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七月我去浙江开化做青少年体育调研,下午两点的日头把县老体育馆的水泥地晒得发烫,隔着围栏我最先听见的是哨子声,紧接着一个晒得黢黑、胳膊上晒出好几层蜕皮的老头叉着腰喊:“重心压低!跨步的时候别低头!”旁边坐着一排穿蓝白球衣的半大孩子,脸上的汗把刘海全打湿了,却一个个眼睛亮得吓人,同行的县文旅局的人戳戳我:“那就是张正华,我们这儿的篮球教父。”
那天我在场边站了一个多小时,结束后张正华拎着半瓶凉白开过来跟我打招呼,手上的茧子厚得像一层壳,虎口处还有个陈年的伤疤——那是他年轻时候打比赛留下的,我们在球场边的台阶上坐了一下午,他给我讲了18年里,他和127个山里孩子的篮球故事。
从省队退下来那天,我把铺盖卷扛回了县体育馆
张正华今年52岁,年轻的时候是浙江省青年队的控球后卫,1998年打全国青年联赛的时候十字韧带断裂,治了大半年还是没法打高强度比赛,队里给他安排了后勤岗,管器材,工作稳定还在省会,他想了一晚上,第二天就打了申请要回老家开化。 “那时候我坐大巴回县里,下车第一件事就是去原来读中学的操场看,整个县城就那一个篮球架,框都歪了,篮板裂了个大缝,一群半大孩子在泥地上拍个掉皮的篮球,抢得满头汗,我当时就觉得,我得留下来。”
刚回县城的头几年特别难,没经费、没场地,他把自己的3万块退役金全拿出来,先换了新的篮架,拉着几个朋友用水泥补了场地的坑,晚上怕孩子打球看不见,自己拉了电线挂了个100瓦的灯泡,每天下班就守在球场,谁来打球都免费教,第一个固定跟着他学的孩子叫林强,家在下面的苏庄镇,父母都在温州打工,跟着爷爷过,12岁那年偷拿家里攒的鸡蛋卖了27块钱,买了个橡胶篮球,每天走40分钟山路来县城打球,脚崴了肿得像馒头,自己蹲在球场边揉,张正华给他买了云南白药,骑车20公里送他回家,老爷子拉着张正华的手说:“孩子就爱打球,我们也不懂,你要是愿意教就太好了。” 林强跟着张正华练了6年,后来考进了浙江师范大学的体育教育专业,现在在衢州下面的一个乡镇中学当体育老师,去年还带自己的学生回来打友谊赛,站在球场上比张正华还高半个头,给他带了瓶最爱喝的土烧酒,说:“张教练,我现在也在教山里的孩子打球,跟你当年一样。”
听到这里我特别感慨,之前我采访过很多职业球员,说起篮球梦都绕不开“拿冠军”“进国家队”,但那天听张正华讲林强的故事,我突然觉得,篮球梦还有另一种模样:它不是一个人的登顶,是把手里的火炬递下去,让更多走在山里的孩子,能看见前面的光,很多人总说基层体育没人做,赚不到钱、没名气,但其实恰恰是这些没人愿意做的事,才托举了最广大普通孩子的体育梦,我们总说体育的意义是超越自我,可对于很多山里的孩子来说,首先得有人给他们打开那扇门,他们才有机会看见更大的世界,张正华就是那个掏钥匙的人。
127份身高记录表,每一行都写着不想辜负
张正华有个磨得掉皮的蓝色文件夹,里面整整齐齐放着127份登记表,每一页都写着孩子的名字、出生日期、身高、臂展、立定摸高数据,最下面还有一栏“家庭情况”,字写得工工整整,最早的一份是2005年的林强的,最新的一份是上个月刚登记的,11岁的小姑娘,父母都是聋哑人。 “每个来我这儿学球的孩子我都会建个档,不是为了选天才,是怕自己忘了,哪个孩子家里有困难,哪个孩子最近学习退步了,哪个孩子穿鞋磨脚我得给他买双新的,都记在上面才放心。”张正华翻着文件夹跟我说,每一页纸他都能讲出一段故事。
印象最深的是2015年的余静,当时张正华去下面的村镇小学做体育筛查,一眼就看见那个六年级的小姑娘,1米72的个子站在人群里高出一个头,跑起来步幅特别大,协调性也好,他找到余静家里才知道,孩子爸妈都在杭州打工,跟着奶奶过,奶奶一听要让孩子学打球,头摇得像拨浪鼓:“女孩子家打什么球?晒得黢黑,将来怎么找对象?还不如在家帮我干家务,以后早点出去打工赚钱。” 张正华前后跑了三趟:第一次给老人看中国女篮打奥运会的视频,说你看这些姑娘都是打球打出来的,能上大学、能为国争光;第二次把体校特长生的政策打印出来,逐字逐句给老人念,说练得好可以免学费,还有生活补贴;第三次直接把自己女儿的旧衣服、新买的37码球鞋拎过去,说你先让孩子试一个月,要是耽误学习我立马不教。 余静特别争气,每天早上5点就起来练跑步,下午放学练两个小时运球,手上磨的茧子比男孩子还厚,2021年选进了浙江省女子青年队,上个月给张正华寄了个包裹,里面是一双新的护膝,还有她第一份队员工资的存单复印件,附的纸条上写着:“张教练,我现在能自己赚钱了,你别总舍不得买新护具。”现在1米87的余静打中锋,去年打全国U18联赛拿了篮板王,给张正华发视频的时候,脖子上挂着奖牌,笑得露出小虎牙,张正华说自己看着看着眼睛就红了。
