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我去贵州榕江跟进村超的后续报道,在县第三中学的室外篮球场边,第一次见到了陈雪松,41岁的男人皮肤黑得发亮,左边膝盖上一道10厘米长的手术疤格外醒目,脖子上挂的哨子绳磨得起了毛,身上的藏蓝色运动服洗得发白,胸口还印着褪了色的“榕江少年队”五个字,他刚吹停了一场训练赛,叉着腰对着场边哭鼻子的小队员喊:“输两分就哭?待会去我家我给你炸洋芋吃,吃完了明天接着练!”
周围的小孩哄的一声笑开,刚才还抹眼泪的小男孩也破涕为笑,抱着篮球跑回了队伍里,那天我和陈雪松在球场边的台阶上坐了三个小时,听他讲了自己和127个山里孩子的篮球故事,直到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球场上的砰砰声还没停。
从省队退下来的那天,他把行李直接扛回了县城母校
2012年是陈雪松人生的转折点,那年他29岁,是贵州省男篮青年队的主力后卫,再拼一年就能升一队打职业联赛,可一场队内训练赛上的意外,毁了他的职业梦:抢篮板落地时踩在队友脚上,十字韧带直接断裂,医生明确告诉他,以后别说打职业赛,就算剧烈运动都要小心。
省队领导给他安排了机关的行政岗,朝九晚五工资稳定,是所有人都羡慕的好出路,可陈雪松想都没想就拒绝了。“我打了15年篮球,要是坐办公室我心里空得慌,不如回老家,看看能不能教小孩打球。”他收拾行李的那天,队友都以为他疯了:“榕江那破地方,连个像样的塑胶球场都没有,你回去喝西北风?”
他没解释,扛着两大包行李坐了6个小时的大巴回了榕江,第一件事就是去了自己的母校县第三中学,那天刚好下过雨,操场的土场子坑坑洼洼全是泥,几个半大的小孩光着脚,抱着一个外皮磨破了的篮球,往两块木棍支起来的铁丝圈里投,跑得满脚都是泥也不管,其中一个叫阿明的小孩,鞋底磨出了洞,脚趾头露在外面,跳起来的时候脚趾头磕在石头上,流了血也只是随便抹了两下,转身又去抢球。
陈雪松当时就红了眼,他读书的时候也是这样,没有教练,没有像样的球,放学了就泡在土球场上打,打坏了8个篮球才被省队的教练看中选走,他那天找到学校的老校长,说“我想留下来当篮球队的教练,不要编制,给我点补贴够吃饭就行”。
第一个月他拿到手的工资是1200块,连给小孩买10个训练用球都不够,他自己掏腰包把之前省队发的运动服、球鞋都拿出来给小孩穿,晚上去夜市摆地摊卖篮球装备,赚的钱全部拿来给球队买水、买跌打损伤药,那时候亲戚都骂他不务正业:“放着省城的好日子不过,回来跟一帮泥孩子瞎混,你脑子是不是坏了?”
陈雪松没反驳,他手机里至今还存着当年阿明写给他的小纸条:“陈教练,我长这么大第一次穿合脚的运动鞋,我想跟着你好好打球,以后也像你一样去省队。”他说就为了这一句话,他也得留下来。
磨了3年,他把“不务正业”的事做成了县里的招牌
刚建队的头两年,最大的阻力不是没钱没场地,是家长不理解,山里的家长大多觉得,打篮球是不务正业,有那时间不如多做两套题,考不上大学就早点出去打工赚钱,打不出名堂就是浪费时间,尤其是队里的女孩子,家长反对得更厉害:“女孩子家天天跑跳晒得黑不溜秋的,以后连婆家都不好找。”
2015年队里招了个叫小燕的女孩子,初一,1米65的个子,跑跳能力比同年龄的男孩子还强,是天生的后卫料子,可才练了半个月,小燕就没来训练了,陈雪松一问才知道,她爸要让她辍学去广东打工,说女孩子读书没用,打球更没用,不如早点出去赚钱给弟弟盖房子。
陈雪松当天就借了个摩的,翻了两座山跑了两个小时去小燕家,她爸连门都不让他进,指着他的鼻子骂:“你是不是想骗我女儿去打球,耽误她赚钱?你给我走,不然我放狗了。”陈雪松也不生气,就蹲在他家门口,从兜里掏出阿明的奖状给他看:“你看这是去年阿明拿的州里篮球赛的MVP,现在已经被州里的重点高中特招了,免学费还有生活补贴,以后考大学还能走体育特招,加几十分呢,小燕天赋比阿明还好,要是练得好,以后拿个二级运动员证,上个好大学不成问题,不比打一辈子工强?”
