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给不懂行的朋友解释下，“盘长”是我们小区运动圈子的专属称呼：每次组织球局要盘人数、盘场地、盘费用，主事的那个“攒局人”，就被大家戏称为“盘长”，我当了整整3年的小区羽毛球局盘长，上周刚刚“退位让贤”，整理微信聊天记录时，翻到3年里几千条订场地、催报名、协调场次的消息，突然有点感慨，想说说这三年见过的人和事，还有我对“体育”这俩字的全新理解。
没人愿意干的盘长，是业余球局的“隐形脊梁”
我当初当这个盘长，纯粹是被赶鸭子上架。 3年前我们小区的羽毛球局完全是“野生状态”：有人想打球就在20人群里喊一句，运气好能凑齐4个人打双打，运气不好喊一下午只有一两个人回应，好不容易凑齐人到了场馆，总有临时爽约的，空出来的场地费就得让到场的人平摊，为了几块钱的分摊费，群里吵过好几次，后来干脆没人愿意攒局，大家宁愿多花钱去外面找付费散局，也不想受这个气。 那年小区羽毛球赛，我拿了个男单亚军，散场的时候十几个人围着我，说“你打球时间固定，人也公道，以后就你当盘长吧”，我当时还犹豫，我打球就是为了下班放松，当盘长要操那么多心，不是给自己找罪受吗？结果当天晚上群里就把我的群备注改成了“首席盘长”，还有人直接转了下周的场地费过来，赶鸭子上架，我这个盘长就这么上任了。 真当上才知道，这个“官”是真的费力不讨好，我们常去的那家场馆黄金时段的场地特别抢手，每周一上午10点才放下周的号，我特意定了个闹钟，哪怕上班开例会也要偷偷摸鱼抢，有次开季度总结会，领导正表扬我负责的项目数据达标，我手机一震到了抢场地的点，赶紧蹲到桌子底下操作，结果领导连喊我三声我没听见，会后被拉去办公室约谈，当月500块全勤奖直接扣没了，回家我跟老婆吐槽，她翻了翻我的转账记录笑我：“人家当官赚工资，你当官倒贴钱，这个月光你给爽约的人垫的场地费就有200，加上扣的全勤，你这月打球比去私教课还贵。” 钱的事还是小事，最头疼的是协调矛盾，去年有次两个球友打双打，一个接发球踩了线，另一个嘟囔了两句“打不起就别来”，俩人当场就吵起来了，差点摔拍子，我拉着俩人去旁边小卖铺买了两瓶冰可乐，坐在台阶上劝了半小时，从“打球就是为了开心”说到“大家低头不见抬头见”，最后俩人互相递了根烟，现在还成了固定双打搭档，结婚的时候都特意给我发了请柬。 这三年我算过账，光是给大家抹的零头、给爽约的人垫的场地费、劝和买的饮料加起来，就有小3000块，赶上我大半年的球费了，但我从来没后悔过，每次我一进场馆，大家都喊我“盘长来了，给你留了最好的位置”，那点烦心事瞬间就没了，说白了，业余球局从来缺的不是爱打球的人，缺的是愿意站出来操心的人，我们这些盘长，就是球局的隐形脊梁，我们多操点心,大家才能打得舒心。
当盘长见过的人间百态，比职业赛事的剧本还精彩
没当盘长之前，我以为来打球的都是跟我一样，下班了想活动活动的人，真接触了才发现，每个抱着球拍走进场馆的人，背后都有自己的故事，这些故事加起来，比我看过的所有职业赛事剧本都要精彩。 球局里年纪最大的张叔，今年58岁，儿子在加拿大定居，老伴前几年走了，他一个人住120平的房子，每天最盼的就是周二周四的球局，他打得不好，步伐慢，接发球经常漏，但是每次都最早到，给大家拖场地、拎包、买冰水，谁忘带擦汗巾了，他就掏出自己缝的布巾递过去，那巾角的针脚歪歪扭扭的，是他自己在家没事缝的，去年冬天他发烧38.5度还来场馆，我劝他赶紧回家休息，他站在场边搓着手笑：“在家也是对着墙说话，来这儿哪怕给你们捡球，也比家里热闹。”后来我们特意定了个规矩，每次打球都留15分钟的“养生局时间”，专门陪张叔打慢球，去年他儿子回国，特意给球局每个人带了一盒加拿大的巧克力，握着我的手说“谢谢你们陪我爸，他这两年比之前开朗多了”。 