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个月去泉州出差,当地做建材生意的朋友拉我去看了一场“村野篮球联赛”的决赛,现场的热闹程度把我惊到了:旧厂房改的球馆里挤了两千多号人,光着膀子的工人、抱着孩子的宝妈、穿着校服的中学生挤在看台边喊得震天响,直播间里同时在线人数超过12万,屏幕上的打赏特效就没停过,赛后和赛事主办方阿凯聊天,他轻描淡写地扔出来一个数字:“我们这个联赛去年一整年的流水,刚好破了3000万。”
我当时第一反应是不信:既不是CBA也不是什么明星邀请赛,就是一群普通人打野球,怎么可能有这么高的流水?直到阿凯把账本摊开给我看,我才意识到,这3000万不是什么资本吹出来的泡沫,是10万个普通体育爱好者一块钱、十块钱凑出来的,是属于普通人的体育梦第一次赚到了真金白银。
我在泉州野球场撞见的3000万生意
阿凯今年32岁,原本是泉州当地一家小型瓷砖厂的老板,从初中开始就爱打篮球,用他的话说“以前打球就是纯烧钱”,2019年他第一次牵头办赛,自己掏了5万块钱做奖金、买矿泉水、做奖杯,参赛的24支队伍全是周边的商户、工厂工人、中学老师,连个正规的观众席都没有,大家就站在球场边看,决赛当天算上球员家属总共才来了不到200人。
转折发生在2021年,那时候短视频平台的体育内容刚火起来,阿凯试着把球员的扣篮、绝杀片段剪了发抖音,有一条当地有名的草根球员阿明隔扣1米95外援的视频,突然爆了1200万播放,当天晚上的比赛直播间一下子涌进来8万多人,那天光直播间的打赏就有3万多,比他前两年办赛拉的所有赞助加起来都多。
慢慢的,找过来合作的商家越来越多:当地的瓷砖品牌要冠名、电动车行要在场边摆广告位、甚至连月子中心都来投中场休息的互动奖品,阿凯索性把瓷砖厂的生意交给合伙人,自己全职办起了野球联赛,他给我算了2022年的总账:全年12个分站赛,总共1276场比赛,总流水3012万,其中商家冠名占了1200万,直播间打赏930万,周边球衣、定制篮球、线下门票收入加起来882万,去掉场地租金、球员奖金、运营成本,纯利润差不多有400万。
受益的不只是阿凯这个办赛的,还有打球的普通人,我在球馆见过阿明,他今年28岁,皮肤黝黑,手掌上还有以前搬瓷砖磨出来的厚茧,1米88的身高,弹跳能到1米1,以前是阿凯瓷砖厂的搬运工,一天扛200箱瓷砖赚200块,打球摔了都不敢请假,怕扣全勤奖,现在他是联赛的明星球员,一场出场费2000,赢球还有额外的奖金,去年一年打球赚了28万,比之前搬砖5年赚的都多,去年刚在老家盖了三层小洋楼,媳妇就是当年在球场边给他递水的女粉丝。
“我以前总觉得,打球就是个不务正业的爱好,这辈子都不可能靠这个吃饭,”阿明跟我说话的时候,手里还攥着给小球迷签名的马克笔,“现在我妈逢人就说我儿子是打篮球的,比说我在工厂搬砖骄傲多了。”
3000万不是神话,是10万个普通人的热爱堆出来的
我以前做体育行业报道的时候,总觉得“体育产业”是个离普通人很远的词:动辄上亿的中超冠名费、百万级别的CBA球员年薪、奥运会几十亿的转播费,好像体育的钱永远是资本在玩,和每天下班打半小时球的打工人没关系,但阿凯的这3000万给我上了一课:这钱里没有一分钱是资本投的,全是普通人实打实掏的。
他给我看了后台的打赏数据:90%的打赏金额都在50块以下,打赏用户的IP地址一大半是福建、广东、浙江的工厂聚集地,很多人的ID都是“XX厂小李”“外卖阿强”。“都是下班没事干的打工人,看半小时直播,刷个十块二十块的,比打游戏充钱划算,”阿凯说,“有个在晋江鞋厂上班的小伙子,每个月固定给阿明打赏200块,说看阿明打球就像看自己,都是从农村出来的,靠蛮力吃饭,现在终于能靠爱好赚钱了。”
我自己就是个篮球爱好者,上高中的时候学校只有两块水泥篮球场,下雨就积水,我们每次都是等雨停了拿拖把把水拖干,光着脚打球,那时候谁要是有个一百多块的斯伯丁篮球,能被全班男生围着转,我那时候想过,要是以后能靠打球吃饭就好了,但转头就被我妈骂“不务正业,打球能当饭吃吗?”
