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不是去年跟着做民俗调研的朋友去了趟迪庆,我可能永远不会把“驮马”和“体育”这两个词联系在一起,在我之前的印象里,驮马就是山里用来驮东西的牲口,脚力好、耐造,跟赛场上那些血统高贵、披着专属马衣的赛马完全不搭边,直到我亲眼看着那匹叫“黑脚”的驮马,驮着20斤的应急物资,在海拔4200米的山路上,超过了三匹专门从国外引进的专业赛驹,我才突然明白:最有力量的体育,从来都不是养在温室里的,是踩在泥地里一步一步跑出来的。
山路上的驮马,驮着的不只是物资,还有普通人的念想
我去看的是当地每年一度的山地驮马耐力赛,30公里的赛道全是未铺装的山间土路,海拔从3000米一路攀升到4200米,中途还要跨过两条没搭桥的山溪,就算是常年生活在当地的村民,空着手走完全程也要大半天,更别说还要驮着不低于20斤的负重。 扎西是黑脚的主人,那年27岁,家在德钦县的一个小山村,以前村里没通公路的时候,他家的驮马就是全村的“物流站”:种子、化肥、药品、孩子们的课本,全靠一匹匹驮马顺着走了几百年的茶马古道运进来,黑脚是扎西从小养大的,因为右前蹄有一块巴掌大的白毛得名,从小就跟着扎西走山路,最厉害的记录是连着走3天,把100斤的救灾物资运到山里的受灾村落,蹄子磨出了血都没停下。 比赛那天风裹着松针往脸上打,我在海拔3800米的补给站待了不到20分钟,裹着加厚羽绒服都觉得肺要炸了,志愿者说这一段路是整个赛道最难的地方,坡陡路滑,每年都有一半的赛马在这里退赛,我远远就看见黑脚的影子,扎西俯在马背上,手轻轻摸着它的脖子,一人一马的呼吸好像都同频了,旁边好几匹专业赛马已经喘得站不稳,骑手牵着马慢慢往补给站走,黑脚却脚步稳稳的,甚至还停下来喝了一口路边的山泉水。 就在离终点还有5公里的时候,意外发生了:邻村的选手和马一起滑到了坡边,马的腿卡进了石缝里,那个选手我之前听扎西提过,家里有两个上小学的娃,就等着拿比赛的奖金给娃交学费,当时急得眼泪都出来了,扎西想都没想就拉了缰绳,跳下马帮着掰石头,把手划得满是血口子才把马腿拽出来,黑脚就安安静静站在旁边,还把自己背上驮的备用草料叼了两口给那匹受伤的马。 最后他们三个是一起到的终点,按照比赛规则,扎西中途停留超过了15分钟本来要取消成绩,但是组委会临时商量,给他发了个“风尚奖”,奖金和第一名一模一样,台下的老乡们喊得比冠军冲线的时候还响,后来扎西跟我说,他根本没想过拿奖,就是觉得“都是山里长大的,谁遇到难处都得帮一把,黑脚跟着我走了这么多年山路,遇到别的马走不动了,它也会停下来等”。 那天我站在终点看着黑脚啃着老乡递过来的苹果,突然觉得,这才是体育最本真的样子:没有那么多算计,没有那么多功利,拼的是韧性,守的是人心。
那些“驮马式”的体育人,才是民间体育的根
从迪庆回来之后,我开始留意身边那些“驮马式”的体育人,他们没有聚光灯,没有代言费,甚至连专业装备都没有,但就是凭着一股子韧劲儿,把日子过成了自己的赛场。 今年夏天去贵州榕江看村超的时候,我遇到了大家口中的“驮马裁判”老陈,老陈62岁,以前是镇中学的体育老师,退休之后主动来村上当义务裁判,每天早上6点就骑着三轮车到球场,拉着画线的石灰、创可贴、藿香正气水,还有给场边小娃准备的糖,晚上散场了还要留下来捡垃圾,收拾大家扔的矿泉水瓶,一天忙下来十几个小时,腰上绑着厚厚的护腰也没喊过累。 我第一次见他的时候是38度的大太阳,他穿着洗得发白的裁判服,脖子上挂着个用了十几年的旧哨子,中场休息的时候蹲在边线啃凉馒头,我递给他一瓶冰水,他嘿嘿笑着接了,说年轻的时候就想当足球裁判,但是那时候家里穷,供不起他去考专业裁判证,后来在中学教了30年体育,带孩子们踢了30年野球,现在赶上村超办起来,终于有了用武之地,有人劝他没必要这么累,他就拍着自己的腰说:“我就像山里的驮马呗,走惯了山路闲下来反而难受,我背上驮的是娃们想踢球的念想,走得踏实。” 后来村超火了,来了很多专业的裁判团队支援,老陈反而更忙了,主动当向导带着外地裁判去各个村看球队训练,给大家讲每个村球队的故事:哪个村的前锋是养牛的,平时割草的时候都要踢两脚石头;哪个村的守门员是开小卖部的,站在柜台后面就练反应能力,他门儿清,现在老陈成了村超的“名人”,经常有游客找他合影,他每次都不好意思地挠头,说“我就是个吹哨的,有啥好拍的,要拍就拍场上踢球的娃们”。 