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年杭州马拉松终点线旁,我攥着录音笔等了2小时24分17秒,终于看到那个穿了半件荧光绿外卖马甲的身影冲过计时牌,他脖子上挂着刚拿到的大众组冠军奖牌,手里还攥着半瓶跑剩的功能饮料,第一句话不是感慨夺冠的喜悦,而是挠着头笑:“不好意思啊记者老师,最后两公里被个浙大的学生超了两次,不然我估计能跑进224,下次再跑给你拍更好的素材。”
这是我第三次采访周驰,作为国内目前成绩排名前10的业余马拉松跑者,他的另一个身份是杭州某外卖平台的资深骑手,入行7年,跑过的送单里程加起来能绕地球两圈,和他的马拉松训练公里数几乎持平,在动不动就鼓吹“精英体育”“天赋论”的当下,周驰的存在像一把戳破泡沫的小刀:他告诉所有普通人,没有专业教练、没有高额训练经费、甚至挤不出整块时间训练,你照样能在体育里找到属于自己的光。
18楼的爬楼订单,是他最早的“训练课”
2018年的周驰根本不敢想自己能跑完全马,那时候他210斤,弯腰系鞋带都喘,体检报告上高血压、重度脂肪肝的警告标了满满一页,医生拿着报告单语重心长地跟他说:“小伙子才24岁,再这么熬下去,30岁就得吃降糖药。”
那时候他刚送外卖两年,为了多抢单每天蹲在商圈门口吃盒饭,一坐就是三四个小时,爬个6楼的订单都要中途歇两次,有次他送一份牛肉面到18楼,电梯坏了,等他爬上去面都坨了,客户没说什么,还给了他一瓶冰可乐,说“小伙子辛苦了,看你喘的,平时多运动运动吧”,那个客户是退休的省田径队老师,后来特意给周驰发了一份新手跑步训练计划,说“你腿长,核心稳,其实是个跑步的料子,没事跑跑,总比爬楼喘得要死强”。
周驰跟我说,他第一次尝试跑步是在那年夏天的午夜,送完最后一单外卖,他把车停在钱塘江边,穿着外卖服就开始跑,3公里跑了40分钟,跑到最后蹲在路边吐,路过的广场舞大妈以为他中暑了,硬塞给他半盒藿香正气水。“那时候真的觉得自己太废了,跑3公里都要死要活的,要不是那个大妈跟我说‘小伙子慢慢来,我跳广场舞都能跳俩小时,你肯定行’,我可能第二天就放弃了。”
后来他开始给自己“加训”:送单的时候只要距离不超过2公里,他就不骑电动车,跑着去送;午高峰过后大家都在商圈休息,他就绕着江边跑5公里再回来接单;冬天杭州湿冷,跑湿的外套贴在身上冻得发抖,他就备两件外套在电动车筐里,跑湿了换一件继续送单,有次早高峰下大雨,电动车爆胎了,他抱着三份早餐跑了3公里送单,不仅没超时,还赚了三个客户的打赏,那天他坐在路边啃包子的时候突然反应过来:“我好像跑的确实比别人快一点?”
我做体育写作这么多年,听过太多人跟我说“我没有运动天赋,根本练不出来”,但周驰的故事让我一直坚信一个观点:99%的普通人的努力程度,根本轮不到拼天赋,所谓的“天赋”不过是你愿意比别人多付出一点汗水,愿意在别人刷短视频、睡懒觉的时候多跑两步,那些你看起来毫不费力的成就,背后都是无数个没人看见的凌晨和傍晚堆出来的。
跑鞋磨穿6双,他把“送单路线”跑成了马拉松赛道
2020年萧山半程马拉松是周驰第一次参加正式比赛,他特意请了半天假,花99块钱买了人生第一双专业跑鞋,站在起跑线的时候他还在跟一起跑的人开玩笑:“我平时送单跑的比这远多了,就当今天接了个21公里的大订单。”
那次他跑了1小时21分,拿了业余组第8名,奖金500块,他拿着奖金第一件事是给老家的爸妈转了300块,剩下的200块给一起跑单的兄弟买了奶茶,“平时我中午出去训练,他们都帮我抢顺路的订单,让我不用绕路,这个奖有他们一半功劳”。
从那之后周驰就成了马拉松赛道上的“常客”,他的训练计划完全跟着送单时间走:每天早上4点起床,绕着钱塘江跑15公里,8点准时上线接早高峰的订单,晚上9点收工之后再跑10公里,一年365天除了下大暴雨几乎没有中断,他算了一笔账,一年下来要磨穿6双跑鞋,每双鞋都是他攒钱买的国产训练鞋,鞋尖磨破了、鞋底磨平了也舍不得扔,放在出租屋门口当拖鞋穿,“每双鞋都跑了上千公里,有感情了,扔了可惜”。
2022年无锡马拉松的经历周驰记到现在,前一天晚上他跑夜单跑到11点半,回到出租屋收拾东西的时候才发现身份证找不到了,他骑着电动车绕着送单的路线找了一个多小时,最后在一个小区的门卫室找到了,坐最早的一班高铁去无锡的时候,他靠在座位上睡了一路,站在起跑线的时候还在打哈欠,那次他跑了2小时27分,拿了大众组全马冠军,奖金1万块,拿到奖金的时候他第一反应是“这钱够我交一年房租,还能给我妈换个新手机”。