去年打浙江省青少年篮球锦标赛,队里有5个孩子家里拿不出报名费和路费,张正华和老伴商量,把原本准备换冰箱的8000块钱拿了出来,带着12个孩子去杭州比赛,住的是80块钱一晚的小旅馆,孩子们第一次去省会,连电梯都不会坐,最后拿了亚军,上台领奖的时候,一个个把背挺得笔直。 我之前总觉得,体育选材是个很“高冷”的事,要挑天赋最好的孩子,投入最好的资源才能出成绩,但在张正华这里,我看到的是另一种选择:他不挑孩子的出身,不挑家庭条件,只要你喜欢打球,他就愿意教,那127份记录表,哪里是冰冷的数据啊,是127个被他看见的人生,很多山里的孩子本来可能这辈子都走不出县城,但是因为他递的那一个篮球,他们有了走出去的可能,我们总喊着要扩大体育人口,要发展青少年体育,说白了,缺的不是场馆、不是钱,是愿意蹲下来,认真听孩子说“我想打球”的张正华们。
有人问我后悔吗?你见过孩子投进绝杀球的眼神就不会问了
今年7月的浙江省U14篮球联赛,张正华带的队打半决赛,最后3秒还落后2分,他叫了暂停,把球权给了徐浩宇,这个孩子张正华教了4年,父亲去年采茶的时候摔断了腿,家里欠了十几万外债,本来打算初中毕业就去广东打工,张正华帮他申请了体校的助学金,还托朋友帮他家的茶叶找了稳定的收购商,才把他留在了球场上。 “我当时就跟他说:‘你放心投,投输了我担着。’那孩子当时眼睛红着点头,后场接球,运了三步,踩着三分线就投,球在空中划了个弧线,唰的一下空心落网,哨子刚好响,绝杀,全场都在喊,我们队的孩子冲上去把徐浩宇举起来,他下来第一个扑到我怀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说‘张教练,我能上高中了对吧?我能继续打球了对吧?’我拍着他的背说‘能,当然能’,自己也忍不住掉眼泪。”
去年张正华查出来高血压,还有腰椎间盘突出,医生说让他少站,别晒大太阳,他在家里歇了三天就待不住了,背着老伴偷偷跑到球场,孩子们看见他都围过来,给他递水,拿小板凳给他坐,他说那一刻就觉得,自己离不开这儿,他的手机屏保是去年所有在他这儿练球的孩子的合影,42个孩子挤在球场上,一个个笑得露出牙,他没事就拿出来看,看一次就觉得,什么苦都值了。 “当年我受伤退役的时候,觉得自己的篮球梦碎了,这辈子都没法再打球了,现在我看着这些孩子,我就觉得,我的梦没碎,我做了127遍,每一遍都比我自己当年打比赛还开心,有人问我守了18年后悔不,我就说,你要是见过孩子投进第一个篮的眼神,见过他们第一次拿到奖牌的样子,你就不会问这个问题。”
我之前做体育报道的时候,总喜欢盯着领奖台,觉得站在最高处的人才是体育的代表,但认识张正华之后我才明白,体育的底色从来不是聚光灯,是烈日下的水泥球场,是磨破的球鞋,是教练贴满膏药的腰,是孩子眼里闪着的光,我们总说体育有改变人生的力量,可这份力量不会自己跑到山里去,跑到县城去,跑到普通孩子的手里,是张正华这样的人,一步一步走过去,把这份力量递到了孩子手里,比起那些拿了世界冠军的运动员,张正华这样的基层教练,才是中国体育最宝贵的财富,他们守的不是篮球场,是无数普通孩子的人生可能性。
我离开开化的那天下午,又去了老体育馆,张正华正蹲在地上给孩子们系鞋带,旁边的墙上,孩子们用粉笔写了一排歪歪扭扭的字:“张教练是我们的MVP”,还有好几个小小的手印,夕阳落在他的背上,他穿的那件印着“开化少年篮球队”的T恤已经洗得发白,但是字特别亮,那天他跟我说,他的愿望是,以后能有个带顶棚的室内球场,下雨的时候孩子们也能打球,还有就是,想看着这127个孩子里,能有一个站在国家队的赛场上,“到时候我肯定坐在电视机前,跟所有人说,你看,那是我教出来的孩子”。 其实我没告诉他,在我心里,他早就已经是MVP了,是属于127个山里孩子的、永远的MVP,我们的体育事业,从来都不是靠少数几个人撑起来的,是靠成千上万个张正华,在没人看见的地方,默默守着一块球场,守着一群孩子的梦,才有了我们站在世界领奖台上的底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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