还有我在夜跑团认识的外卖员阿明,他就是典型的“驮马式”跑者,每天早上7点出门跑单,跑到晚上9点,换了衣服就去城市周边的山上跑10公里,风雨无阻,他说老家在甘肃山区,小时候上学要走10里山路,每天跟村里的驮马一起走,走习惯了就觉得跑起来特别舒服,去年他攒了三个月的工资,报了崇礼168的100公里组,完赛的时候脚上磨了7个泡,抱着完赛奖牌哭了半个小时,说“我以前觉得体育是电视里那些人玩的,跟我这种送外卖的没关系,现在才知道,只要我想跑,我就能跑到终点,就像我家以前的老驮马,只要背上有东西,就一定能送到地方”。 现在阿明还是在送外卖,但是已经成了跑团的公益教练,免费教那些和他一样的外来务工者跑步,还凑钱给大家买平价的运动装备,他说想让更多普通人感受到跑步的快乐,“不管你是送外卖的还是开公司的,跑起来的时候都一样,都能感觉到风在脸上吹,啥烦心事都没了”。
别总盯着领奖台,驮马的脚步才是体育的底色
这些年我见过太多对体育的误解:很多人觉得体育就是拿金牌、上热搜,就是动辄几万块的专业装备,就是普通人踮脚也够不着的精英游戏,之前甚至有人在网上说“村超都是业余选手,踢得又不专业,有什么好火的”“民间的驮马赛就是瞎闹,根本算不上正规体育赛事”,每次看到这种言论我都觉得特别可笑。 我始终觉得,“更高更快更强”前面,从来都没有“只有精英才能”的前缀,后面还有更重要的“更团结”,我们现在总盯着领奖台上的少数冠军,总算着一块金牌能带来多少流量多少收益,却忘了体育的本质从来不是少数人的狂欢,是所有人的生活方式,你看扎西的黑脚,没有专业的马具,没有专门的营养师,就是从小走山路走出来的,照样能在海拔4000多米的赛道上跑赢专业赛驹;你看老陈,没有国家级裁判证,没有定制的裁判服,吹了几十年的野哨,照样是村超球场上最受尊敬的裁判;你看阿明,没有专业教练,没有上千块的碳板跑鞋,照样跑完了100公里的越野赛。 他们就是体育里的“驮马”,没有光鲜的外表,没有聚光灯的追捧,但是脚踩得实、路走得稳,驮着最朴素的热爱,也驮着中国民间体育最厚重的底色,现在有太多赛事为了流量搞花架子,邀请明星站台,设置天价奖金,却忽略了普通参与者的感受,最后办得热热闹闹,但是看完了什么都留不下,反倒是村超、驮马赛这种土里土气的民间赛事,能火这么久,因为它们接地气,装得下普通人的热爱,也装得下最本真的体育精神。 之前看到国家体育总局的数据,说我国现在经常参加体育锻炼的人数已经超过5亿,这5亿人里,99%都不是专业运动员,都是像扎西、老陈、阿明这样的普通人:可能是下班之后跳广场舞的阿姨,可能是周末去野球场踢野球的上班族,可能是早上跑公园的大爷,他们不需要拿奖,不需要上电视,就是单纯喜欢运动,享受运动带来的快乐,这些人,才是中国体育最坚实的基本盘。
给“驮马”多一点光,民间体育才能跑得更远
值得开心的是,现在越来越多“驮马式”的体育人开始被看见:村超火到了国外,很多外国球队都过来交流;迪庆的驮马赛现在成了当地的文旅品牌,每年都有很多外地的游客过来参赛;阿明的故事被当地的媒体报道之后,有运动品牌给他赞助了跑鞋,还有公益组织邀请他去给山区的孩子上跑步课。 我前阵子刷到扎西的朋友圈,他带着黑脚去四川参加了全国的驮马耐力赛,拿了亚军,用奖金给村里建了个小型的健身广场,给孩子们买了篮球和足球;老陈现在成了榕江的“体育宣传大使”,还去北京参加了全民健身的表彰会,他说现在最大的愿望就是教出几个能踢职业联赛的孩子;阿明今年报了崇礼168的168公里组,说想试试自己的极限,他的跑团现在已经有200多个人,全是外来务工者,每周都一起跑步。 你看,这些驮马一样的普通人,从来不会喊什么豪言壮语,只会低着头一步一步往前走,背上驮着自己的热爱,也驮着身边人的期待,走着走着,就走出了一条属于自己的路,也走出了中国体育最该有的样子。 我有时候会想,我们为什么喜欢看驮马比赛?为什么喜欢看村超?为什么会为阿明这样的普通人感动?因为我们在他们身上看到了自己:没有天赋异禀,没有光环加持,但是只要愿意往前走,就总能到达想去的地方,体育从来不是用来造神的,是用来给普通人力量的,就像那些走了几千年山路的驮马,从来不需要别人的喝彩,只要脚下有路、心里有方向,就总能走到终点。 未来我希望能看到更多这样的“驮马选手”,也希望能有更多的舞台给这些普通人,毕竟,当每一个普通人都能在运动里找到快乐、找到价值的时候,中国体育,才算是真的跑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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