周驰火了之后,很多人说他是“外卖员里的奇迹”,但我反而觉得这才是体育最该有的样子,我们总被灌输“体育是精英阶层的爱好”,要请私教、要买昂贵的装备、要有整块的时间训练,但周驰把这些借口全打破了:他没有钱请私教,就自己在网上找训练视频,跟着专业运动员的公开计划练;没有时间训练,就把送单的路上、休息的碎片时间都挤出来用;连跑鞋都是几百块钱的平民款,照样能跑赢很多花几万块钱训练的业余跑者,我一直觉得,体育的根从来不是长在专业训练场里的,它长在市井的烟火气里,长在每个普通人想要变好的念头里,那些你以为没用的碎片时间,攒起来就能拼成一条属于自己的马拉松赛道。
他不想当“网红”,只想当给普通人开路的跑者
周驰的全马成绩破230之后,找他的人一下多了起来:有MCN机构开价年薪百万让他签约当网红,直播带货卖跑步装备;有健身工作室请他当代言人,不用坐班一年给几十万;甚至有专业队的教练找他,问他要不要转行当专业运动员。
周驰全拒绝了,他说:“我就是个送外卖的,我跑步是因为我喜欢跑,跑的时候我脑子是空的,什么差评什么超时都不用想,要是让我天天对着镜头说我不想说的话,我肯定就跑不动了。”
他还是每天正常送单,平均一天跑30多单,周末的时候就组织跑团免费带大家跑步,跑团里的成员什么人都有:跟他一样的外卖员、快递小哥,坐办公室久坐的程序员,产后想减肥的宝妈,甚至还有之前给他塞藿香正气水的那个广场舞大妈,上个月跑团里一个230斤的小伙子第一次跑完半马,抱着周驰哭,说自己之前因为胖连对象都找不到,现在不仅瘦了60斤,刚跟喜欢的女生领了证,特意给周驰送了喜糖,“驰哥,要不是你当初跟我说‘跑不动就走,走总比站着强’,我根本不可能有今天”。
我问过周驰,拒绝了那么多赚大钱的机会,会不会后悔?他蹲在路边啃着我给他买的冰淇淋,笑的一脸坦然:“有啥后悔的?我现在每个月送单赚七八千,跑比赛拿点奖金,够花,还能随时跑我想跑的步,要是签约当网红,我哪有时间出来跑?人啊,不能忘了自己当初为啥出发,我当初跑步就是为了身体健康,现在身体好了,还能带着大家一起跑,已经比很多人幸福了。”
现在太多人都喜欢造神,把草根出身的人捧上神坛,然后等着看他摔下来,但周驰最难得的地方就是他从来没把自己当“神”,他知道自己是谁,知道自己跑步的初衷是什么,体育最珍贵的从来不是奖牌和流量,而是它能给人带来的确定感:你付出多少汗水,就会有多少回报,你跑的每一步都算数,这种确定感在现在这个充满不确定性的时代,比多少钱都珍贵。
我们需要多少个周驰,才能让“全民体育”不是一句口号?
前阵子我看到一组数据:2023年国内一共举办了超过300场马拉松赛事,参赛人数超过500万,其中95%都是像周驰这样的大众跑者,蓝领从业者的占比超过了10%,他们曾经是体育的“边缘人”,现在成了全民体育的主力军。
我之前采访过国家体育总局的一个专家,他说现在我国经常参加体育锻炼的人数占比才37%左右,很多人提到运动第一反应就是“我没有时间”“我没有钱”“我没有天赋”,但周驰的存在,把这些借口全都打碎了,他不需要你有多少钱,不需要你有多少时间,只要你愿意迈出第一步,哪怕每天跑1公里,也是属于你的体育。
我一直觉得,衡量一个国家的体育实力,从来不是看奥运会上拿了多少金牌,而是看大街上有多少普通人在跑步、在打球、在运动,看普通人能不能轻松找到运动的场地,能不能毫无负担地参与到体育里来,周驰这样的平民体育偶像,比很多拿了金牌的顶尖运动员更有价值,因为他让所有普通人看到:他和我一样,他能做到的,我也能做到。
上周我跟周驰一起在钱塘江边跑了5公里,他跑在我旁边,身上还穿着洗得发白的外卖马甲,风把他的衣服吹得鼓鼓的,他跟我说他明年的目标有两个:一个是全马跑进2小时20分,达标国家健将级运动员;另一个是带着跑团里10个从来没跑过马拉松的人完赛半马,我问他,以后跑不动了打算做什么?他笑着说:“跑不动了我就开个小馆子,专门给跑友做家常菜,管够吃,跑累了就来我这吃饭,顺便给大家讲讲我跑步的故事。”
那天的江风特别舒服,旁边有很多跟着他跑的跑团成员,有十几岁的学生,也有头发花白的老人,大家一边跑一边笑,那一刻我突然明白,周驰的故事从来不是什么“屌丝逆袭”的爽文,他是给所有普通人开了一扇门:告诉你体育从来不是高高在上的,它就在你脚下的每一步里,就在你决定跑起来的那个瞬间里,只要你愿意动起来,你也能成为自己生活里的冠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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