还有个98年的小姑娘小楠，第一次来打球的时候，穿个宽大卫衣，戴着帽子口罩，打了半小时没说过一句话，休息的时候就缩在角落玩手机，后来我才知道，她之前做互联网运营，长期加班得了中度抑郁，医生让她多出来运动，她朋友才拉着她来的，打了半年多，现在的小楠完全变了个人，每次球局她都主动当裁判，谁打了好球她喊得比谁都响，还经常带自己在家烤的小饼干给大家吃，上个月她特意拉着一个小伙子过来给我介绍，说是在球局认识的男朋友，现在她的抗抑郁药已经减了一半，“每次一拍子把球打出去的时候，我就觉得所有的烦心事都跟着球飞了，比什么药都管用”。 开出租车的李哥是球局里打得最好的，之前体校毕业，差两分没进省队，就出来开出租了，他每天跑白班，只有晚上9点之后的场才有空来，每次都穿洗得发白的运动服，带个装满凉白开的2L大塑料瓶，从来不舍得买场馆里5块钱一瓶的矿泉水，他技术好，每次新手来他都免费教，握拍姿势、发球技巧讲得比教练还细，我们要凑钱给他当辛苦费，他立马就急：“我打球就是为了过瘾，教你们我也练手，要什么钱。”去年他儿子考上了武汉体育学院的羽毛球专业，他特意买了两箱脉动搬去场馆，给每个人都塞一瓶，喝多了红着眼跟我们说：“我当年没实现的愿望，我儿子替我实现了，还有你们这么多球友陪着，我这辈子值了。” 这些故事我要是不当盘长，可能一辈子都听不到，之前我总觉得体育就是赛场上的热血拼搏，现在才知道，落到普通人的生活里，体育是解药，是寄托,是平凡日子里的那点光。
当了3年盘长我才明白：普通人的体育，从来都不是为了拿金牌
我以前是个狂热的体育赛事观众，08年奥运会守着电视看女排比赛，夺冠的时候我哭了半小时，去年苏翊鸣拿冬奥金牌，我连着转了三条朋友圈，那时候我觉得，体育的本质就应该是更高更快更强，是顶级天赋加极致努力，站在领奖台上听国歌响起的荣光。 但当了3年盘长，接触了上百个普通球友之后，我才发现：那是属于极少数职业运动员的体育，而属于99%普通人的体育，从来都和金牌无关。 它是你下班之后把工作群调成免打扰，拎着球拍冲向场馆的那股急切；是你打了一个漂亮的网前吊球，和搭档下意识击掌的那声脆响；是你打完球一身汗，坐在路边摊啃着烤串吐槽老板傻逼的松弛；是你明明打得很烂，还是每周雷打不动来报到的执念。 现在总有人说“现在年轻人都不爱运动，全民健身搞不起来”，我觉得那是他们没见过我们这些草根球局的热闹，这3年我们的球群从20个人涨到了200多个人，从只有每周两场的羽毛球局，到现在有篮球局、夜跑局、骑行局，好多年轻人周末不逛商场不泡吧，就愿意凑在一起运动，去年我们组织了第一届小区“邻里杯”羽毛球赛，没有奖金，冠军就奖一桶尤尼克斯的球，亚军半桶，季军三瓶脉动，就这么寒酸的奖励，报名报了87个人，最小的12岁，最大的62岁，那天场馆里热闹得像过年，有个60多岁的大爷打输了还耍小脾气，说对手故意扣他的反手，转头又拉着对手要请教技巧，我站在旁边看，觉得比看任何一场职业赛事都感动。 上个月有个刚毕业的小伙子，租住在我们小区，找工作不顺利，在家闷了半个月，他邻居拉着他来打球，打了一个月，他特意过来跟我说：“哥，我之前每天都不想起床，觉得日子一点盼头都没有，现在一想到周二周四有球局，我就觉得第二天值得起来。”现在他已经拿到了心仪公司的offer，还接了我的班成了新任盘长，比我细心得多，订场地算账从来没出过错。 我现在每次去打球，大家还是会喊我“老盘长”，给我留最好的位置，给我带冰可乐，我有时候还会打趣说“我这个官虽然没俸禄，但是威望还是有的”，其实我知道，大家尊重的不是我这个人，是我给大家搭的这个小台子，让每个普通人的热爱都有地方安放。 我有时候也会想，我们总说要建设体育强国，体育强国的底气到底是什么？是奥运会上拿的金牌数吗？是，也不全是，更多的底气，应该来自于每一个下班之后奔向球场的普通人，来自于每一个愿意费力不讨好攒局的盘长，来自于这些没有聚光灯、没有掌声，却充满了烟火气的业余球局，毕竟，让每一个普通人都能享受到运动的快乐,才是体育最原本的意义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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