现在答案是真的能,我有个发小在河南周口下面的县城当体育老师,去年他们县城办了第一届民间篮球联赛,拉了当地超市和驾校的赞助,总奖金20万,参赛的队伍有快递队、教师队、装修工队,决赛当天半个县城的人都涌去体育馆看,门口卖矿泉水的老奶奶当天都赚了2000多,发小说,现在他们当地很多打工的小伙子,下班不打牌不刷短视频,都去球场练球,就盼着明年能选上队打比赛,拿了奖金能给孩子买奶粉。
我一直觉得,我们以前对体育产业的理解完全搞反了:顶端的职业联赛是树上的花,普通人的热爱才是下面的根,以前我们总盯着花好不好看,却忘了根扎得深不深,这3000万的野球流水,看起来比中超俱乐部几个亿的营收寒酸多了,但它没有泡沫,每一分钱都带着活人的温度,是10万个普通人愿意为自己的热爱买单的证明,这才是中国体育最扎实的基本盘。
别再神化3000万,我们缺的不是热爱是给普通人的场地
但聊到未来的时候,阿凯却皱起了眉,他说现在办赛最大的问题不是没人看,也不是没人赞助,是找不到合适的场地,他现在用的这个旧厂房改的球馆,是他花了大价钱租的,一晚上租金2000块,夏天没有空调,球员打半场比赛就浑身湿透,看台上的观众也热得满身是汗,每年光场地租金就要花掉400万,占了总成本的一半。
“我问过当地的文旅局,公共体育场馆不是没有,但要么是给专业队训练用的,要么就是租给培训班了,我们这种民间赛事根本排不上号,”阿凯说,“要是能有个免费或者低价的公共场馆给我们用,我能把球员的出场费再提30%,门票钱也能全免,让更多人来看球。”
我特别能理解他的难处,上周我在北京想找个篮球场打球,搜了周边3公里的场地,要么是学校的不对外开放,要么是收费的室内馆,一小时80块,两个人打俩小时比看一场电影还贵,最后我只能走了4公里去一个老旧小区的露天球场,篮筐还歪了半个。
查数据的时候看到,现在我国人均体育场地面积是2.62平方米,看起来不算低,但其中有将近40%是学校的场地,大部分不对外开放,剩下的还有很多是健身路径、广场舞场地,真正能给普通人打球、踢球的场地,少得可怜,很多人说中国人不爱运动,其实不是不爱,是找不到地方运动,要是每个社区都有免费的篮球场、足球场,每个县城都有对外开放的公共体育馆,谁愿意下班在家躺着刷短视频?
我一直有个观点:判断一个国家的体育强不强,从来不是看拿了多少奥运金牌,而是看普通人能不能方便地找到运动场地,能不能靠自己的体育爱好养活自己,3000万的野球流水只是个开始,要是我们能给普通人多留几块运动的场地,未来会有3个亿、30个亿的民间体育流水,会有更多的阿明不用再去搬砖,靠打球就能过上好日子。
3000万的启示:体育从来不是少数人的游戏
前阵子看新闻,说贵州村BA的总决赛现场有10万人观赛,全网直播观看量超过10亿,我当时就在想,为什么这些没有明星、没有奖金的民间赛事,比很多职业联赛还火?答案很简单:因为这里面的人都是我们自己,是快递员、是老师、是农民工,我们看他们打球,就像看另一个平行世界里的自己,在做着自己想做却不敢做的事。
我前阵子还认识了一个00后的小姑娘,以前是体校练跳绳的,没选上省队,本来都要去超市当收银员了,后来试着拍短视频教小朋友跳绳,开直播卖跳绳和运动装备,去年一年赚了50万,现在还开了自己的跳绳培训班,教小区里的小朋友跳绳,她说“我以前以为练体育没拿冠军就是废物,现在才知道,能把自己的爱好教给别人,也是一种成功。”
是啊,我们以前对体育的认知太狭隘了,总觉得只有站在奥运领奖台上的人才叫体育人,只有进CBA、NBA的人才算会打球,普通人打球就是玩,就是不务正业,但这3000万的野球流水告诉我们:不是的,体育从来不是少数人的游戏,它属于每个爱跑爱跳的普通人,你不用拿冠军,不用打职业,只要你热爱,你就能在体育里找到自己的价值,甚至能靠它喂饱自己,养活家人。
3000万不是什么了不起的数字,它只是中国民间体育的第一张成绩单,未来我们还会看见更多的3000万:可能是广场舞阿姨的周边流水,可能是外卖员跑团的马拉松奖金,可能是普通健身博主的带货收入,当越来越多的普通人能靠自己的体育热爱吃饭的时候,我们才真的算得上是体育强国。
毕竟,体育的本质从来不是拿金牌,是让每个普通人都能在运动里找到快乐,找到属于自己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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