他蹲在门口讲了两个小时,小燕爸终于松了口,说“先让她练半年,要是拿不到奖就赶紧去打工”,现在小燕已经是贵州省青少年女篮的主力后卫,去年拿了省赛的得分王,已经被省实验中学特招,今年暑假还去参加了国少队的试训,上个月小燕爸特意跑到县城给陈雪松送了一筐自家种的橘子,拉着他的手说:“陈教练,多亏了你,不然我娃这辈子就毁了。”
为了修个像样的塑胶球场,陈雪松跑遍了县里20多家企业,被前台赶出来过,被老板骂过骗子,磨了整整半年,才有个开超市的老板也是篮球爱好者,给他捐了2万块,加上教育局拨的5万块,终于建起了榕江第一个属于青少年的塑胶篮球场,2018年他带球队第一次参加州里的青少年篮球赛,拿了男子组冠军、女子组亚军,领奖的时候十几个小孩抱着奖杯哭,陈雪松站在台下,比自己当年拿省赛冠军还激动。
现在榕江人都知道陈雪松的篮球队,家长都以孩子能进他的队为荣,连教育局都专门给他批了编制,还招了两个助理教练帮他带队员,有人跟他说“陈指导你现在熬出头了”,他总是笑着摇头:“哪有什么出头不出头,只要小孩们有球打,我就知足了。”
他说:我要的不是冠军,是小孩们能有个不跑偏的爱好
我问陈雪松,带了11年球队,有没有想过带出一个CBA球员?他想都没想就摇头,说“我从来不给小孩灌这种鸡汤”,他定了个规矩:所有队员期末考试必须每门都及格,不然就停训,就算你是主力也不例外,去年阿明数学考了58分,陈雪松真的停了他一个星期的训练,还自己掏腰包给他找了数学老师补课,直到阿明补考考了82分才让他归队。
“很多人觉得我们搞青少年体育就是为了拿冠军,为了筛选好苗子,我不这么想。”陈雪松给我看他手机里的相册,有个叫小宇的男孩,当初天天泡网吧打游戏,爸妈管不住,送到他这里来打球,天赋一般,打了四年也没当上主力,但是现在也不泡网吧了,去年考上了当地的职业中专学体育运营,说毕业之后要回来给他当助理。“你说他没打出来吧?但是他改掉了坏习惯,走正道了,这不比拿冠军重要?”
前年打州里的半决赛,球队最后一秒被对手绝杀,输了1分,下场之后所有小孩都坐在更衣室里哭,助理教练气得要骂人,陈雪松却拦着,带全队去夜市吃了炸串,跟小孩们说:“输球怎么了?你们最后一秒还在拼,就已经赢了,人生哪有次次都赢的,但是只要你敢拼,就不会差到哪里去。”那天小孩们吃着炸串,慢慢就不哭了,第二天照常早起训练,第二年就把冠军拿了回来。
作为跑了快10年体育口的记者,我见过太多青少年培训机构把小孩当成拿成绩的工具,为了拿冠军让小孩带伤训练,不管文化课,只要球打得好就行,也见过太多家长抱着“走捷径”的心态送小孩学体育,就是为了升学加分,完全不管小孩喜不喜欢,但陈雪松的理念反而让我觉得,这才是体育真正的意义:体育从来不是筛选冠军的工具,它的本质是教育,是教小孩怎么赢,也教小孩怎么体面地输,是给他们一个正向的爱好,让他们遇到烦心事的时候,不用去泡网吧,不用钻牛角尖,去球场上跑两圈出一身汗,就什么坎都过去了。
陈雪松的手机里存着127个队员的生日,每个队员生日他都会买个小蛋糕,带全队在球场边唱生日歌,他说:“这些小孩很多都是留守儿童,爸妈不在身边,我当教练的,不仅要教他们打球,也要教他们做人,我不要求他们每个人都打职业,只要他们以后想起小时候打篮球的日子,觉得开心,遇到难事的时候,想想当年在球场上拼的那股劲,能扛过去,我就满意了。”
村超火了之后,他的篮球场多了17个外地来的志愿者
去年榕江村超火了之后,全国各地的游客都涌到了这个小县城,陈雪松的篮球队也被更多人看到了,有来旅游的体育专业大学生,主动留下来当志愿者给小孩上课,有退役的CBA球员特意过来待了一个星期,给小孩们做技术指导,还有深圳的企业家看到了报道,每年给球队捐10万块的训练经费,网友们也寄来了很多篮球、运动鞋、训练服,现在球队再也不用为装备发愁了。
现在陈雪松的篮球队有了自己的短视频账号,他平时会发一些小孩训练的日常,最多的一条视频有几百万播放,好多人在评论区说“看到这些小孩,就看到了中国篮球的希望”,还有5个队员被省青年队看中,去了贵阳训练,阿明今年已经拿到了一级运动员证,明年准备考北京体育大学。
我问陈雪松现在最大的愿望是什么,他指着球场边正在训练的小孩说:“我想建一个室内篮球馆,下雨天小孩们也能打球,不用踩泥地,还有就是,希望这些小孩以后不管去哪里,都能记得自己是从榕江的篮球场走出去的,要是有能力,也回来教教老家的小孩打球。”
那天离开球场的时候,夕阳刚好落在篮筐上,小孩们的喊声、篮球砸在地板上的砰砰声、陈雪松的哨声混在一起,是我在榕江听过的最动人的声音,之前我总觉得,中国体育的荣光属于奥运冠军,属于年薪千万的职业球员,可见过陈雪松之后我才明白,中国体育的底座,恰恰是这些扎根在基层的普通人:他们没有名气,没有高收入,甚至很多人连编制都没有,可他们愿意花十几年的时间,守着一个县城的篮球场,给一群山里的孩子托举一个看得见的未来。
我们总说要发展体育产业,要提升国民的体育素养,可如果没有千千万万个陈雪松这样的“守灯人”,没有这些散落在县城、乡村的篮球场,再华丽的顶级联赛,也只是没有根基的空中楼阁,陈雪松可能这辈子都带不出奥运冠军,可他改变了127个山里孩子的人生,这比任何金牌都有分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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