长途飞机,我跟她说“妈,我替你去现场看,我把你的声音带过去,让姑娘们都听到”,为了凑机票和门票钱,我整整三个月没喝一杯奶茶,没跟朋友出去吃过一顿火锅,本来计划换的新笔记本也暂时搁置了,每天下班回来还要写两篇约稿,写到凌晨两三点是常事,抢票那天我蹲在路由器前面,刷了整整四十分钟才刷到一张靠后的看台票,花了我2800块,付款的时候我手都在抖,转头就给我妈打了个视频,她在那边笑的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转身就给我塞了1000块红包,说“这是妈妈给你报的差旅费”。
飞巴黎那天我包里揣了两样东西,一样是我妈亲手缝了中国女排logo的红围巾,另一样是个录音笔,里面录了我妈和她那群小区排球队的老太太们喊的“中国队加油”,我跟我妈说,只要姑娘们赢了,我就把这个录音放出来,让她们听到你们的声音。
前两局输得我攥断了指甲,旁边的美国球迷晃国旗我连头都不敢抬
到了现场我才发现,我旁边坐的是个叫杰克的美国留学生,他说自己是瓦基弗银行的铁粉,从朱婷去土耳其打球的时候就喜欢她,赛前还主动跟我换了纪念徽章,跟我吐槽他抢票也抢了三次才抢到。
比赛刚开始的时候我还挺乐观的,毕竟这几年中国女排的状态回升的很快,朱婷的伤也养的差不多了,没想到前两局姑娘们明显慢热,一传接连失误,龚翔宇第一局末尾还扭了下脚,一瘸一拐的下场处理,最后两局都输了,比分差距还不小,第二局打完的时候,杰克得意的冲我晃了晃手里的星条旗,说“看来今天我们要赢了”,我攥着手里的红围巾,指尖都掐进了掌心里,连反驳的底气都没有,脑子里不由自主的想起东京奥运会的场景,不会又要重蹈覆辙吧?
我掏出手机刷了下国内的社交平台,已经有人开始骂了:“蔡斌会不会排兵布阵?”“朱婷是不是又不行了?”“我就知道这次奥运会还是没戏”,我看着那些评论,气的手都抖,你在屏幕前面敲几个字容易,你知道这些姑娘为了站在这个场上,练到吐、练到骨折的时候吗?
我之前去北仑训练基地探过班,那天正好是三伏天,训练馆里没有空调,姑娘们练扣球练的衣服能拧出水来,李盈莹的肩膀上贴满了肌效贴,休息的时候拿冰袋敷,疼的嘶嘶吸气,还跟教练说“没事,再来一组”,朱婷的手腕伤没好全,扣完球就要揉半天,我问她疼不疼,她笑了笑说“打比赛的时候就忘了”。
暂停的时候我看到蔡斌指导拿着战术板跟姑娘们说话,朱婷坐在旁边,挨个拍队友的肩膀,嘴型看的出来是在说“没事,慢慢来,我们能赢”,我把录音笔掏出来,按了播放键,我妈她们的声音在嘈杂的场馆里不算响,但我身边的几个中国球迷都听到了,跟着一起喊“中国队加油”,声音慢慢的就连成了一片。
朱婷扣下那记103公里的绝杀球时,我脑子里闪回的全是20年的看球记忆
第三局开局,中国女排突然换了节奏,李盈莹的发球轮连拿5分,有两个球直接发成了ACE,我看到杰克坐在旁边皱起了眉,手里的星条旗也放下了,第三局我们拿下来的时候,整个中国观众区都在喊,我旁边的一个大哥喊的嗓子都哑了,给我递了瓶矿泉水,说“小姑娘,来,一起喊,我们能赢”。
第四局打得格外胶着,比分从1平一直咬到23平,最后袁心玥一个拦网直接把球按在了对方场地,我们又赢了一局,我当时已经哭了,眼泪糊的满脸都是,也顾不上擦,举着围巾使劲晃。
第五局打到14平的时候,整个场馆都安静了,我感觉我的心脏都快跳出来了,丁霞在网前做了个假动作,突然把球传给了后排的朱婷,朱婷跳的特别高,整个人都飞起来了,狠狠的把球扣在了对方的死角,边裁举旗示意界内,测速仪上跳出来103公里每小时的数字。
