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冬天我陪朋友家7岁的小姑娘去北京朝阳公园附近的冰场试花滑课,刚进门就听见冰场里传来小孩叽叽喳喳的笑声,一个穿浅蓝国家队队服外套的女教练蹲在冰场入口,正低头给个穿粉色滑冰服的小丫头系冰刀鞋带,额前碎发被汗湿了贴在脑门上,指尖冻得发红还不忘逗小孩:“一会滑起来别追着别的小朋友撞啊,上次你把小弟弟撞得坐冰上哭,人家现在见你就跑。” 我盯着她看了半天才反应过来,这是前国家花样滑冰队的女子单人滑运动员金洋洋,要知道2015年我还在体育媒体做实习记者的时候,曾经在四大洲锦标赛的采访区见过她,那时候她刚拿了女单铜牌,穿着亮闪闪的比赛服站在领奖台上,眼睛亮得像装了星星,和眼前这个蹲在地上给小孩系鞋带的教练,好像是同一个人,又好像哪里不一样。 那天试课结束我找她聊了两个多小时,从她12年的专业运动员生涯,聊到现在每天和小孩打交道的日常,我忽然发现,我们见过太多站在领奖台顶端的冠军故事,却很少关注那些曾经拼尽全力,最终没有站到最高峰的运动员,他们的人生,其实藏着体育最真实的意义。
12年冰场生涯,摔过的跟头比拿过的奖牌多得多
金洋洋是土生土长的哈尔滨姑娘,8岁才第一次接触花滑,比很多同龄的孩子晚了整整3年。“那时候我妈带我去冰场玩,我看见别人在冰上转圈跳,说什么都不肯走,拽着我妈的袖子说我也要学。” 刚开始学的时候有多苦?她给我算了一笔账:哈尔滨的冬天早上5点天还全黑,零下二十多度的天气,她妈骑着电动车载她去冰场,把唯一的厚棉裤套在她身上,自己穿条薄秋裤就出门,到了冰场她妈腿冻得都迈不下车,她自己呢,别的小孩已经开始练一周跳了,她还在练基础滑行,教练说她爆发力不够、柔韧性也差,要追上别人就得比别人多练一倍的时间,那时候她每天放学就泡在冰场,滑到冰场关门才走,冰刀每两个星期就得磨一次,比别人磨得快一倍。 “我印象最深的是16岁那年练三周跳,第一次落地没站稳,直接屁股墩砸在冰上,当时疼得我站都站不起来,趴在冰上缓了十分钟才爬起来。”她那时候怕爸妈担心,也怕教练说她娇气,偷偷买了膏药贴在尾骨上,晚上睡觉只能趴着睡,连翻身都不敢,后来还是她妈洗衣服的时候翻到了她兜里的膏药包装袋,抱着她哭了半天,说“实在不行咱就不练了”,她那时候咬着牙摇头,说“我再试试,我肯定能跳成”。 后来这个三周跳,她练了整整8个月,摔了少说上千次,终于能稳稳落地的时候,她在冰上滑了一圈又一圈,哭到连护目镜都花了。 2015年四大洲锦标赛她拿了铜牌,2016年拿了全国锦标赛冠军,2017年拿到了平昌冬奥会的参赛资格,所有人都觉得这个晚起步的姑娘前途无量,只有她自己知道,那些奖牌背后,是数不清的摔伤、冻僵的手指、吃不完的止疼片,还有无数个不想起床的清晨。 我做体育记者这么多年,见过太多人对运动员的认知就是“拿奖牌、当冠军”,好像只要有天赋肯努力就一定能成功,可实际上,每个能站到国际赛场的运动员,背后都踩着几十万甚至上百万练体育的孩子的脚印,那些摔过的跟头、受过的伤、没达成的目标,才是大部分运动员的人生常态,我问金洋洋有没有后悔过走这条路,她笑了笑说:“以前觉得拿不到奥运金牌就是失败,现在回头看,那些摔过的跟头教会我的东西,比奖牌沉多了。”
平昌冬奥会的遗憾,我花了3年才敢和自己和解
2018年的平昌冬奥会,是金洋洋职业生涯最大的转折点。 赛前三个月她训练的时候崴了脚,脚踝肿得像个馒头,连穿冰鞋都费劲,队医每天给她做康复,她咬着牙练,好不容易赶上了比赛,短节目第一个跳跃就摔了,自由滑的连跳也出现了失误,最后只排在第22位。 “比完赛下来我不敢看教练的眼睛,也不敢看手机,后来还是教练过来抱了我一下,说‘辛苦了’,我那时候憋了好久的眼泪才掉下来。”回国之后网上的骂声铺天盖地,有人说她“占着国家队的名额不干事”,有人说她“水平这么差还好意思去参加奥运会”,她那段时间不敢出门,连冰刀都不想碰,曾经每天待十几个小时的冰场,成了她最害怕去的地方。 2020年她选择了退役,走的时候没有办任何告别仪式,收拾了自己的训练服和冰鞋,抱着箱子走出国家队大门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训练馆的招牌,觉得自己12年的青春,好像就这么无疾而终了。 之后的两年她几乎没碰过花滑,甚至连花滑比赛都不敢看,直到2022年北京冬奥会,她在家看隋文静和韩聪拿双人滑金牌的比赛,看到最后两人抱在一起哭,她也跟着哭了一下午,哭完之后她翻出来自己压在衣柜最底下的平昌冬奥会参赛服,口袋里还放着当时队医给她的止疼片,她摸着参赛服上的国旗,忽然就和自己和解了。 “我那时候才想明白,我已经拼尽了全力,没有对不起任何人,也没有对不起我自己。” 我特别理解她的感受,这么多年“唯金牌论”的舆论氛围,把太多运动员绑在了“必须赢”的十字架上,好像没拿到金牌就是失败者,可体育的内核从来不是只有胜利啊,那些拼尽全力之后的遗憾、咬牙坚持的过程、和自己较劲的日日夜夜,本来就是体育最动人的部分,我们总说奥林匹克精神是“更快更高更强更团结”,从来没有人说奥林匹克精神是“必须拿金牌”,那些没站到最高领奖台的运动员,他们的付出同样值得被尊重。
当少儿教练的日子,我找到了比拿奖更重要的事
退役之后金洋洋考了花滑教练证,刚开始去俱乐部上课的时候,她还有点不适应,以前自己训练只要管好自己就行,现在要对着一群五六岁的小孩,连说话都要放软声音。 她给我讲了个印象最深的小孩,叫朵朵,今年6岁,天生协调性比别的孩子差,学了半年还不会前压步,家长都急了,好几次跟她说“实在不行我们就不学了,不是这块料”,金洋洋舍不得,每天下课之后给朵朵单独加20分钟课,陪着她一点点练,有时候朵朵摔了坐冰上哭,她就蹲下来给她擦眼泪,说“没关系,教练小时候比你摔得还多呢”。 去年年底俱乐部办小型比赛,朵朵报了幼儿组,滑的时候还是摔了一跤,爬起来接着滑完了全程,最后拿了倒数第一,滑完之后朵朵对着观众席鞠了个躬,转过头就对着冰场边的金洋洋比心,金洋洋说那时候她鼻子一下就酸了,“比我自己当年拿全国冠军的时候还开心。” 现在很多家长送孩子来学花滑,一进门就问“我们家孩子多久能拿奖?多久能进专业队?”,金洋洋每次都会跟家长说:“先让孩子喜欢上冰,比什么都重要。”她教小孩从来不先逼他们练跳跃练难度,先带着他们在冰上玩,滑滑梯、追着跑,等他们真的喜欢上在冰上的感觉了,再一点点教动作。 我之前总觉得,体育的意义就是培养顶尖的运动员,在国际赛场上升国旗奏国歌,直到那天和金洋洋聊完我才明白,那只是体育价值的一小部分,更多的价值,其实藏在这些普通的小孩身上:当一个孩子摔了十次还敢爬起来接着滑的时候,当一个内向的小孩因为滑冰交到朋友的时候,当一个小孩通过滑冰明白“努力就会有进步”的道理的时候,体育的意义才真正落地了,它从来不是少数人的游戏,而是普通人可以享用一辈子的财富,能给你对抗挫折的勇气,能给你释放压力的出口,这些东西,比拿多少奖牌都重要。
运动员的人生,不该被“有没有拿金牌”定义
现在的金洋洋,除了在俱乐部当教练,还会拍点短视频发在网上,科普花滑的小知识,教普通人怎么选冰鞋、第一次上冰要注意什么、怎么避免受伤,粉丝不多,只有十几万,但是每次有人在评论区说“看了你的视频我也想去试试滑冰”,她就特别开心。 上个月她还组织了个“零基础成人花滑体验营”,来了二十多个二三十岁的上班族,有做程序员的男生,有做老师的女生,很多人第一次上冰站都站不稳,扶着围栏走都摔,练了一下午,有个男生终于能自己滑个十米远,滑完之后对着金洋洋喊“教练我做到了!”,声音大得整个冰场都能听见。 “好多人对运动员有偏见,觉得我们除了自己的项目什么都不会,退役之后就没出路了。”金洋洋说,她刚退役的时候也迷茫过,不知道自己除了滑冰还能做什么,后来慢慢发现,自己当运动员这么多年练出来的韧性、专注力、抗压能力,放到任何行业都好用,“我现在学做短视频,学运营,虽然刚开始难,但是比当年练三周跳简单多了对吧?” 我做体育行业这么多年,见过太多退役运动员的困境,有曾经拿过全国冠军的运动员退役之后只能去当保安,有练了十几年的运动员因为没有学历找不到工作,很多人觉得这是运动员自己的问题,可实际上,是我们整个社会对运动员的评价体系太单一了:我们用“有没有拿金牌”来定义他们的职业生涯,用“能不能赚大钱”来定义他们退役之后的人生,却忽略了他们在十几年的训练生涯里,积累的那些最珍贵的品质。 运动员的人生从来不是只有竞技赛场这一条赛道,他们可以当教练,可以做体育科普,可以开健身房,可以去当体育老师,甚至可以做和体育完全无关的工作,那些在赛场上练出来的不认输的劲,到哪里都能活出精彩。 那天我临走的时候,冰场的小孩刚下课,一群小不点追着金洋洋跑,喊着“小金教练我们明天还要吃你带的橘子”,金洋洋笑着跑,阳光透过冰场的玻璃照进来,落在冰面上泛着光,她笑的样子,比我当年在领奖台上看到的她,还要鲜活、还要亮眼。 其实金洋洋的故事,就是千万个普通运动员的缩影:他们可能没有站到最高的领奖台上,可能没有被很多人记住名字,但是他们把体育的火种,带到了普通人的生活里,让更多人感受到了运动的快乐,从这个角度来说,他们早就已经是自己人生的冠军了,而我们的体育行业,也从来不缺站在顶端的冠军,缺的是更多像金洋洋这样,愿意沉到普通人里,把体育的快乐传递给更多人的“普通人”,这才是体育行业最扎实的根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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