我当时脑子一片空白,然后就爆发了,全场的中国球迷都在喊,我站在凳子上,把录音笔开到最大声,我妈她们的“中国队加油”的声音混在所有人的喊声里,我哭的喘不上气,杰克愣了半天,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跟我击了个掌,说“朱婷是真的伟大,你们赢的实至名归”。
后来我刷朋友圈,看到我小姨发的视频,我妈在医院复查,坐在走廊的椅子上看直播,看到朱婷扣完球,直接从椅子上跳了起来,腰都忘了疼,举着手机喊“赢了!赢了!”旁边的护士都笑她,说“阿姨你小心点腰”,我看着视频里我妈头发都白了一半,还像个小孩一样蹦,我又哭了一次。
我们爱女排,从来不是只爱她们赢球的样子
比赛结束之后我在场馆外面等了两个小时,等到了女排的大巴车,朱婷看到我举着的围巾,特意停下来给我签了名,我跟她说“我妈妈特别喜欢你,她看了你的比赛20年了”,朱婷笑了笑,说“谢谢阿姨,我们会继续加油的”,我把这句话录下来发给我妈,她当天晚上兴奋的一晚上没睡着,在她们小区排球队的群里炫耀了一整夜。
作为一个体育写作者,我经常会被人问一个问题:“女排精神到底是什么?”很多人会说,是永不服输,是永远争第一,但是在我看来,女排精神从来不是只有赢球的时候才存在,我见过12年伦敦奥运会女排输给日本之后,郎平指导在发布会上红着眼眶说“我们回去好好练,下次再来”;我见过东京奥运会小组出局之后,姑娘们低着头给球迷道歉,但是转头就投入了下一轮的训练;我见过很多次她们输了球,在更衣室里哭完,出来还是笑着给球迷签名。
我们现在太多人把“赢”当成了体育的唯一意义,运动员赢了就捧上天,输了就骂到狗血淋头,好像他们不是活生生的人,只是用来满足我们民族自豪感和胜负欲的工具,去年男篮世界杯,中国男篮没进奥运会,周琦被骂上了热搜第一,我刷到有人把他的遗像都P出来了,我当时特别难过,你知道周琦为了打世界杯,带着骨折的脚练了三个月吗?你知道他打最后一场比赛的时候,脚肿的连鞋都穿不上吗?你什么都不知道,就因为他输了,你就要把他所有的努力都抹杀掉?
还有之前全红婵在跳水世界杯跳砸了一个动作,网上就有人说“她是不是飘了?”“是不是赚了钱就不好好训练了?”,她才14岁啊,她也会有状态不好的时候,为什么我们就不能多给她一点耐心呢?
我妈今年58岁了,腰突好了之后,每天都去小区的排球场跟一群老太太打排球,她们队平均年龄都60岁了,打比赛经常输给年轻的队伍,但是每次输了她们都乐呵呵的,下次还是准时来训练,我妈说“我们打球又不是为了赢,是为了开心,为了锻炼身体,输了就输了呗,下次再打回来就是了”。
你看,普通爱好者都懂的道理,为什么很多人到了职业赛场上就不懂了呢?我们喜欢体育,喜欢的从来不是那块金灿灿的奖牌,而是你明明快要撑不住了,还是愿意咬着牙再拼一下的韧劲,是你明明知道可能赢不了,还是愿意为了热爱站在场上的勇气,是那些和家人朋友一起看球的,闪闪发光的日子。
我从巴黎带回来的那颗朱婷签名的排球,现在摆在我家的电视柜上,每次我写稿写不下去的时候,我就看看那颗球,想想那天在现场的喊声,想想我妈抱着我看球的那些日子,就觉得又有动力了,体育的意义从来不是赢,是永远敢再来一次的勇气,不管是赛场上的运动员,还是生活里的你我,都是一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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